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60、叁·六十

　　林和原本打算先把穆修送到杭州，自己等完成本月任务后再去与他会和。早知道S.V.这么狠，就不该把时间计划地那么宽裕。现在她也想不出什么能绝对避开S.V.而联系上司机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她早前就已经把穆修换下的衣服清理好丢到闹市里，见过浩元后，林和第一时间去找到了那个叫James的衣服原主人，好好地盘查了一番。等到放出去的机械虫探到了这些被丢弃的衣服裤子，她又随着线索赶到它们被发现的地点，再次做足了戏。
　　这条线索断了以后，她就向S.V.申请把穆修伪装成通缉犯，强行在这一带的所有屏幕上投入通缉令，如若不行，就继续扩大范围和力度。此举涉及到公开穆修的形象，不出她所料，S.V.拒绝了这个请求。
　　逗留了两三日后，林和就找了个合适的时机，驾车东去。
　　尽管再三确认走的时候没有尾巴，但谨慎起见，她还是没有径直往杭州开去，而是先开到重庆，借助那里的地理优势在监控盲区又换了辆车，此后才一路赶往目的地。
　　她因此比穆修晚到了两天多的时间。而穆修在路上本就花费了三天。所以，留给林和考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72小时。

　　因为零初的关系，林和对杭州比其他城市更熟悉。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有好几处据点，其中有一栋房地处偏僻的农村，虽然是她出的钱，但挂名在一个叫张坤的老爷子下面，林和当初留这个后手时把自己摘得非常干净。
　　老爷子把她领进门，对她说：“伍小姐，我照您的吩咐安顿好了。但这小伙子奇怪得很，两天没吃饭了，就喜欢啃面包，劝也没用。”
　　林和喝了口水，点点头，来不及歇一歇就上楼往书房寻去。
　　她以为穆修会在书房，然而并不是。一上楼就听到二楼主卧传来电视的声音，门掩着，林和开门进去，看到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一本书，床上横七竖八都是他翻过的东西，她眯眼一扫，离他最近的大概有世界地图、中国地图、汉语字典、英文字典、《平面国》、《时间的形状》、《时间简史》等，电视机上正在放中国历史，一看就是点播。
　　她进门拿起床边上一本《果壳中的宇宙》，翻了两翻，问：“你能看懂？”
　　穆修头也不抬，不但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道：“为什么是杭州。”
　　林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过也没有隐瞒。“这里相对安全，他们应该暂时不会想到你会跑到这么东边。怎么，你知道杭州？”
　　“司机开了一路的广播，我听到的。”听到杭州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里就是曾经江南一带。车开得越深入，他就越有一股微妙的意识。直到路边的广告牌出现清秀的荷叶，车上广播里适时地传来诗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他忍住了打开车窗的冲动。时间冲刷了一切，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亚帝府，没有苏氏医馆，也没有立迦花。
　　林和听穆修说话，感到他的口音去得很快，用词也变得现代化，不由得对他的学习能力刮目相看。但她还是不相信这人能吃得消看床上这些东西，就问：“这么急着看时间相关的书，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恩。”他放下书，吃掉手里最后一嘴巴面包。“对我而言，在外停顿的时间并不算长久。我不明白如何就空晃了两千年。”
　　“不急，你先和我说清楚来龙去脉。”林和在床边挪开几本书，也坐了下来。
　　穆修顿了顿，暂停了电视，简单向林和解释了一些事情。他说到沧庑，说到蓝子，说到那个奇异的四维空间，但唯独没有提到宫蓝。
　　而此时此刻的林和所感受到的冲击与震惊远远超过三年后她从宫蓝那里得知一切时的反应。她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消化掉这些事实，在这以后，林和看待穆修的眼光就变了。她明白了，他是更高的物种。那些人类还只能靠思维来想象的事情，对他而言居然已经是切身的经历。沧庑文明若是还没有毁灭，恐怕在某个节点之后会以指数加速发展，成为人类眼中高速、高维的神。
　　如果说来的路上林和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和S.V.对着干，那她现在真是无比地庆幸自己此前的一切抉择。
　　“高速和引力的变化是可以打破时间的同一性的。”她说，“四维空间我是想象不来，不过，在这些前提下出现时间膨胀的现象很正常。”
　　她打趣道：“也许那个什么结界出现了你可以再出去一趟？说不定等你回来这个世界就又是两千年过去了，如果人类还没灭绝的话，可能未来人已经弄明白四维是怎么回事了呢。”
　　“我要去的不是未来。我想回到过去。”
　　“时间是单向流逝的，回不去。最多……最多也就能远远地看到过去发生了什么吧。”
　　穆修一瞬间打起了精神，追问：“此话何意？”
　　林和看他这么认真，也就不继续和他开玩笑了，道：“我说的远远地看，是指跑到离这里两千多光年以外，拿一个无敌的望远镜，对准地球。两千多年前在地球上出发的光正好到你那，只要望远镜足够精密，你可以看到两千多年前发生的每个细节。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也就是说，不可能。你回不去，也看不到，别记挂了。”
　　“还有，面包只是让你路上充饥用，现代人也是要吃饭的。张爷爷做好了饭菜，走吧，先下楼。”

　　张老爷子原本是个文化人，可惜在六十年代遭遇了变故，家道中落，失了爱人孩子，又不愿再娶。林和对他有恩情，他也就忠心为她看顾好这房子，对外守口如瓶，自己呢不该问的也不多过问。
　　看到林和下来，老爷子从厨房拿来一盒咖啡豆，对她说：“伍小姐，这是我前段时间出街淘到的，你闻闻，是不特别香。”
　　林和笑着拿过盒子凑近一闻，配合地赞许道：“恩，是挺香的。”说着，她就取了些放进咖啡机里，半倚在墙上等咖啡出来。
　　林和喜欢咖啡也依赖咖啡，所以懂行，一闻就闻得出来这些咖啡豆挺普通。穆修就不一样了，他在楼梯上第一次闻到这股咖啡味，简直就像刚看到面包时一样又一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径直走到林和旁边，盯着咖啡机打量了一阵，问：“这又是何物？”
　　“咖啡。来一口试试？”
　　张坤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穆修，乐呵呵地说：“还是伍小姐请得动啊，这穆先生总算是肯下楼来了。”
　　穆修见到张老爷子，点了点头，马上注意力又回到咖啡机上去了。等咖啡好了，林和拿起杯子递给他，让他先喝上。顺口提醒他当心烫。
　　他接过杯子，冲表面呼了口气，就小酌了一口。细细回味一下，锁起眉说：“是苦的。”
　　林和笑笑，她自己喜欢吃纯的，忘了穆修是第一次。于是往他杯里放了点白砂糖和牛奶，让他再尝尝。
　　穆修再尝，就品到了醇香，从此也喜欢上了咖啡。
　　张坤在一旁目睹了这简单的一幕，只觉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真是舒服极了。老爷子一出神忘了厨房高压锅里在煮肉，一直等到咖啡香里混进了焦味才赶紧去关火。
　　于是这一顿，老爷子喝点药酒，穆修林和一人一杯咖啡，就着微焦的蹄髈和一盘腌笋、一盘小青菜，简单地碰了个杯。

　　饭后老爷子收拾碗筷，林和带穆修往地下室方向走去。开了两道门锁后，里面的世界别有洞天。
　　她打开灯，地下室亮堂了起来。穆修看着满目的武器装备，嘴角微微上扬。
　　林和没有多做介绍，管自己往里走拿起一把手枪，装上消音器后立刻对准穆修。
　　穆修定睛注视着枪眼，眉头慢慢锁起。
　　林和道：“如果蓝子是真的，那你就应该有能力避开子弹。子弹很快，你的注意力要放在枪眼上，用蓝子预设弹道，改变子弹的行径。”
　　“三、二、一。”
　　话音一落下，子弹即刻冲出。旋即一声闷响，子弹射进了墙面。她看向穆修，发现他手臂擦破了点皮，欣赏地说：“第一次就能这样，非常好了。”
　　穆修仍然在回味方才惊险的一刻，他望向墙上的孔，用蓝子隔空把嵌在里面的子弹取了出来，捏在两指中间仔细审看它的线条。
　　“我若没躲过去，你预备杀了我么？”
　　林和轻淡一笑。“放心，伤不到要害。”
　　她把枪交给穆修，自己拿起另一把，在他面前进行拆卸和组装，向他一一介绍各部件。随后又带他看了其他的装备，尽可能地向他解释了一些原理和性能。介绍完这些，就说了说S.V.的体系和目前她所知道的几大基地。
　　“我知道的也并不完全。可惜我们现在无法使用S.V.的系统，否则你可以依靠全息技术全方位地看到世界大多数地方，而且是实时的。”
　　穆修非常认真地感受着这里的装备，道：“蓝子无法左右激光。”
　　“没错。”林和回答，“除了激光，辐射、声波等等这些都不行。面对这些东西，你能做的只有控制源头，以最快的速度破坏发射源。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还不能去。他们手上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有压倒性优势，我们不能硬来，这件事情必须好好计划。”
　　穆修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她的身体线条很好看，长得是那种很有记忆点的美。但她的身体里，藏着远超于表面这个年纪所该有的沉稳和胆魄。他想起林和立的条件，就问：“你要找的是什么人，非得S.V.最高权限。”
　　林和看了他一眼，明显地咬了咬牙。
　　“姐姐失踪的时候已经是零的人了。她所有的记录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我觉得这里面可能牵扯到比零更高的等级。所以就在你身上赌一把吧，该担什么代价，我都认了。”
　　这条命是零初一次次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只要能找回姐姐，别说半条命，就是把自己彻底折毁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