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57、叁·五十七

　　2012年5月19日，珠穆朗玛峰。
　　就是因为零初曾无意在她面前畅想过一回，林和记在心里，愣是赶在二十岁前攀爬上雄山之巅，替姐姐完成了心愿。
　　她安静地从山巅眺望远处，眯起眼，眼袋很重。过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低下头沉重地合上了眼。嘴角抿着，沉默地动了动唇。终于她发出了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的是：你究竟在哪里……
　　四年了。
　　用了四年的时间从十月爬到九月再到如今的五月，距离零还有一半的路没走。那剩下的一半，天知道还要用多久才能走完。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无用功，她无从知道。也没有第二条路。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在珠峰之巅。

　　他从那遥远的四维空间回来，定是会到达某个地方，也定是会遇到第一个人类。万万亿种可能里，出发的时刻哪怕相差一个微秒，这样一段不寻常的路径也足够将结局谬以千里。而命运的戏剧就在于，这个随机的结局恰好是她。这样的事情谁都刻意不了，它只能如此恰好。大概这就是偶然与必然之间如此奇妙而不可言说的因果。
　　那个男人在珠峰面前是如此的相安无事。他行装古怪，身上穿着宽大的围裹式长袍，手边没有一点登山的工具，却从容不迫。常年零下几十度、动辄刮起七八级大风的珠穆朗玛峰被他这样比了下去，世界之巅臣服在他脚下。男人静立在那里，缄默的身影仿佛从古希腊神话里走来一般，有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林和试图靠近，但刚移开脚就被刮起的一阵雪子挡住了去路。
　　他知道那个女人已经看到他，也看出了她已经对自己的出现产生疑心，只好扬起雪子掩护自己离开。有蓝子在，他得以靠密集的撞击和贴身的屏障来暂时应对严寒。待他迅速发现自己是在高山上后，就纵身一跃，以最快的速度下山而去。
　　显然，林和下山的速度远远比男人缓慢得多。毕竟她要徒步走过风口、雪坡、冰塔等等险要地段，身上的装备再怎么超前，也足足比他晚了十多个小时。
　　他一开始其实并没打算与她产生交集。只是他完全听不懂藏语，既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也不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个方向，就逗留了。为了避免旁人对他这一身古罗马穿扮投来的怪异目光，他就近找到一个大本营，顺了一身相对合身的行头给自己换上。
　　在这个窗口期登山的只有林和一个女性，所以很好认。更重要的是，所有凯旋归来的人都像英雄一样有地面的人欢呼迎接，唯独这个女人，她如此置身事外。
　　于是他就一路尾随到林和落脚的地方，等林和进了屋关上门，才正经出现在她面前。
　　林和自然是察觉到有人跟踪，所以并没有被他的突然露面吓到。她不动声色地褪下一身厚重的外衣，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地审视他。
　　他穿着冲锋衣和运动裤，衣服的左袖上刻了James的大名，显然是定制的。这一身行头一眼看没有什么，但只要稍微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一些蹊跷。比如明明是定制的衣服，袖口和裤脚却似乎略略显短，还有这冲锋衣看上去貌似是贴身穿的，里面没有别的衣物，鞋子里面同样也不像穿了袜子。再看他这样貌，五官立体，胡须遮住了小半张脸，头发的长度也已经到下巴，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有意蓄发蓄须，散而不乱，一点也不粗糙。
　　林和直觉这身衣服不是他的，而这个人就是山顶的男人。看他不说话，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顾自己开口道：“So, James?”
　　他虽听不太懂，但从她的眼睛看的位置也大概猜到她嘴里的James指的是自己袖子上的那个名字，就摇摇头，说：“Schocletus[ 拉丁语：肖克莱特斯。商珷在罗马的名字。]。”
　　林和差点没被刚入口的那点茶水呛到。
　　她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浑身的血液却如被点燃般急剧升温。眼前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山顶上，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这本来就足够让她警惕。现在他竟这么镇定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而且还用了它原始的拉丁发音。
　　那个人是她的噩梦，是她心底最黑暗的恨与恐惧的焦点。
　　林和抬起头，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进入了备战状态，眼里满是敌意，直勾勾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锁起眉头问：“Quid est nōmen tibi?[ 拉丁语：你叫什么名字？]”
　　林和会说意大利语也有一点拉丁语的基础，所以勉强能听懂男人的话。她吃不透他，于是没有回答，在放下茶杯的同时借机顺手戴上眼镜，轻触镜架一侧的机关打开了系统的信息识别功能。
　　她看向男人，眼镜立刻进行识别。反馈给她的结果是：无数据记录。
　　林和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男人见她不回话，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放缓了语速试图向她解释。对方边说，林和的眼镜边自动进行翻译，实时投在朝向她这一侧的内屏上。他说的是：我来自罗马，你能否告诉我罗马怎么走，我的妹妹还在那里。或者你是否知道大汉，大汉也可以。

　　就在智能眼镜记录下男人的面孔的那一刹那，在地球的另一端，S.V.中枢系统的警报响起。纤薄的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男人的成像，旁边写着：ALERT. Unidentified item.
　　两分钟后，浩元快步推开核心空间的大门，打搅了正在里面小憩的女人的清梦。
　　女人揉了揉太阳穴，面上多有几分愠怒的意思。
　　但浩元不等她开口就急匆匆地汇报道：“商璃！你一定要亲自看看！”
　　商璃自收留浩元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不淡定的模样，就慵懒得伸出手，接过浩元手里平板。待到屏幕上的内容投入她的眼帘，她立刻清醒了。不只是清醒，她简直激动到颤栗。
　　浩元看到商璃这个反应就知道他果然没有猜错。
　　“一开始我咬不准，直到听到他说的内容。是他吗？”
　　商璃睁大眼睛久久注视着屏幕里那张熟悉而遥远的脸，她把声音调到最大，听着他说话，才听第一个字眼泪就已经啪啪掉下来。
　　她把平板紧紧捧在怀里，看向浩元，脸上难掩那股巨大的兴奋。
　　“浩元……哥哥他，果真没有死……”她抹去泪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里拍到的？”
　　“是五月的成员River那里传来的数据。他们现在在中国西藏。”
　　“很好。”商璃快速往外走，高跟鞋迅速地起落，发出有节奏的步伐声，仿佛清脆有力的鼓点。
　　“立刻准备最快的飞机，我现在就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