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贰·三十六 ...
-
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仿佛雾中虚景。苏翊死去,商珷为敌,浮华沧桑两千载。
时光留给她的东西真的太少。这一座孤山还在,山腰的药泉也还在,实乃恩赐。遥想当年,辗转迂回终于寻到商珷,一见如故的两人就是在这方药泉里赤体相待。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对宫蓝就有了特殊的意义,也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
她于是没有犹豫,从空中轻盈地落在了山腰。又沿着记忆中熟稔的路线,一路找到了洞穴所在。洞穴外边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原本满是野生的立迦树,五六月份又正是立迦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几乎每一棵树上都长满了成团成簇的花朵。立迦花大小如铜币,一般呈蓝紫色,花心还有浅粉色的绒毛,煞是精巧。花开时节放眼望去,这山腰就是一片蓝紫色的花海,若有风吹过,树叶与树叶婆娑,鸟鸣蜂吟,柔絮与花瓣并落。而她曾在这里起舞,商珷曾在这里亲手为她做了花环。
现在再也没有立迦树。现在商珷恨她入骨。
眼前只有杂草乱石,除此便是那个阴幽的洞穴,还有不远处一架显眼的飞机。
宫蓝欲往洞口走去,却隐约听到飞机里传来谈话的声音,就被吸引了注意。走近一看,机舱的门虚掩着。只是还没等她踏进舱门,飞机就响起了警报声。
她想着,不请自入原是不妥,就没再上前。谁知警报声很快停下了,原本虚掩的舱门旋即大开。这既是迎客的意思,她就顾自往声源方向走去。
机舱明净宽敞,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卧室并不难找,门也半开着,宫蓝走上前轻轻推开门,一眼瞧见了里面金发碧眼的女郎。女郎对她露出标准的笑容,似乎并没有被她这一身奇怪的穿着吓到。她简单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开口问道:“我无意冒犯。只是想请问一声,你是这个洞的现任主人吗?”
话音刚落,女郎身后便走出一个人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多少都惊住了。
女郎不再把零和挡到身后,而是退到一旁,把空间全部留给她们。
零和沉浸在团团迷雾中,一抬眼看到门口的女人,再看看手里的画,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神色复杂,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有股不真实感。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得了这样的羽衣,而眼前的女子却自带光芒,俨然世外之人。看到她,又看到她的脸庞,再看一眼手上的纸,一切昭然若揭。零和本能地攥紧了拳,一用力,右肩传来一阵猛烈的钻心之痛,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全靠左手硬生生撑在椅背上才不至于倒下。
宫蓝见了连忙上前去搀扶,仔细将零和扶到床边坐下,主动开口道:“你受伤了。”
零和脸色发白,眼神却丝毫没有孱弱之意,近距离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冷静地问:“你是谁。”
宫蓝没有避讳,如实相告。“我叫宫蓝。你呢?你为何……长得与我如此相像。可是有何来历?”
“我……”零和沉默了一会,不知哪句当讲哪句不当讲,只简单回答:“我没有姓,单名一个和字。身上的伤和这张脸,三两句话也说不清。”
零和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宫蓝没有追问下去,看着眼前的女孩如此平淡地说出没有姓氏,明明一身重伤却又强忍着不示弱,这副冷静的模样叫人心疼。
她生了恻隐,便关切道:“伤在哪,我帮你看一眼。”
“不用。”零和撑了撑身子,淡淡地说,“已经包扎过了。这里有专人照管,不会让我有事。”
说到“专人”,闭口到现在的女郎突然张口,一张口就毫不客气地说:“小姐现在主要是右肩和小腹两处硬伤还需调养,宫小姐如果愿意出手相助,大人将感激不尽。”
宫蓝回过头,对这个金头发的女郎问:“大人?”
然而女郎说完一通就再次微低下头,闭口不再说话。零和见此,顺势把手里的画递给宫蓝,以几乎肯定的语气说道:“画里的人是你吧。”
宫蓝接过画细细看了一眼,一眼就注意到了画中的自己左手上的那一枚戒指。戒指上的那颗宝石轮廓清晰,此乃世间独一无二的幻石,但它的存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盯着这幅画,认真感受着每一处笔触,只觉熟悉,熟悉到心痛。
见宫蓝出神,零和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又问她:“穆修和你…你们很早就认识?你们……是什么关系?”
蓝儿心思还在画上,她用指尖轻轻地感受每个小细节,好像透过这画又能回到从前。这一幅画,拨动时光的那一头多少悲欢。零和的话她听进去了,却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她道:“你与商珷,又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两个字,零和的心跳本能地快了一拍。知道宫蓝绝非常人,但还是没料到她出口就是商珷。难怪女郎见到宫蓝直接让路。
既然这样,她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告诉宫蓝:“我的脸就是商珷做的。”
宫蓝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却全然关注在另一个点,追问道:“你见过珷?他现今如何了?”
“现今如何了?我是没有见到过本人,不过他只手遮天,想要谁死谁就得死,你说算是如何了?”
宫蓝顿了片刻,道:“是我唐突了。”
零和没有回话,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闷。她不知道宫蓝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和她短短对话了几句却反而愈发看不清这局面。身体也疲乏,浑身不畅快。
宫蓝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去解零和衬衣扣子。穆修的衬衫在零和身上本就宽大,宫蓝只解了两颗,就已经能翻下衬衫的右侧。零和没有反抗,配合着侧过头,把长发撩到左侧,露出细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宫蓝将衬衣往上稍稍一提,又解了颗扣子,仔细避开她的伤口把衣服往右侧翻下,直至她的右肩全部裸露。此后便小心揭开她伤口前后两层薄纱,轻声说:“肩膀都刺穿了。”
零和从喉咙里“恩”了一声,眼睛往旁侧看去刚好看到空荡荡的沙发,想到自己昏迷时穆修应该也这样为她检查过。
宫蓝咬破自己食指,纤细的指尖沁出了蓝色的血珠。她将手伸到零和肩胛上方,让血液缓缓从指肚接连不断地滴入伤口。
零和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她咬牙看向右肩,只见蓝色的血从宫蓝指尖流出,落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线,有些还没来得及流进她的皮肤,就幻化成了蓝色的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这一幕给她强烈的震撼。她眼睁睁看着这股蓝色的液体从宫蓝身上出来又进入自己体内,不敢相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血为什么,你…嘶——”
右肩一瞬间像火烧一样火辣辣地疼,疼得她没有力气说下去。不久后,小腹也传来灼热的痛感,连同整个人都像要沸腾一样。零和紧紧闭着眼咬着牙,指关节一阵阵发白。
指肚的创口自动愈合后,宫蓝再次咬破,这样反复送了三次血才终于停下。她帮零和拉上衬领,又替她扣上扣子,见她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转头对女郎说:“去取温水和毛巾来。”
这股灼痛很快就消退了下去。随后,零和身上的伤悉数愈合。甚至连骨髓移植带来的症状,也一并治好。她深深吸了口气,揭开腹部的纱布,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平整的皮肤,一时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
宫蓝起身,擦拭掉自己唇上覆盖的颜色,坦诚露出原本浅蓝的模样。
“我是异类,会吓到你么?”
零和看着她,没有说话。宫蓝低下眼眸,又往后退了一步,道:“别怕,流进你体内的血对你不会有伤害。”
“小姐,您是否擦下身子?”正好,女郎推着温水和毛巾进来了。她敲门引起二人的注意,随后把东西推到床边。
零和没有理会,但也已经恢复了镇定。她下床走到宫蓝面前,与她注视了良久,才开口道:“我去冲个澡,你不要走,好吗?”
蓝儿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零和见她同意,随手拿了件新衬衫就往盥洗间走,留下宫蓝和女郎两个人在房间里。
女郎没有说话,宫蓝却看向她,温浅道一句:“他现在可好?”
女郎抬起头,礼貌地问:“小姐说谁?”
“珷。他好吗?”
女郎笑了笑,说:“小姐高看我了。”
宫蓝眼底泛起了凉意。她注视着女郎的眼睛,望了许久才收回了目光,低声道:“罢了,我不为难你。他还活着,权倾天下,知道这些也便够了。”
女郎收起脸上机械的微笑,露出了尊敬的神色。
“他说过,您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如今见了您,果真如此。”
话落,女郎退到一侧。两人便再无多言。
零和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冲澡。身体机能的彻底恢复让她感到舒畅,但同时脑海中却又一遍遍回忆起宫蓝治愈她的画面,让她并没有心情享受淋浴,说冲澡,就真的只是用清水随便一冲去了去汗而已。想到宫蓝还在外面,她迅速地关掉了水阀,头发也不烘一烘,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往外走。
回到卧室,看到宫蓝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的纸。她走上前,看到纸上那五个名字,问宫蓝:“你看得懂么?”
宫蓝摇摇头,看着纸上一串串符号,只觉有趣。
零和就向她解释:“这是英文,英文是用字母拼出来的。”
“倒是新奇。”宫蓝又细细看了一遍,不由得感叹,“相同的字母放在不同的位置就能代表不同的意思,颇有意思。”
零和笑了笑,但很快她的笑容就瞬间僵在了脸上。
宫蓝说,相同的字母……放在不同的位置……
相同的字母……
放在不同的位置……
这一句话好像一道闪电。宫蓝不懂英语,看到的不是一个单词,而是一个个字母。可一直以来她看到的都是整体。
零和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凝重。
从宫蓝拿过纸,怀着心跳屏着呼吸仔细对照,发现果真一字不差。
Cecuss Holt
CECUSSHOLT
SCHOCLETUS
穆修的话在耳边响起。你爱上一个人,小和。他也爱你。Cecuss Holt。他随祖母姓,是我唯一的弟弟。
那个人难道就是……商珷……
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