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64、叁·六十四

　　2008年那个夏天，零初远远地看了父母最后一面，陪林和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就撇下了一切往罗马飞去。
　　罗马基地的存在鲜少有人知道，这里不似其他基地那样先进现代，它古老、隐蔽，却承载着S.V.最深的秘密。在时间无情的吞噬下，商璃被迫把它修葺过几回，但每次都小心翼翼，竭力保留了它该有的模样。
　　零初知道，这一趟是有来无回。
　　她和商璃有十年没见了。十年前商璃找到她，那时零初不过是十几岁光景。商璃告诉她：“你从小就是被特殊关照的。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她们谈了诸多条件，最后商璃答应零初，给她规则范围内最高的自由，告诉她关乎家人的信息，允许她插手River的培育。
　　商璃说：“十年后我们会再次见面。希望那时你已准备好。”
　　十年后再见，二十四岁的零初面对住在五十岁身体里的商璃已经不再有恐惧。她甚至坦言：“某种意义上说，因为这笔交易，我度过了很有意义的十年。”
　　商璃笑道：“很好。”
　　“我知道，我并没有第二个选择。”零初淡然就坐，在商璃面前叼起了细烟。话锋一转，道：“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了，最后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我欣赏你，小初。出于这一点，我愿意保留你大脑的活性。”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条。”零初看向自己手上的皮肤，商璃要求她护好身体，所以她的皮肤见不到什么伤疤，看上去细嫩平滑。能保留大脑活性当然是好事，只不过等她重新拥有回自己的身体再怎么也要几十年以后了，就算商璃养尊处优，能把这副身子保养得姣好，大把最年轻的光阴终究是晃过去了，那时，父母恐怕已经不在人世。
　　于是她说：“我不放心小和，商璃，我要你答应我护她性命。有朝一日如果我还能醒来，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完整健康的人。”
　　商璃眯起了眼睛。
　　“小初，你这是让我养个不能死的。”
　　“你手上顶尖人才要多少有多少，不差这一个。”
　　“好。”商璃点头答应，当时只道是小事一桩，不必挂怀。“你既然开口了，那我就送你这个人情，保你这妹妹平安。”
　　零初松了口气，但还是追问道：“你拿什么保证？”
　　商璃发出了笑声。她走到零初身前，像一位长姐一样握住她的脖颈，缓缓说：“小初啊，我活这么多年，总要有些东西支撑我活下去。我坐的是上帝的位子呐，生活枯燥得很，我守一些原则，因为这让我感到活着。你这妹妹总归也是惹不到我的，我说保她，自然不会砸自己招牌。”

　　四年后她突兀地出现在林和面前，多少有些讽刺。
　　林和刚泡完澡，听到楼下有动静，本来不打算仓促露面，结果仔细一听认出了这个声音，一时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随手裹了一件浴袍就冲出浴室。
　　头发上的水还在流下来，打湿了衣服后背。天生栗棕的发色和楼下那位如出一辙。
　　林和杵在原地，脸上神情几乎可以用木讷来形容，眼睛里的瞳孔分明地缩紧了。
　　穆修看到林和这副模样，开始重新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想这个女人昨晚领罚被折腾得狼狈不堪，今天还照样和他开没轻没重的玩笑，她绝不是个轻易失态的人。
　　他打破沉重的氛围，问道：“小和，你认识她？”
　　林和的眼睛已经通红。她的手撑在扶栏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清晰地发白。商璃不等林和回答，接过话去，对穆修说：“我是她嫡亲的姐姐，你说认识不认识？”
　　她朝林和伸开双臂，挂着笑意对她说：“Come here.”
　　林和抑制不住飙升的肾上腺素，屏着一口气，双腿愈发无力发软。她用最快的速度往楼梯去，因为心急，差点在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摔下去。穆修及时控制住了她往下倒的身体，林和感受到他给来的无形支撑，也是这一下支撑，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
　　她强忍回眼泪，重新捡起理智。在穆修无声的支撑中，一步一步走下楼，面容复杂地埋进商璃的怀里。商璃拍着她湿哒哒的背，温声细语道：“好久不见，小和。”
　　林和嗓子本来就沙哑了，现在更加哑得厉害。她放开商璃，颤抖着说：“姐姐……”
　　“你去了哪里……怎么能消失得这么干净……”
　　“我回来了，小和。”商璃握住林和的肩膀，解释道：“我接到了长线任务，事关重大，是一级机密，所以没能和你透露。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林和低下头，脸色难看。
　　她没有追问零和这些年的行踪，沉默了很久，好像在捋平情绪。然后才低声问一句：“那现在，事已经办好了？”
　　商璃脸上也变得认真起来。
　　“没有，小和。我是被中途调回来的。”
　　林和心中一沉。她设想过无数个再见零初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一睁眼姐姐就会凭空出现。换做任何一个场景也许她都会卸下一身防备痛快地发泄一场，然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却让她彷徨不安。
　　她看了一眼穆修，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比一级任务更加需要你。”
　　“姐姐……”她抬起头正视商璃，一语道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商璃放开林和，就近去搬了张椅子过来，对林和说：“坐下吧，在我面前不用逞强。我要是再不回来，我看你是要把自己玩没了。”
　　林和听到这责怪声，好像回到了曾经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时候。零初的出现给她丢失已久的安全感。她坐下来。
　　商璃接着说：“你不知道，芯片在激活状态下会给总部传回信号。”话说到这里，她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穆修，边细细看着他，边问：“这就是你想从S.V.手里抢走的人？”
　　穆修始终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林和，发现林和的脸色也很严峻。商璃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游走在他身上，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林和见了，回答道：“他叫穆修，是我在珠峰遇到的。他们派你来寻我……是为了穆修吧。”
　　商璃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芥蒂。她不喜欢他丢弃自己的大名。
　　但她很快藏住了，接话道：“当然。还有什么比派我来更不费一兵一卒的手段呢。”
　　林和打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自嘲一样感叹一句，是啊，真是好手段。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赢了还是败了。拼了全力一心就是为了找到零初的下落，这样一想，这放手一搏是如愿以偿了。可是她此刻再一次强烈地感到渺小和卑微，感到在S.V.面前自己所作所为都不过是雕虫小技、跳梁小丑。
　　商璃顺势直接与穆修对话，道：“穆先生，是哪个穆，哪个修？”
　　穆修见林和一声声叫她姐姐，就给了面子，回答她：“珠穆朗玛峰的穆，修…修身养性的修。”
　　林和对穆修说：“修，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她叫初，是零的人。”
　　商璃伸出手，穆修看了一眼，没有握上去。
　　他开门见山道：“既然是零的人，那是冲我而来了。”
　　商璃见哥哥这般戒备，心中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她挑了挑眉毛，放下手。
　　“托穆先生的福，我才能中途脱身重新出来活动。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没兴趣，但小和没有能力对抗组织，为了她，我也必须把你带回去。不过你放心，老大只是想要和你谈话。”
　　“那便劳你告诉他，我不是他召之即来的人。”
　　“你自然不是的。”商璃走近他，踮脚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说：“但如果我说老大已经在罗马等了你两千年，你还不愿去见她一面吗？”
　　闻此，穆修的眉头立马深深锁起。他侧过头盯着商璃，严厉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商璃无比享受他侧过脸盯着自己的模样，此时他们的距离近得连一根手指都不到。她与他四目相视，故作平淡地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具体情况，你不打算亲自去探一探么？”
　　林和眼看着姐姐在她面前和穆修密语，无法确切地捕捉到谈话的具体内容。她能理解零初作为高层人员会有一些不得不对她隐瞒的事情，但心里依旧是不想被隔绝在外。就打断道：“这一次你要与我站在对立面了吗？姐姐。”
　　商璃转过身，对林和叹了口气。
　　“小和，你究竟想怎么样。留着他对你只有祸端没有好处！你已经用掉一次命，我不许你再发疯。”
　　“我发疯？”林和的口气也强硬了起来，“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了找你都经历过什么？你走的时候说得好像要永别，我他妈担心你安危才豁出去了和S.V.对着干！”
　　“我要是把机密透露给你，你还有命活到现在吗？”
　　“至少可以暗示我你要去执行任务吧？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搞得好像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林和的声音轻了下去，她想起了四年前零初在她吹灭蜡烛时眼泪直淌下来的模样，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姐姐哭得那么悲痛。
　　商璃顿了一下，随后回答林和：“那是因为我真的以为会死在这次任务里。小和，我知道你吃了苦，我很抱歉。如果没有你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脱身。现在我回来了，你做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吗？”
　　林和没有应答。她心里有一股隐隐的直觉，但她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
　　穆修却在这时说：“我要去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