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62、叁·六十二

　　穆修在清晨五点光景惊醒。他坐起来，头胀痛得厉害，只记得睡梦里自己很吃力地想要睁开眼，但一直混混沌沌。他摁了摁眼皮，坐了一会才缓过神，回想起昨天晚上喝酒的场景。
　　这么多年来一直失眠，从没像昨晚那样睡死过。他意识到这顿酒有问题，脑海中模模糊糊想起林和昨晚说了点什么，但具体记不清了。若果真是酒里有药，那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他顾不上时间还早，掀开被子径直往林和房间走去。
　　林和房门锁死了。穆修眉头一皱，心想擅闯女子闺房终究是不妥。
　　他在门外杵了片刻，转念又一想，这女人哪是什么寻常女子，给他下药，把他灌醉，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于是他敲了两下门没回应后，就用蓝子从里面把门开了锁。
　　一进门，看到她蜷缩着侧卧在床头，被子掉落在地上，床垫整个凌乱得像打过架。
　　他闻到淡淡的汗味和血腥味。锁眉绕过床走到林和面前，只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鼻下和耳道口都结着血痂，头发被汗水搭在脸上，枕头上到现在都还能看到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穆修一时被林和这副狼狈的模样震惊到。以至于他第一时间做的事情是去探她还有没有呼吸。
　　等确定林和还有呼吸，他才立刻起身去厕所洗来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颊，又隔空取来楼下的热水壶，倒了杯水用蓝子一滴滴送进她的口腔。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敢随意动她。不过，她显然是事先知道会有情况所以才故意回避他和张老爷子的，既然如此，她应该有些把握。穆修于是没有大动干戈，把自己房里的薄毯拿来轻轻给她盖上，推上门，坐在一旁等她醒来。

　　一小时后张坤也醒了，他起来洗了在水池里泡了一晚上的碗筷，想到昨天酒喝多了对胃不好，就煮了一锅小汤圆，盛了两碗放在托盘里端上楼，预备把两个小的叫起来先吃点暖的再让他们继续睡。
　　这一上楼，看到穆修房门开着，进去没人，床上毯子也不见了。又看到林和房门关着，心里一琢磨，开门前先敲了两声。
　　穆修正在房里眼皮发沉，听到敲门声，看了一眼昏睡的林和，起身前去开门。
　　他只开了一个角，自己站在老爷子面前拦住了他的视线，简单说了声：“张爷爷早。”
　　张坤看到穆修一身睡衣从林和房里出来，下意识就往那方向想，问道：“穆先生……”
　　“张爷爷，”穆修打断他道，“你可以继续叫我小穆。”
　　“好，好，那伍……”
　　“你也可以继续叫她月儿。”
　　“好，好，那月儿她……”
　　“月儿昨天酒多了，还在睡。”
　　“好，好，”老爷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多问，又怕年轻人没分寸，自己在那别扭了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一大早在月儿房里？”
　　穆修顿了顿，说：“我昨夜睡在这里。”
　　“是这样啊……”老头听了心里对这不合章法的行为是一百个不认可，但非亲非故也不好说他们什么，只能假装镇定，把手里的托盘交给穆修，嘱咐他：“把月儿叫起来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再睡，免得胃不好。”
　　“好。”他接过盘子，朝老爷子点了点头就把门合上了。

　　刚合上门，就听到后面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取笑他道：“亚帝的清白，就这样送给我了么？”
　　穆修转过身，看到她已经自己靠着枕头坐起，松了口气。他拿起一碗小汤圆递给她，但林和不接，只说：“我手上没力气。”
　　他就把碗放到一边。林和见了，又说：“但我确实有些饿了。”
　　她自然是饿了，一晚上耗过来，她简直是虚脱了。
　　穆修沉着气坐下来，用蓝子圈起三个小丸子送到她嘴里。她牙齿还没缓过劲，随便咀嚼了两三下就直接咽下去了。他看她是真的饿了，就三粒三粒地给她送食，直到她吃下半碗了才停下。
　　林和淡淡一笑，轻声说：“你可是真避嫌，喂点早饭都要用上蓝子。”
　　穆修不理会，直接问：“你瞒了我些什么，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缓缓闭上眼。
　　“说起话来…胸腔疼得厉害…等我再好点，会和你说清楚的。”
　　林和嘴上没有多说，可是她的脸色，她的声音，分明都显示出她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穆修心中有股很复杂的情绪。他厌恶这种不知情的感觉，但面对这个自作主张的女人，他居然克制住了盘问的冲动。甚至在她睡着后，还小心地将她平躺。

　　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的还有商璃和浩元。
　　林和并不知道在芯片触发后她身体的情况会变成数据实时地传回总部。S.V.对他们一向说的是芯片释放的毒素和一些麻药的成分相混会导致致命后果。商璃很聪明，她深知要拴住这一帮亡命之徒就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自由，所以她提供给他们极大的时间和金钱的支配空间，凡涉及监视的则全都保密，尽可能地让这些人觉察不到S.V.的控制。
　　这几天来她令人调出了五月River此前记录在上帝之眼里的所有行踪，绘制成足迹线，仔细研究这张世界地图上深深浅浅的印记。林和的足迹分布非常分散，几乎可以说遍布东西南北。不过，是个人就会有习惯，林和再怎么居无定所，也明显在美国、澳洲、苏格兰和中国驻留的多一点。再放大看，就能发现她在美国足迹最深的区域主要在美西，在澳洲多数在昆士兰，在苏格兰主要是到那个零初送她的农场去，而在中国则主要集中在喜马拉雅一带和江浙地区。
　　浩元看商璃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调查五月River，曾怀疑过她的判断。
　　他委婉地劝她不要太笃定，说：“虽然现在还没有商珷的消息，但这一带落后的地方很多，他如果自己进了什么村落，机械虫搜查不到也很有可能。”
　　商璃冷笑道：“你是想说我枪口瞄错人了？”
　　“我不敢妄议你的决定。只是……如果真的是五月River横插一手，我实在想不到她的动机。她和组织对着干是以卵击石，放弃二月的地位，豁出去半条命，图什么呢……”
　　“图什么？”商璃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反问道：“一个商珷还不够她图吗？”
　　浩元感觉商璃这是把找不到商珷的焦躁情绪全都转化成了对River的敌意。毕竟，River是个有迹可循的人，而商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除了一点外貌和声音信息外其他什么可切入的点都没有。
　　时间快要截止前，浩元甚至愈发相信River是无辜的。但商璃却对他说：“浩元，多少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对某个时刻这么期待过了。”
　　浩元没有回答。他心中不希望River和商珷在一起。他希望商珷就这样永远消失。
　　等时间一到，他第一时间把芯片传回来的各项指标信息调给商璃。商璃一言不发地跟进，眼看数据波动而面不改色。
　　浩元快速操作着系统，汇报道：“已经定位到芯片位置。”
　　商璃站起来调出定位区域的卫星成像，眯起眼，下令调用最近的无人机对房屋进行红外检测。
　　等待期间，浩元从她凝视的眼光里看出了她的紧张。
　　他试图缓解她绷紧的神经，宽慰道：“River没坐飞机，悄无声息地避开监控跑到杭州，也许你是对的。”
　　商璃没有回答。从看到芯片的定位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九成的把握，现在的紧张和迫切只是因为他是商珷。
　　不久后，无人机就位，红外成像出来。
　　看到结果，浩元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商璃根本没工夫顾他，她自从图像一点点出现在屏幕上后眼里就只有一个焦点。那个躺在床上熟睡的男人，她确定这个成像就是哥哥。
　　六小时后，芯片自动关闭信号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