《第四年》南漪小隐

68、叁·六十八

　　市场对S.V.而言，就仿佛平面之于立体一般无处遁形。降维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其实这个时候前进反而比后退更容易。这可能是穆修一头扎进昆士兰基地两个月后最大的感触。
　　两个月的时间只够初步了解个大概。他目前是能明白许多东西该怎么运作了，但也只是停留在知其然的层面。把这些技术稳妥而不露痕迹地下放给市场，委实是无法一蹴而就的事情。
　　穆修既然在昆士兰，那商璃自然也一步都没离开过。九月是澳洲的春天，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里呆着，但春光还是能从各个角落里找到存在感。冬天的痕迹已经很淡，成片的花开了，青涩的新绿冒出来，风吹面不寒，阳光的温度很友好。这样重回生机的季节，像极了商璃的心境。
　　可惜，南半球的春天，北半球的秋。对于两三个月都没能见到商璃一面的浩元来说，一切就像波特兰的天气一样，一天一天凉下去。整个燥热的暑期里，他都只能想象商璃在地球的另一边帮助那个男人上手的情景。
　　浩元知道商璃让自己坐镇波特兰基地是出于绝对的信任。但他更清楚的是，商璃自己留在昆士兰是出于快乐。

　　浩元等到的第一个契机就是昆士兰那边传过来的破格提升River的指令。零和这个女人原本是无关痛痒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一是零初的亲生妹妹，二是第一个发现穆修的人，发现了不说，还愣是把人给扣下了，要说谁能破格直接进零，那除了她还真没有第二个选项。
　　更让他惊喜的是，下令后第二天，穆修就决定到波特兰基地了解一下情况。
　　浩元得知后，紧急召回零和，让她放下手头正在进行的任务火速赶回波特兰。

　　零和得知入零的消息，算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算算日子，和穆修杭州一别已经过去三个月，确实也该有些动静了。
　　可是三个月里，那两个人去了罗马后就没有半点影子。穆修倒也算了，连姐姐居然也了无音讯。零初以前每年的七月五号都雷打不动会出现在她面前。过去失散的几年里，零和每一年都会把这一天空出来，坐在一个上帝之眼看得到的地方一等就是一日一夜。她以为今年会有不同了，没有想到，这一年的生日居然还是一样的剧本。
　　零和不明白零初为什么不露面。她极力用理智控制自己，每天都试图给她找不同的理由。但直到整个夏天都结束了，也没有见到姐姐的身影。
　　心里这股不爽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
　　到达波特兰后，零和从地面到海下基地，一路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脸色。今天这一趟回来，她铁了心要探一个究竟。
　　当然首先还是把锁骨上这破芯片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来帮零和处理芯片的不是别人，正是浩元。两人见了面，各自有各自的盘算，但谁也没一上来就扯破天窗。零和当然认得这家伙就是当初在珠峰脚下自称直接受命于商的人，她摘下墨镜，冷静地跟着浩元走过一道道自动门，最终停在一个一尘不染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的中心只有一台仪器，仪器的体积也不大，乍一看像是一个发着蓝光的橄榄球，中间大，两头小。仪器的两头是两个端口，待零和走近后，对准她的那一头识别出她体内的芯片，端口的蓝光就开始一深一浅有节奏的跳动。很快，零和锁骨上的芯片也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仪器另一头的端口就投射出操作系统。
　　浩元走向前，在系统上修改数据。片刻后，他对零和说：“恭喜你，River。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周期不再固定，芯片随时可以取出。”
　　零和自从戴上这该死的芯片起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说实话，这一天比她预计的最佳情况都还要来得更快。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很想当下就徒手把那玩意抠出来。不过零和很快就收住了喜悦，恢复镇定，对浩元说道：“没有了芯片，你们预备怎么控制我？”
　　浩元一边关闭系统，一边答：“换做别人，我们只会更改芯片的程序，把芯片爆炸的条件从自动改成人为控制。你不同。商点名彻底关闭对你的威胁。你是这个体制采用以来第一个特例。”
　　“Flattered.”零和维持着冷静，迅速地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问：“那么，我这是哪里来的福气？”
　　浩元脸上面不改色，心里却对这个对话节奏非常满意。
　　他走到零和身边，压低声音告诉她：“你不妨问他本人。”
　　零和神色倏而严肃起来。
　　浩元继续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道：“他们今天就在这里。”

　　随后，总控室的铃声响起。
　　商璃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浩元的ID，就按了接收键，眼前立刻展现出浩元的脸。穆修在附近浏览数据，看到是浩元，也就没多在意。
　　“零初，”浩元道：“零和在我旁边，想见你一面。”
　　商璃听了，看向浩元的眼神里瞬间起了训斥的意思。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旁边的穆修听到浩元的话，已经放下手头的事情靠近过来。
　　“是我冒昧了。”浩元真诚地自责，顺便把自己摘出去，道：“你清楚你妹妹的性格，她知道我是你的人，也知道我不能动她。”
　　零和讽刺道：“是啊，好笑不好笑，现在见自己亲姐姐一面，居然也要用些手段才行了。”话音落下，她就出现在了镜头里。
　　浩元这边是见不到总控那边的画面的，但穆修和商璃却能清楚看到他们。穆修见零和面色已经大好，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神情。在昆士兰的时候，他亲自体验了疼痛模拟技术。当时他一下也想不出具体该模拟什么，就干脆设置了芯片发作的痛感。如此切身一体会，就对零和为了保下他所承受的折磨有了具象的概念。那种骨头被碾磨一般的感受，他才短暂体会了十几分钟，就已经毕生难忘。
　　这个女人渡过那样一个夜晚，第二天居然只是用白开水和着冷饭来补充体力。站都站不稳的人，还有心思嫌他鸡蛋煮得太熟。
　　现在倒是好利索了。穆修带着一点笑意，对她的影像讲道：“小和，别来无恙。”
　　零和听到穆修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一拍。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杭州一别后从此与他无关的打算。
　　“修……”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亲切感，语气中原本的锋利也收了回去，缓缓道，“我就在基地，你要不要过来。”
　　不等穆修开口，商璃立刻说：“你就在原地等我，我现在下来。”
　　随后，商璃果断地切断了画面。

　　但零和与商璃之间见了面能说的属实不多。毕竟她根本就不是她要找的人。
　　于是两人的对话就充斥了大量的沉默。比如，零和质问商璃为什么回来后一次也没联系她。商璃回答的却是，小和，你二十岁就入零，这还不够让你感受到我对你的照顾吗？零和顺势问她为什么有这个权力，而商璃只说：不要越界。然后两人就陷入沉默。零和几乎用全身的理智按住了自己，又主动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回农场看看。商璃便上前抱了抱她，做出遗憾的模样，却没有给出实在的答复。
　　零和接受商璃的拥抱，这个怀抱从八岁起就一直是她最信任的地方，曾经的零初以一己之力为她挡下过多少罪恶，是她给一个小魔头穿上了公主裙，是她教会她真正的强大不是杀人、而是救人，是她在那样残酷的成长环境里偷偷爱护她、抚慰她，如果说零和本来不该有一颗心，那零初就是那个把光种进来的人。
　　现在这个熟悉的怀抱有一股近乎矛盾的疏离感。明明连后颈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不差分毫，可为什么这样一个疼爱她的人回来后却只是带给她愤怒和委屈。零和无法说服自己。
　　又一阵沉默过后，零和预备离开了。走前，回过身对商璃淡淡地说：“姐姐，你还不知道吧，Daisy前年去世了。我真希望她能撑到你回来，可惜，她老了。”
　　商璃听了，叹了口气。
　　“你尽力了，小和。顺其自然。”
　　零和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定在原地。望向商璃的目光模糊了，眼里涌上来咸涩的泪水。她极力保持自然，伸手一抿眼角，最后对商璃说：“我把她葬在农场里了，有空…你去看看她吧。”
　　说完，她别过脸，用她所能做到的最自然的步伐离开了这个空间。但零和背向商璃的眼睛里写的却不是失望，而是被极力压制住的巨大的惊恐。在她谨慎遮掩起来的内心世界里，天已经塌下来了。
　　商璃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她一定没有想到，那只死去的金毛根本不叫Daisy。她叫Rika，是零初零和二人英文名的合称，这个名字，还是当年零初亲自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