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55、贰·五十五

　　他把零和搂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母亲，便施力让两人腾空而起。零和眼看他们就要离开枯木区，神色立刻警觉起来。
　　穆修搂紧她道：“别担心，羽树不会再伤害我。”
　　零和不解，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们向前方飞去，所到之处，所有羽树都主动挪开藤条，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零和不再问了，她不想干扰他。但这后半程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身边的这个男人。
　　身旁的树丛逐渐变得稀疏，整体的色调也从狂放不羁的苍绿变得银装素裹。一棵棵树，披着银针、挂着冰凌，再也没了那股野劲，却给人一种可怕的肃杀之感。砭骨的寒冷倏地袭来。
　　穆修身体发出了严重的警告。他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抱着零和勉强安全落地。
　　零和望了眼身后的羽林，稍稍舒了一口气。但转过身，眼前就只有一片冷寂，等待他们的是无边无际的苍白。
　　她对穆修说：“被你猜对了，羽林后面真是寒地。”
　　穆修撑着零和的肩膀才不至于倒下。零和见此，连忙扶住他。
　　他感觉到寒冷刺骨，抬头见零和脸颊发红，就知道她也一样受冷，吃力地脱下自己的大衣帮她披在身上。
　　“我不冷。”零和说，“皮衣有维温功能，一会就会热起来了。”
　　“别逞强。”穆修语气里是在嗔怪，但声音却很轻弱。
　　零和看穆修脸上尽显疲态，赶紧把大衣褪下来重新披回他身上，连问：“怎么这么虚弱，是因为消耗了太多蓝子吗？”
　　他点点头，无力地看向眼前这一片白惨惨的世界。蓝子养在血液里，穆修本来就失了很多血，再这样一路飞出羽林，后果比他预期的要更恶劣。
　　零和的目光却在此刻扫到了男人锁骨处隐隐约约的印记。
　　这个印记是……她仿佛被当头一棒。伸出发白的手，屏住呼吸扣开他的第一颗扣子，慢慢地拨开他的衬领。
　　穆修蹙着眉握住了她有些发抖的手。那一刻他们咫尺之间的距离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紧张感，两个人既小心翼翼又针锋相对，他们甚至忘了呼出热气，冷冽的空气就仿佛僵住了一样。穆修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情感，他很想再多陪她一会，但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就收回手，也收回了温情。
　　零和该看到的都已经看到了，但她仍然屏着呼吸再次确认这个图案。
　　印记的颜色很浅，可是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眼睛发红，说：“这是商族的印记。”
　　穆修闭上眼，大脑一阵眩晕。
　　“是的，”他承认道，“我是沧庑商族。我们有过一些往事，但我负了你……心有不甘，所以又抑制了你的记忆，想重新开始。”
　　零和瞪大了眼睛，她已经不知道从他嘴里出来的哪几个字才是重点，手不仅仅在发抖，甚至还开始发麻，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来。
　　“你是……你是商族……商族的人为什么姓穆……”
　　穆修回答：“珠穆朗玛的穆，信口捏造的假身份。”
　　“你是商族的人，可是宫蓝的故事里没有其他商族人出现……你画过宫蓝，就像在古代亲眼见过她一样把她画了出来。你……你……”零和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她心跳快到要炸裂，真相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却让人本能地抵触。
　　她回想起方才羽林里波峦涌动的雄伟画面，现在回过头去想，才发现所有的羽树乃是在对穆修俯首称臣。
　　“羽树突然不要杀你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了你的身份，因为你是……因为你是……你是……王族……而且必须是，商后一脉的王族……”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解释通了，她却不敢揭开最后的谜底，急切地撑着穆修问：“你和商珷一定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你是谁，你和他是血亲吗？”
　　穆修强打起精神，摇摇头道：“不是血亲，我……”
　　“不要说了！”零和突然制止道，“印记出来了，你现在需要休息补血。这里没有庇护，我带你往回走一段路，我们找个温暖的地方歇一下。”
　　穆修却不动身，他很清楚印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虚弱，但还是说出了口，对零和道：“商后一脉还能有几个后代。小和，我是商珷。”
　　嗡的一声惊雷，零和大脑一瞬间只剩下了撕裂般的痛感。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突兀地响起了宫蓝的声音，想起她说过“你迟早要与他对峙，但你不会输，也不会赢”。
　　原来宫蓝看到那副画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而她自己身在局中，居然到现在才醒悟。
　　零和神情木然，空洞的双眼仿佛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所以Cecuss是你，穆修是你，商珷是你。一直都只是你。”
　　穆修眉宇深锁，明明严寒砭骨却沁出了冷汗。
　　不否认……就是默认了……零和双眼红得可怕，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海啸般涌进脑海。她看到自己第一次杀人后缩在角落里发抖，看到自己为了进入十月被吊起来毒打，看到那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彩虹屋，看到零初在蛋糕蜡烛前猩红的双眼，看到程晓晨被活活炸死……这些恶这些罪，一切一切的源头现在就在眼前。
　　她挣扎着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仅存的理智问道：“既然你是商珷，那你……应该知道零初的下落。”
　　穆修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竟害怕与她对视。
　　但他终究无法逃避，只好放弃了最后一丝求生的贪念，如实告诉她：“我说我负了你……就是因为零初。”
　　零和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她感到一股遥远的悲恸。有个地方很模糊，从那个模糊的地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说着可悲，可悲。她竟不再追问下去，仿佛潜意识正在拼命地抗拒，仿佛已经知道那个模糊的地方有多么恐怖。
　　大脑充斥着一股不受控的愤怒，一股无法抑制的杀人的冲动。
　　她的眼里现出了狼一样的狠厉。
　　穆修看着零和，好像看到了她曾经杀人如麻的模样。她曾那样绝望，绝望到要靠杀人来麻痹自己，手上沾满了血，眼里失去了光。
　　他想过会死，进羽林前就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如果死亡能产生力量，他愿意用死来完成救赎，让她的心重新感受温度。有一天零和会完整地拼凑起一切，他希望今日一死能传达歉意与爱。如果爱不足够，那就让悲痛去冲消仇恨。
　　于是故作讽刺，道：“小和，你输了。你爱上了我，还怎么去帮助宫蓝？”
　　零和仰天怒吼，眼神里迸射出可怕的杀气。她拔出靴子一侧的匕首，只一眨眼，匕首便插入男人腹间，又迅速拔出，血液四溅。
　　穆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嘴角抽搐了一下，牙关紧咬。
　　“这一刀，为被你迫害的高家。”
　　她要报仇，要杀他，要让他痛苦地死去。刀光一闪，零和再次对穆修下手，在他胸口划出一道斜长的口子。
　　“这一刀，为零初。”
　　穆修的身体向后踉跄，他半倒在地上，寒冷放大了疼痛，空气也好像变得稀薄。
　　零和的眼泪决堤涌出，但手上却没有停下。沾满血的刀刃决绝地插进他的肩胛，擦着骨头而入，又瞬间拉出。
　　“这一刀，”她的脸被泪水覆盖，鼻子通红，声音越来越颤抖。
　　“这一刀……为我自己。”
　　穆修没有反抗，他甚至感到解脱。五感渐渐变得模糊，视线的前方恰好是零和手上的匕首，鲜血正从锃亮的刀刃上流淌下来。
　　他的眼神迷离了，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但听起来很渺远……他捕捉不到自己的声音，于是吃力地加大声响，对她说：“欠你的……只能这样还了……”
　　零和却听不清穆修嘴里还在交代什么。她万念俱灰，提起匕首就往自己的心脏刺去。
　　穆修出手，匕首摔落在地。他自己也倒下了，倒在天地之间，身边是红色的雪。
　　印记的颜色加深。眼见着他要死了，零和心口如窒息一样发痛。鲜血流到脚下，她跪倒在地上，两个人再一次四目相视，死神的气息蔓延开来。
　　穆修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遥见零和身后一股强风夹杂着雪飞速涌来，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护住了她。
　　零和听到声音猛然回头，但没有闪躲。她恨不得死亡快点到来，她要和他死在一起。

　　等到铺天盖地的风雪过去，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穆修不见了，他躺过的地方被风雪刮过，血液四散开去，骇目惊心。那暴风雪迅疾得像没有出现过一般，可是穆修消失了。
　　零和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沿着血迹一路嘶喊，直到喉咙里传来血腥味也没有停下。
　　血迹断了。
　　没有了方向，这个空旷的世界寂静得就好像死了一样。她绝望地瘫坐在雪里，身体一点一点被寒冷侵蚀，没有一点求生的念头。
　　终于倒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意识沉沉中，她感到有人靠近，可她已经冻得睁不开眼皮。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温柔抱起，唤着一声：“蓝儿。”
　　零和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