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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没有能如她所想的那样,反而养成了外婆期待的那种贤惠的性格,很小的时候爸爸带着我去菜市场,我就学会了怎么样挑最新鲜的菜,嬷嬷时常夸我的菜挑的好,新鲜,水润,炒出来的菜好吃,妈妈认真的观看两个袋子里的菜,时常都是一头雾水。我站在灶台边上,看过爸爸做几次饭,就差不多知道了怎么做,爸爸沉默无言的站在一侧,紧紧的看着我将做饭所有的步骤都准确的完成之后,高兴的将我举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高兴我没有长成妈妈那样,还是在高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好好照顾妈妈了。
      嬷嬷看着我踩在椅子上做饭的模样虽然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不是她家的孩子。“我不是教你不要那么懂事吗?”嬷嬷拉着我的手询问我。“嬷嬷,我会做饭了,可是妈妈还不会,妈妈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我已经是个会做饭的大人了,所以我要照顾妈妈。”嬷嬷对我的话沉默无言,良久她才说:“我以为你会长成你妈妈那样,没想到你却像你爸爸一样,劳碌命。”
      “爸爸很好。”我太小,还不懂得劳碌命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的知道这不是一个好词,呐呐的为爸爸反驳。
      “你爸爸确实很好。”
      事情是发生在一个中午,妈妈要参加县城里面的晚会演出,每天加时加点的在舞蹈房间里,我也曾看过她曼妙的舞姿,叫人难以忘怀,她也尽心的培养我,可我似乎对跳舞兴致缺缺,但为了不让妈妈失望,每日里我都会勤加练习,虽然身体上继承了妈妈给我的天赋,但却比不得她的专注以及热爱。每时我的动作做得十分到位时,她依旧说我跳的不好,却不知从哪里说起,我知晓那是匠气,动作上无可挑剔,却只有形而无神,比不得她天生的灵气。
      比起她教我跳舞,我似乎更加的擅长操持家庭琐事,不过是六岁半的年纪,我已经会搬着小板凳站在灶台面前,行云流水的做出妈妈想要吃的东西,但这也只是少数时候,爸爸出海了,妈妈在楼上练着舞蹈,我像平时一样在厨房,这不是第一次,步骤我都熟练于心,但过滤应当留下米汤的时候,不知道是放的水比平时多,还是我晃了一下神,一不小心,那滚烫的,淡白色的米汤浇到了我的右脚上面,热辣的温度一下子叫我哭出了声,嬷嬷刚好到我家来借东西,听到了我的哭声,一下子奔到了厨房来,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捂着脚在厨房里哭,这一下,她的怒火一瞬之间爆发了,她抱着我,扯着尖利的嗓子朝着楼上骂,一边往外面,朝着诊所出去。
      我的声音弱,嬷嬷的却不同,有着骂人的声音有着犀利的穿透力,妈妈慌忙的下来了,却只看到嬷嬷抱着我出门的身影。
      “你是什么人,还记得自己生过女儿吗?你就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只要去搞你的艺术就够了,哪里会要这个女儿?她还没有七岁就要照顾你,你还真是要脸啊,你来做什么?出去!出去!小梵没有你这个没有用的妈!!”嬷嬷推着妈妈出诊所的门,妈妈脸上全是心疼的眼泪,她又羞又愧,伤心的不得了,只想进去看我一眼。嬷嬷却一眼都不想见她,最后我叫住了嬷嬷。妈妈哭着跑过来将我一把抱住,我记忆里面她哭的很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爸爸将妈妈照顾的很好,一次也没有让她哭过。妈妈哭起来很好看,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掉,想碰我脚上的泡,又不敢,一直问我:“你疼不疼,疼不疼……”
      我掏出上衣口袋里面的纸巾,给妈妈擦去了脸上的眼泪,摇头说我不疼,其实我很疼,疼的脸都白了,但是我也不想让妈妈为我担心。
      经过了这次事件,妈妈发愤图强的想要做一个好妈妈,做一个好妈妈的前提是可以做饭给我吃,她这样想的,于是她更加努力的泡在厨房里面,为此,她还失去了这一次去县城晚会演出的机会,但她并不是很在意。我却有一点内疚,让她失去了一次散发光芒的机会,妈妈的光芒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她委实不具有这个天赋,看她千辛万苦之后才捧着一碗像样的粥放到我面前,又讨好的看着我笑的模样,我的眼睛开始湿润,虽然她什么都不会,可她依旧是一个好妈妈。为了避免同样的错误,不让妈妈落下同样的眼泪,我开始强身健体,每天在院子里跳绳,在平衡板上锻炼力量,随着妈妈联系舞蹈的基本功,我成了村里最高的那个姑娘,我可以单只手臂颠锅,就像电视里面的那些厨师一样,总之,在厨房里,没有谁再把我当成小孩。
      妈妈最后学会了煲粥,这是她经受过各种磨炼才最终学成的,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晓,都是自家人心疼,但嬷嬷和妈妈的关系却是一去不复回了。嬷嬷固执的认为妈妈不配做一个好妈妈,妈妈即使是不再像是在娘家做姑娘那样高傲,却依旧有着锋芒,她觉得需要道歉的人是我,而不是另一个人,妈妈对于嬷嬷的指责有所接受,多余的却是不屑一顾,于是他们便如此的有了芥蒂。
      嬷嬷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两道,她越过我的身子往屋里面探头,手紧握着,忐忑的问我:“你妈,她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早上吃了饭,现在还在楼上,虽然还会哭,但好了很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连点头,一只手拽着胸前的衣服,大松了一口气。“你不叫她仔细着眼睛,哭坏了可就不好了,你还小,你妈的路还长,要她多想想以后。对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舅舅说会接我和妈妈回家。”我将话告诉了她。“回家!”她忽然一嗓子破空,划过了那瞬间沉闷的气氛,她的不大的眼睛瞪圆,显然这个决定出乎她的意料。“怎么回娘家呢?”她跺了两下脚,额头间的纹路如同春天新生的枝蔓一样延展开来。“这里就不好吗?邻里邻居的,都会照料着你们娘俩个,这可是你家啊!小梵!”
      嬷嬷急切的看着我,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不懂她的急切从何而来,但我还是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说是外婆想念妈妈,舅舅们都有余力照顾妈妈,担忧小女太过孤单,生活寂寞,更重要的是——
      我垂下眼眸,看着白木门槛,“我还太小了,还不能够照顾她。”
      “是啊,你妈她身子骨尊贵,又哪里是贱民能够上手的。”嬷嬷嘴角讽刺一勾,阴阳怪气的说道。她时常喜欢这样阴阳怪气的说上两句,看着一边,自言自语一般,随着我长大,她在我面前说的少了,这时她又开口,不过很快的就被她混弄了过去,只见她又看着我,开口说道:“你舅舅们什么时候到?”“快的话下午,慢的话晚上就到了。”
      “你好好照顾你妈,不要想太多了,知道吗,伯伯们都在海上了,捞到你爸了那叫幸运,没有,那海,就是想留住你爸了,也不要在意太多,晓得吗?”
      “我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东西,转头就走,我看到她黯淡的眼神,耷拉着眼角越发的苦涩,略黑带黄的肤色似乎盖上了一层薄雾,越发的接近黄土的颜色。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她朝我说的话,她说我长得有福气,白净,手指也是一根一根的,长长的,在以前这时一双绣花的手,不用做粗活。然后她又会嘲讽着自己,是天生的劳碌命,长得不高,又黑,难怪享不到福气。我天真的以为我便是她说的那样,然后童言稚语的朝着她说要把我自己的福气分她一些,这些我自己说的话已经记忆模糊了,她每次却十分愿意的提起。嬷嬷不喜欢妈妈,却又想让我长得和妈妈像一些,我小时候只把这些矛盾归于大人的奇怪之处,后来发觉她是在期待她以为的好命运降临在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
      我张开手,低头看,发现是两张陈旧的钱,两百块,还有着她身上的温度,爸爸是个懂礼又守礼的人,若是他在,他肯定会加着更多的钱给嬷嬷的儿子们,每年过节的时候他就是那样做的,这叫做人情,也叫做有来有往。妈妈不在乎这些俗事,我跟在爸爸身边耳濡目染,知晓人情来往,知道这是心意,明白这钱是可以收下,但要记在心里。
      明后两天,加上这天和昨天,一共四天的时间,村长告诉我,找寻的时间最多是四天,三天一过人就应该是没了,多的那一天是奢望。我将楼顶上积下了厚厚灰的杯子收拾出来,放在牡丹瓷盆里一个一个的用清水洗净,用来招待长辈们泡茶用。这里的人一生的大事很少,这杯子也只有大场面的时候才可以用的上,上一次用时爸爸和我说,是我出生的时候,都来我加吃酒,这一次没想到却是为了爸爸的离开。
      黄昏之际,舅舅们还没有到来,我去到妈妈的房间,里面没有人,我出来推开隔壁的门,隔壁是舞蹈室,妈妈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舞蹈室中间,三面的镜子里都透露着她恍惚的面容,窗外正好照进来橙红色的阳光,安静的流淌在角落里面,通过墙角的镜子正好折射在房子中间坐着的妈妈脸上。她披散着头发,满满的头发覆盖住她纤细的背脊,她是从来不会坐在地板上面的,只要在这间房子里,她不是踮脚跳舞,就是在压腿联系基本功来保持她轻盈的身姿。此时她的落寞却像是那角落的夕阳,通过镜子将橙红的颜色铺满的整个房间。此时妈妈的脸在我的视线之内格外的清晰,我甚至可以看到她眼角开始有了细纹,但年纪渐长的美人依旧是美人,我看着妈妈的脸,可以想象到她未嫁时,十里八乡一枝花的模样是有着怎么样的风华。
      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头发,蹲下来在她的身侧,在我年幼时她也曾嫌弃我,用沾着口水的手去拽她宝贵的头发,她即使那样爱惜,最后也不得不屈服在少不更事胆大包天的幼儿上面,并暗中记下了我那般胡作非为的举动,期待着我来日不听话时一同清算,可我并没有给她这般机会,这也是我少数自豪中的一种。
      “你的头发脏了。”我开口对妈妈说道,“我帮你洗头吧。”
      她如梦初醒,转头看我,眼神哀戚,脸被那道折射的,橙红色的光完整的包裹着,犹如浓墨重彩的油画里的人。以前我也曾给她洗过头,那是爸爸出远门的时候,她实在是忍受不了的情况下,她总嫌弃洗的不好,要么就是力道太轻要么就是洗的不完全,像是不干净一般,每当我建议她自己洗的时候,她便会沉默下来,说自己洗也是那样,我问她为何会那般,她说自己的手似乎不听自己使唤一般,抓不住重点。
      两张小椅子摆在门前,打上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旁边还有一桶备用的热水,等洗完初次,热水也会渐渐的温下来,等再洗时就刚好到了适宜的温度。她坐在小椅子上面,低着头,我捋顺着她的头发,然后用杯子装起水将她的头发淋湿,她的头发太多太厚,洗头是一项大工程,在妈妈的影响下,我也养着一头长发,我有时也会厌倦去打理,可爸爸却是十年如一日的帮着妈妈打理着,他也像我这样,双手握着她的头发,捋顺,然后用温水清洗着,步骤繁琐,他却不厌其烦。爸爸喜欢看漂漂亮亮的妈妈,于是将妈妈照顾的漂漂亮亮的,我那时还不知道那样有多么难得,后面我见多了人,见惯了事,才知道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等自己的女人不漂亮了,他们会习惯性的换下一个更漂亮的。
      她低着头,眼角又沁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到了一根发丝上面,犹如纤细的枝头一滴清晨的露珠,我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但总归那是些珍贵温情的。洗完头,用手将头发扭干,然后再抹上淡黄色,散发着暖香的护发素,护发素这种东西,在村子里用的人很少,但还是有勤奋打理自己的女人用,在妈妈小的时候那就真的是稀少,甚至都没有见过。妈妈告诉我说,在她还小的时候,她也有着长长的头发,是爱美的那一个,外出到大城市里打工的同村姐姐带回来的东西,就有这种,那暖暖的香味让她一度痴迷,但她问遍了商店里都没有这种东西,是呀,那不过是一个小村子,哪里会有这样多余的东西。那个姐姐也是珍惜这样的稀罕物,没有给旁人用过,妈妈也不曾上手碰过,只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味道,发誓用一辈子。她后面跳舞跳到了更大的舞台,遇见之后就不曾拉下用过,一直到了如今。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如同瀑布一般,我看见如此,心中难受却没有出声,等时间到了,冲掉了残留在头发上的护发素,头发变得更加的光亮顺滑,再用毛巾将她的头发绞干,等到不滴水了,再进屋子里用吹风机。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轰鸣一般,爸爸买的是最好的那种吹风机,妈妈坐在椅子上面,动了动唇,说了一句什么,我却没有听清,我关掉吹风机,问她说了什么,她摇了摇头,垂着眼睛,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等到她的头发差不多干的时候,门口出现了动静,三个舅舅踩着夕阳一般进入了屋内,叫了妈妈的小名,妈妈飞奔过去,将舅舅抱住,如同倦鸟归巢,哭声重新的响起来,更加的响亮,如同有了依仗一般。舅舅们的神情凝重,安慰着他们最小的妹妹,这样大的祸事他们是怎么样也不曾想过会被他们最疼爱的妹妹遇到。
      我沉默的坐在妈妈的身边,听着他们的劝慰和诉说,很快了,我转头,看到窗外的天色,那原本不是西边,也像是被烧红了一样,忽然我站了起来,这样的突兀让正在交谈的舅舅和妈妈受到了影响,我不好意思的开口:“饭,还在灶上,忘记了。”说完我就朝着楼下跑过去。
      “小梵是个好孩子。”
      “是呀,是个好孩子。”
      一边飞速下楼的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的弯起。
      炉子已经有着热铁的味道,我迅速的将它端起来放在一边,打开盖子,热雾迅速的涌起,轻轻的吹开白雾,熟透的米粒幸好还没有变黄。等到闷肉的时候,我靠着门,看着斜对面的夕阳,熟透了般的橙红色,犹如要滴出水来了一般,夕阳的方向是海,风顺着海边吹过来,空气中还有着淡淡的海腥味,我似乎从海风里听到了浑厚成熟的男声,伴随着波涛汹涌的声音,在呼唤着爸爸的名字,我的名字,妈妈的名字……
      慧慧……
      四天的时间过去了,爸爸没有找到,甚至尸体也没有,村子里面所有的叔叔伯伯都回来了,准备给爸爸举行葬礼,妈妈很平静,甚至都没有流眼泪,我又帮她洗了一次头,她的模样十分得体,没有拉下步子,舅舅们和叔叔伯伯们一起给爸爸建了衣冠冢,衣服是从妈妈那里拿的,妈妈起初并不知晓他们要做什么,后来舅舅详细的和她说了,妈妈才知道。
      那几天我穿上了麻衣孝服,这是我第一次穿上,爷爷奶奶在妈妈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就没有了,所以我并没有机会接触这些。鞭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的耳朵发蒙,四处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青烟将我的视线挡住,我抱着爸爸的照片走在最前面,道路两边也有很多送葬的人注视着我,这一刻,我却是感受到了无边无尽的孤独。妈妈也曾带着我去给别人送过葬,我也曾这样站在道路两边看着游走的队伍,妈妈生性柔弱,总会对这样的生与死流下眼泪来,她因此时常惧怕。
      妈妈没有来到这一场送葬之中,当地的习俗如此加之她这几天日夜忧惧,身体备受摧残,根本受不得再次的苦痛。我想更加重要的原因是,爸爸的遗体并没有再这里,若是在这里,按照她不管不顾的性格,她应该会独自霸占,不让其他人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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