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簪记》薛芽月

10、边城修罗场

　　12月的边城，冷冽的大北风呼号着，仿佛不经意间就能把人卷到天上去，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人踩上去一踩一个窟窿窝。

　　子恒看着手下5万精兵在冷风中精神抖擞，这些都是自子恒进兵营以来就跟着他的老兵，平时大家一起操练、一起比武、一起插科打诨、一起喝大酒，今日也要一起同赴战场。北军内部虽早有准备，但是酷寒是北蛮子最好的武器。

　　子恒骑着高高的战马，作为北军的先锋军，在边城城外与北蛮子开始厮杀，战鼓已经打响，战旗已经飘扬，“冲啊”“杀啊”子恒身穿重甲，带着手下精兵撕向北蛮子。刀起刀落，一个生命已然结束，热血撒了一身，糊满脸庞。子恒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多人，看过这么多人在自己眼前倒下，整个边城城外真是地狱的修罗场，看着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啊，一个个倒在近旁，自己却无能无力，真真的是杀红了眼，战刀卷了刃也毫无所觉。

　　北蛮子开始慢慢收拢撤退，边城初次战役打了一天一夜，死伤2万余人。算不上战绩，只是让北蛮子停下了进攻的势头。

　　边城外围的百姓开始陆续的迁进边城内，边城内部的粮草骤然开始紧张起来。不知京都那位是什么打算，一直迟迟不发军粮，不派将官，不增兵马。像是要将这些人冻死在这漠北边境上。

　　据樱儿所知，司马高见最近在四郡中的表现倒是颇为抢眼，司马高见自吃了两次闭门羹后，也不来天衡山脚底下拜见了，一直在四郡中官邸府衙、世家大族之间游说，每每都与各家掌权人把酒言欢，只是樱儿一直都在观察，并没有任何动作。

　　十日后，北荻再战，边城破。

　　这时，传来消息却是北军主帅马德钟杀督军太监、弃城而逃，子恒为疏散城中百姓，强撑七日。主帅弃城而逃，京都方面却没有任何反应，一连串的事情中透露着古怪。

　　樱儿看着手中的短笺，再也坐不住了。连夜安排天衡山的诸项事宜，点兵三万支援边城。
　　樱儿明白这很可能就是京都那位与司马家的阳谋，逼自己不得不调动天衡山的所有主力与北荻对抗，胜了，是本分。败了，正好死无葬身之地。他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樱儿不是他们，看着国土沦陷、流民失所，而且子恒也需要他。

　　三日后，北军拉起了樱华公主府的大旗，重整旗鼓，重新夺回边城。

　　天玺18年，昭明帝下旨斥责樱华公主干涉军务，导致北军兵败如山倒，现裁撤北军编制、番号，不再发放军饷、补给，现令公主即刻回京。

　　陛下旨意一出，举国哗然，各种言论甚嚣尘上。甚至有说樱华公主投敌叛国，想要谋逆弑君。

　　“樱儿，你就不该来”子恒起身拍着军中唯一的案几说道。“可是不来，眼睁睁的看着边城尽破，天衡山及其下辖四郡也会同时遭殃，到时又能指望谁呢”樱儿苦笑道，“皇帝老儿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江山不是他的江山？”“他恨我父母入骨，能让我在外苟活十余年已是极限了”樱儿倒了一杯热水给子恒。

　　“他与我父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却爱恋我母后。家国情仇，他也不好过。”樱儿看着子恒说道。“这些你如何得知？”子恒不解的问道，“父皇的笔记中都有记载，虽然一笔带过，但也可以想见。”樱儿轻轻的解释道，那位也是个可怜人，爱而不得，却又固执如斯。

　　京都，元旦夜

　　“暗影，她长得像她吗？”昭明帝颓然的问道，“属下，看不真切，不过眉眼应该是像的”皇帝的贴身近卫如实说道。昭明帝端在做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在灯火的映照下，或明或暗，看不真切。

　　昭明帝还记得那年元旦夜的初遇。那个爽朗热情的小姑娘，那晚绚烂的烟花，距今也有30年了。

　　边城元旦夜，樱儿与众将士挑灯夜战，商量着退敌策略，之前北荻横扫边城，将边城所有粮草、物资顷刻搬尽，搬不走的一把火烧掉，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整个边城碎石瓦砾一片，百姓都已撤离，现下的边城与空城无异，士兵们正在重新加固城防，修筑碉堡。

　　“樱儿，你跟我来”子恒拉着她的手说道，夜已深，将士们也开始陆续返回住所。“子恒，去哪里”“跟我来”子恒拉着她骑上一匹快马，奔驰起来。子恒拿了一件狐皮的披风，将她紧紧地包裹在里面，长长的狐毛不时贴在脸颊上，后背是子恒火热的胸膛，倒是满心满身热了起来。

　　“真是太美了”面前的景致无法用言语形容。今夜月光如银河般倾泻而下，星星仿佛只手可摘，盐湖就如同大海一般浩大、绵延，水面倒映着星空，波光粼粼，星星的倒影仿佛能随着水波流淌到你面前。子恒低下头轻吻着樱儿的额头，明月、星空、盐湖、可爱的人，夫复何求哉？

　　“这样就很好，真想一下到白头”樱儿靠在子恒的怀里说道，“你可真不贪心”子恒打趣道，“我从小的愿望便是在天衡山脚下搭一间自己的小院，像五师父那样，治病救人，行医问道或者...总之自由自在，谁也管不着，也不用管谁，现在真是身不由己”“你不管谁，也要管我”子恒紧紧了手臂说道。“樱儿，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子恒看着眼前小姑娘的睡颜，小声的说道。

　　小姑娘倒是不贪心，子恒初夏时节从北军返回天衡山时，心里还是忐忑无比。四年未见的小人不知已长成什么样子，是否还记得他，公主的身份也让子恒却步，今晚，子恒倒是放下心来，这个小人还是当年给他冰糖葫芦的小团子，她很好，一直未曾改变。

　　边城的春节是在与北荻的厮杀中度过的，这应该是樱儿最难忘的一个春节，在后来的日子里也常常想起。那年，边城应景的挂上了红灯笼，樱儿也在这红光中看清了呼兰托木儿的脸庞，他长了一张北荻人特有的面容，宽宽的额头，眼睛细长，下巴坚毅到突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他真的就像传说中那样像草原的雄鹰，今晚化身地狱的使者，将出现在他面前的北军士兵一寸寸的砍杀殆尽。

　　呼兰托木儿这一方也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他，呼兰托木儿，9岁时，父亲被敌方部落毒死，从此开始浪迹草原。15岁时，被敌方部落抢走自小结亲的妻子。在后来的十三翼战役中惨败，但也为他积攒了士气，18岁时，整合父亲旧部报了杀父杀祖之仇，但也引起了其他部落的忌惮，他带着部下在草原里无处容身、飘零无依。从此开始走上了征服草原的征途，他一直无往不胜，这座小小的边城却反复争夺了半年之久。

　　呼兰托木儿眯着眼睛，望着城墙上那个穿着轻甲的女子，有多少年没有看到女将军了，真令人新奇。他拿着长弓，瞄准城墙上那名女子的侧影，箭翎穿风而过。

　　“樱儿，小心！”子恒睁着圆目，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看到樱儿如落叶般倒下。子恒迅速将其抱起，箭矢正中左胸。“子恒”樱儿虚弱的说道，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

　　“樱儿，别吓我”子恒摇晃着眼前的小人，“将军，将军”北荻蛮子响彻边城的叫喊，北荻已经开始攻城了。

　　子恒闭了闭眼，当下镇定了几分，抹掉眼中的泪水，将樱儿交给就近的军医，拿上长刀，一步一步的走上战场，开始了一天一夜的厮杀。这次他再也没有顾忌、不忍各种杂念，只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仿佛这样时间就能静止一般，仿佛这样一切就能没有发生一般。

　　“将军，这次我们死亡1万余人，伤1万余人。对方死亡2万余人，目前已撤回乌兰巴托山。将军我们赢了。”子恒坐在战场上，旁边就是双方士兵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眼前一直跟随自己的亲兵，仿佛不认识似的。“将军，将军”李响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将军如此失态过，打完仗就坐在尸体旁，满身满脸都是血，要不是看见将军那匹歪斜的战马，这么大的战场，几时能找到他？

　　“将军，公主醒了，要见你”传令兵满场呼喊，响彻战场，一遍又一遍。

　　“他在喊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子恒愣愣的问李响。

　　“将军，公主醒了，要见你。”李响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

　　瞬间，子恒回神，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小人，打着趔趄向城门方向飞奔去。

　　他的小人醒了，他不是一个人，太好了。

　　“将军，公主现在情况稳定，熬过这几天，应该就没有大碍了。”军医如是说道。

　　“子恒，别担心，我没事了”樱儿脸上泛着病态的白，轻轻的安慰他道。

　　子恒突然大哭起来，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凄冷的雪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源，瞬间小时候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脑中显现，只觉得很冷、很冷。

　　“大夫，将军如何了？”李响将军医请出帐外，手里拿着新开的药方。“急火攻心，问题不大，休息几天，不碍事。”子恒吐了一口血，倒在了樱儿床榻前。

　　三日后

　　“樱儿，怎么样了？”子恒睁开眼问正在喂药的李响，“公主今日醒的时候，喝了一碗粥，气色好多了”子恒这才放下心来。

　　子恒卧床躺了三天，当下觉得一身轻松，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人，心里满满的都能掐出蜜来，真好，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