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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那时他望着头顶上一行结队北归的鸿雁,没来由便想起了这句话。
      虽说年少离家,至此也有好些个年头,幼时家中正房偏屋的样式犹记得清清楚楚——多半也是像此处这般灰瓦红砖,正屋朝南的屋檐下挂着个老燕子窝——听说比他年纪还大两岁。春来便有小燕儿从窝里伸头出来啾啾地吵,红乎乎的一团儿肉,口张得比脑袋还大些,巴巴地等老燕子回来喂食。他便趴在廊下托着腮,看得格格直笑。
      这景致却不是常常都有。
      秋天落雨的日子凉得很,他被逼着换上厚衣服,又没地方玩耍,便趴在檐下苦等燕子一家出来。从早上等到晌午,终是盼得不耐烦,搬着小凳子爬上墙头去瞧,却只望见一个空巢。
      急得他大哭,捧了那巢跑去给娘看。娘亲便绞了手巾,替他擦净沾了墙灰、又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一边埋怨道:好端端的,跑去拆了人家屋做什么?来年燕子回来找不见家,往后便再不来了。
      他听了急得又要哭。
      娘亲忙着人搬了梯子来,叫把那窝挂回原处。他定要亲手挂,左瞧瞧右看看,又嫌挂得不正。直折腾了大半日,看着同先前一模一样,这才罢手。
      却弄得一个冬天都闷闷不乐,一直为此事惴惴。每每路过檐下便不忘抬头看两眼,有没有叫风吹得歪了。
      终有一日一觉醒来,听得窗外有雏鸟啾啾直唤,连衣服也不及穿便跑出来——见小燕儿又从窝里探头出来,喜得他又蹦又跳,光着屁股跑去喊娘亲来看。
      累得上了年纪的老仆背后赶得气喘吁吁,捧着衣服鞋袜一路连叫道:公子慢些,回来穿上衣裳,仔细着凉。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再不必惦记这等琐碎小事。
      三年前有从老家逃兵乱出来的同乡人说,那宅子已经好些年头没人住,后来给乱军一把火烧了。
      那对老燕子想必也早搬去别处了。
      找不见家,还回去做什么?

      那一队旅者想是急着返家,翅膀只扇了几扇便一路飞往红墙那边去。他踮着脚望了一望,只瞧见墙头孤零零支楞着枯干衰草,叫北风吹得哀哀地抖。于是甚觉没趣,杵在院子里懵懵懂懂发了一会呆,半晌忽猛然醒悟,记起今日来此原是为着要紧事,忙收敛心思,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台阶。
      倏地推开门扇,刚提气叫了声“大哥”,心中猛然想起一事,急掩了口。又屏气侧耳听了一阵,见房中并无动静,才蹑手蹑脚脱了鞋子搁在门口竹席上,反手合上门,生怕再弄出一声半点响动。
      进里间见那人正合衣歪在软榻上,好好地合着眼,想是睡得正熟。
      这才松了口气。先替他将边上哧哧漏风的一条窗缝掩实了,又揭开铜炉添了一回香,这才扑扑手上香灰,在榻边坐下,瞧着那人睡脸怔怔出神——只因兄长前些日子因急症病了一场,一个正月里竟未下床。所幸他身体自来结实,此番又有好汤好水照顾得殷勤,在房中将养了这许多时日已经大好,只仍是身子乏力,精神也不济往日,不免时时犯懒。每每来他房中探望,十次倒有九次是睡着的。
      这厢心疼自不必说。因常忧心下人伺候不周全,又怕人多事琐,进进出出反搅了大哥静养,索性将那人房中端茶递水一干杂事自揽了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殷勤照应。家人见了这光景,皆不住口地称赞这弟兄俩情义深重。却不知他心中一直为此事时时自责,后悔自己多事,这才招出那人旧病来。
      只因那日岁除,家家华灯傩舞、碎红满地,只自家却冷清异常。原来府中一干仆役凡有父母、亲眷尚在的,兄长皆早早打发了返家省亲——想到此一处,心中又少不得连连追悔,亏得平日里请来教授学问的老先生还见天在大哥跟前夸他聪明、聪明。
      ——若果真聪明,明知他遣散了众人就是怕见那热闹光景触景伤神,还巴巴地捧了柏叶酒去给他上什么寿?勾得他见了眼前二人凄清情境,又忆起往昔那阖门百口一朝同命的惨事皆是由己所起。想到揪心处,一时伤情,竟吐了血。
      当时情境,唬得他魂魄立时飞去大半个。幸而自小跟着兄长四处征战飘泊,事无巨细,倒也经历了不少,这才能够遇事慌而不乱。立时便着人延医问药,又往来调拨,安排内外大小事宜,皆井井有条。众人见他小小年纪倒有这般担当,说不得私下里交口夸赞。那人见了,也便放下心来,自去安心静养不提。

      却说马岱今日到兄长卧房探望,又逢马超正犯懒症,歪在榻间小憩,不觉睡去。他拍拍手上香灰,向榻上无意瞥一眼,正瞧见那人辗转间衣衫尽乱,领口松松敞开。
      这一眼直望进小衣内,只见白皙脖颈下暗青脉络微微颤动,心中竟莫名一动。不错眼珠地瞧了许久,才忽觉失态,急忙扭转脸来,心下已自擂鼓般突突跳了半晌。
      只因心中有鬼。
      ——这话算起来,还是头年岁尽时候的事。自去年入了冬,他便自觉身上懒散,时常心绪不宁,夜间又不得安睡,日里便常常顶了两个乌青的眼。唬得大哥只道他得了什么急症,延人来看,又瞧不出什么,疑是小孩子功课紧,累着了。哪知不几日竟被夜来一梦魇住——说起那梦,真真羞死人,不提也罢。却说惊起时,只觉亵裤内冰凉湿腻,竟摸得湿漉漉一手。想起方才那荒唐一梦,不觉又羞又气,也不敢说与大哥知道,于是心中愈发烦恼。
      前几日却又赶上那人这一病,忙乱间这桩事倒已忘了大半。谁想方才一眼瞧见他这般模样,无端端又忆起那日梦中情境,登时只觉面红耳热,心中一迭声只骂自己荒唐:背着人念想那等见不得人的肮脏事也就罢了,如何竟想到大哥身上去了?该打,该打!
      心中这般念叨,一双眼却似抹了油般,频频往兄长身上飘去,竟不能抑止。又忧心他大病方愈,万一受凉更于身体无益,便伸手替他将前襟掩了。谁知手重了些,手下一个哆嗦,将那人搅得醒了来。睁眼瞧见是他,翻身待起。
      马岱急将他按住:“大哥歇着就好。”
      “这还歇得不够么?”马超笑笑,起身自掩了衣襟,抬眼却瞧见马岱满屋子乱转,忙着替他准备净水手巾,心中不由暗笑。这孩子脾气倒也古怪,说他懂事,直性子一阵发作起来真真把人气个倒仰;若说不懂事——那日自己病发得急,神志昏愦之际心中尚记挂这一处:一来生恐吓坏了他,二来又忧心管事的下人不在家中,这一番怕是要乱。谁想他竟有这般担当,里里外外硬是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只道“大哥安生将养,外头有我”——想来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口人,正月里外事又多,也真难为了他。
      这边马岱绞了手巾,见那人怔怔望定自己出神,笑道:“大哥瞧着我做什么?”本待兄长还如平日般说些顽笑话来,二人嬉闹一番。却见他只笑一笑,接了巾子擦脸,也不作声,顿觉无趣。却不知那厢口里不提,心中却免不了一番慨叹:如今马家上下只余这一支血脉,说不得自己半生指望都放在他身上。旧年里常常因他少年顽劣心性头痛忧心不已,今日却见这孩子言语行止皆有了老成模样,心中如何不欣慰感慨?
      ——毕竟年轻,终是不懂他心思。

      擦毕脸撂了巾子道:“方才在门外大呼小叫的,什么急事?”
      还是吵了他。
      马岱吐吐舌头,这才想起正经事来,笑道:“大哥在屋里闷着,自然不知外头翻了天——方才南边有消息来,说刘备兵取西川,刘璋自成都遣使求援。这会那一大帮子能臣已经吵得不可开交,要救要不救的,总拿不出个主意。大哥看这事——”
      马超点头,脸上半晌不动声色。忽转脸看看马岱,笑道:“依你说呢?”
      他老早就盼着那人有这一问,立时不假思索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见那人微微颔首,脸上似有赞许之意——原本还想端着架子再装会老成,见这情形早急不可待,蹿过去一把扯住手臂可劲地晃,嬉皮笑脸道:“大哥定要带我同去——这大半年在屋里捂着,快闷坏我了。”
      马超瞧着他哭笑不得:刚还夸他有大人模样,这会又露出本性。
      江山易改——脾气多咱改得?
      自然是要带他去的。却有意板起脸,点着他脑门道:“要去不难,只一件——行军不比在家,不许你耍孩子脾气胡闹。若违了将令,我可要军法处置。”
      那厢早心花怒放,忙不迭答应,口中连叫晓得晓得。没等他说完,早一头撞出门去。
      “性急。”他瞧着他生龙活虎模样,忍不住笑了一笑,自言自语道。
      之后马超自去张鲁面前请缨出战。
      兵发葭萌关。

      眇眇葭萌道,苍苍褒斜谷。
      话说葭萌关这一处,周遭最是山崇岭仞的去处,极为险要,乃是连结荆襄、益州、汉中三地要道的咽喉。若能夺得关隘,就是断了刘备归路,叫他进退不得。那时再与刘璋里应外合,前后夹攻,定能一举尽歼荆州兵。之后再趁刘璋累败、兵无战心,一举攻占西川,更是美事。
      话是这么说——马超却心知葭萌此处易守难攻,刘备又不是那等庸才。
      怕是一场恶战。
      这厢正细看地理图本,提笔标记,寻思破敌之策。只听得打老远隔着账子便有人聒噪:
      “大哥!”
      听得他皱眉。搁下手中朱笔,回身正见马岱掀帘奔进,顶了一头岑岑的汗。
      低声喝斥道:“忙什么!多大的人,还老是这般毛毛躁躁,像个领兵打仗的么?——叫下头瞧见成什么体统?”
      马岱吐舌,见兄长自怀中取了方绢帕递来,忙双手接了。正待往脸上按,那帕子上苏合香气混着温热体味一丝丝儿钻进鼻子里。他莫名一个怔愣,又捧着帕子瞅了两眼,瞧瞧做工,看看针脚,忽觉擦了脸甚是可惜。抬眼见兄长正背转了身细看壁间悬挂的地形图本,趁他不觉,忙悄悄将那帕子宝贝般收了,举袖于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这才定下神来喘口气道:“方才前边来了消息,刘备听说大哥进兵,已经亲率张、魏二将前来守关——听说那张飞最是个百里挑一的勇将,有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
      马超鼻中轻嗤一声,冷笑道:“一个乱世,枉自成就这些个虚名。若果有这般能耐,马孟起这颗首级等他来取便是。”
      那厢眼珠滴溜溜一转,忽正色道:“大哥不可轻敌。当初当阳长坂一战,人说这张翼德一人一骑勒马桥头,连曹贼十万铁骑都耐何他不得,端的是万人敌。”
      那人听得“曹贼”二字不由蹙眉,抬手在马岱脑袋上虚拍了下,低喝道:“多嘴!今日怎么净说气短的话,凭空长他人志气?”
      马岱缩缩脖子,嘻嘻笑道:“末将知错——既如此,此番还望大哥叫我做先锋,与那匹夫一战。”
      马超一愣,皱眉道:“不成。”
      那厢却纠缠不休。
      ——但凡少年人最是心高气傲,总有那初生牛犊的心气胆量。马岱一身弓马武艺皆是兄长亲传,早习得精练娴熟,这三二年来军中渐渐已无敌手。适才听得张飞名字,不免心痒,早有跃跃欲试的心思,又恐大哥不依,故以言挑之,意在激兄长派自己出阵。
      谁想那人却不上套。
      吃他纠缠不过,马超又气又急,叹道:“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你道那张翼德也是钟繇一般的人物么?当年与温侯吕布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败者,天下能有几人?”
      马岱耷拉了脑袋听他教训这一通,肚里早已腹诽不住,见他当真发急,又不敢顶撞,半晌憋出一句:“大哥这话难道不是长他人志气?”
      一句噎得他无话。
      只得端出长兄的架子,沉下脸佯怒道:“我说不准便不准!”
      打发了他,想想这孩子往日执拗脾性,又不放心,忙唤过贴身将校,嘱咐他看住小将军,莫叫他私自出阵。
      ——其实细想来,倒也怪不得他。棋逢对手最是难得。莫说阿岱,便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同那人一决胜负?
      再说那刘备麾下武将出类拔萃者,不过关、张而已。关云长目今镇守荆州,此番兵马入川,随行众将可虑者,仅止张飞一人。若胜得此人,则荆州兵必不战而乱,关隘唾手可得。
      想到此处心中不由豁然开朗。
      起身对镜整一整披挂,正待去营中巡视,抬眼却见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面容——看颜色形容,分明是大病方愈的模样。
      马超蹙眉,又向镜中左右看了一回,寻思这模样若叫底下将校兵卒看了去,恐乱军心。心中略一思量,已有了主意,立时延人取来铅黄、丹砂,依着西凉州羌人的习俗,涂抹些纹样在面颊中,遮了病容。
      那边帐下一小校方迈步入帐,抬头望见这光景,奇道:“将军,你——”
      马超大笑,一扬手撂了笔。那笔杆滴溜溜打脚下一路滚过,笔尖蘸饱的丹砂凝一抹朱痕。
      “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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