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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话 「人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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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是一种对人类的意义尤为特别的生物。
要说为什么——与人类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物种数不胜数,可是抵达了如猫这般地位的生物几乎只有它们一种,近些年代开始更是如日中天,许多时候连狗都无法比拟。
人们是那么喜欢这种身体柔软的可爱生物,以至于为此诞生出了专门拍摄猫咪照片的摄影师,出版过许多猫咪的写真集。不论是通常意义上的可爱猫咪,还是长相凶狠或另类的‘丑’猫咪都存在一定数量的粉丝,仿佛只要是猫这个物种就必定会有一拨人喜欢,倒是做到了人类对自己的同类都做不到的一视同仁。
因为亲眼见证过同剧组的演员对它们有多痴迷,满井伊都见思考过‘猫’是不是世间最完美的物种。不仅具备基础的捕食能力,还能够让人类将其奉为珍宝,连她最喜欢的音乐剧也有一部非常出名的作品叫做《猫》,却没有以狗命名的。
虽然也有虐待猫咪的人存在,但也总能有为它们出头声讨的人与之对立。
伊都见并不能理解他们的狂热和义愤填膺,毕竟她自己就是被大部分人们所忽视的一类群体。他们为受到虐待的小猫咪要求严惩虐待者,帮助小猫咪们医治伤口,为小猫咪们找到能够善待它们的好主人。
可是没有人来关心那些被排挤的孩子、被孤立在人群之外……被人类所欺凌的人类该怎么办。没有人帮他们出头,为他们治疗,给他们寻找不会再受到欺负的环境。
甚至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
其实身边的很多人都处于被欺凌的状态,抑或是曾经受到过欺凌。可这些明明就近在咫尺的事情就像是透明的一般无人知晓,如果不能自己排解,那就只能和无尽的黑色永远相伴直至死亡。
「难道我连一只猫都不如吗?」
过去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不可自拔的少女不止一次产生过如上疑惑,但始终无人能告诉她答案是什么。
或许她确实不如猫咪可爱也不如兽类纯粹,或许仅仅是因为人类这一群体的特殊性。
成熟后的伊都见尽管不再纠结于自己与猫的地位差距,却是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对猫咪之类的生物付诸太多感情——至多存在止步于宠物的些微喜欢罢了。
世事无常,当时的满井伊都见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竟也能尝尝被无数人喜爱的感觉。
随着橘猫的粉色小肉垫按到金发伊都见的手臂,一股无从言说的熟悉暖流汇入后者的记忆之海。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初生的小猫,在池塘边迷迷糊糊地睡觉。
当太阳升起退出梦境时,颤颤巍巍的样子连路都走不好。它像刚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似的,在石头台阶上摔倒了好多次,简直和猫类素有的‘灵活’完全相反。不过这样的笨拙也格外惹人怜爱,它倒在地上打滚的模样吸引了一名女性。
因工作原因,经常路过中庭的女将注意到了平时不该存在于此的小生命。她姿态优雅但动作干脆利落地蹲下,将这只把自己搞得十分凄惨的橘猫抱起来,不嫌肮脏地给它顺了几下毛:“真是冒失的小家伙,跑到这里来是想讨食物么?”
女将如同她的气场一样喜欢小动物,于是从后厨取出小分量的鱼肉和水,将猫咪喂饱后查看一遍身体有无受伤。发觉小猫咪并无外伤后便将它抱出旅店,放到野外的草丛里。
‘啪’
她在小猫的面前一击掌,清脆的声响让后者激灵地吓了一跳。
“去吧,这里不是你生活的地方。”
“喵呜……”
它很不情愿,可是女将意外地没被猫咪无意识中表现出来的可爱所迷惑。
把猫咪放在野外自力更生不是坏事,况且它虽然体型小,但却已经是成年猫。女将可能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放心地把它放归山林,这对几乎所有野猫来说都不成问题,它们的求生本领不比猎豹差劲。
……然而,这只橘猫不能以常理推断。
它不可能和别的猫一样潜藏在各个角落抓老鼠,用矫健柔软弹跳力拔群的身体捕鸟雀。被放归山林的后果只有两种,饿死或是被别的食物链上层的动物捕猎。
相较于猫的体型而言过于繁茂高大的草丛让它无所适从,就像是将一名人类毫无预兆地空投进热带雨林,除了懵之外还是懵。
别说生存能力,就连第一件事该做什么都没数。
湿润的猫瞳仰望着有如东京塔般高耸入云的温泉旅店,战战兢兢地踩着步子靠近这栋建筑。
——
这是一段很短暂的记忆,前后时间不超过一天。
金发伊都见从共享记忆中回过神,表情复杂地接过短发异能之身手中的橘色小猫咪,将它举起平视其双眼。猫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并不一样,但金发伊都见却从中读出了熟悉的情绪波动——毕竟,这可是她‘自己’。
还能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本体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要是以后《猫》推出本土版本,说不定我能凭借曾经真的当过猫的经验取得其中一些角色,呵呵。」
伊都见苦中作乐地想。
“你留在这里照顾她,我去把大家找回来。”
短发异能之身说着走出房间,金发伊都见怀抱本体变成的橘猫,不由自主地就成了和刚进来时短发的她相同的姿势。
不知道猫脆不脆弱,但反正她自己变成的猫瞧着是挺脆弱的。从没正经和猫咪有过接触的满井伊都见小心翼翼地把本体橘猫放在腿上,生怕一不小心折断了腿或是发生别的意外事故。
“……幸好我们可以通过触碰的方式共享记忆,不然彻底完蛋。”
回味起本体顺利找到短发异能之身的场景,她心有余悸。
猫咪也像是赞同她的发言,‘喵喵’地叫了几声。虽然伊都见听不懂动物的语言,但她在与本体有身体接触时能够‘听懂’她所要表达的情绪……满井伊都见从未觉得这一能力如此便捷过。
说起本体的伊都见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这要追溯到昨天夜里她在中庭待了一会儿的时候。
因生出几丝困意,那时的满井伊都见正准备回去继续睡觉。
‘……’
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它不是微微的晚风,那是一阵有什么东西疾驰过去所带起的风。
“唔。”
伊都见还未意识到这阵风的意义是什么,事情便发生了。
因睡眠而有些杂乱的发丝被风吹得挠了她整张脸,又痒,眼睛还睁不开。好不容易把头发从眼睛周围拨开时,一名黑色衣服肤色较深的男人出现在伊都见面前。
那是典型的夜行衣装扮。
即使看上去和本土的忍者着装不太相似,但从功能性来说应该差不多。有哪位正常人会特地换上一身叫人怀疑的服饰,大半夜的在走道里飞奔而过?不用质疑,这就是所谓的歹人,像拍摄电影似的戏剧性。
“你、”
‘你是谁’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黑色男人的指尖就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接着伊都见便失去了意识。她的精神沉睡着,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是她的身体却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剧烈变化。
女性在光芒中逐渐缩小,直至变成一团小小的东西。
光洁的皮肤上长出柔软的毛,婴儿肥的脸孔一步步脱离了人的模样,双手双脚化作四足着地的动物的肢体——满井伊都见,转瞬之间就被男人的法术剥夺了‘人类’的身份。
“……既然被看到了,那就要处理掉。”
这句话不是日语,也不是满井伊都见所熟悉的任何语种。
为了能够顺利唱出原版音乐剧,伊都见熟悉的语言少说也有中日德法英五种。意大利语由于种种出名的歌剧歌曲的原因,以及俄语因为其特点过于突出的原因,伊都见大致可以辨认一二,这样一来几乎就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的常用语言。
如果是连她都不知道的语言,那几乎可以肯定是小众语种。
可惜已经变成猫猫的本体伊都见无法据此推断出这一结论,并且就算知道了这层信息也无济于事。
“找到了吗。”
对无辜被卷进来的伊都见下毒手的男人询问折返回来的同伴,后者摇头,惋惜地回答:“人刚走不久,追不追?”
“算了。”男人果断决定道,“之后再找机会,低调点,别被人发现。现在对殿下来说是关键时期,反正王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求快不如求稳。”
“是!”
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做完决定后立刻就退出这栋建筑消失在黑夜中。
满井伊都见被留在中庭,想必黑衣人是觉得已经不是人类的她毫无威胁,不可能把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两个穿着奇怪夜行衣的男人进进出出,然而除了倒霉的满井伊都见外竟无人发现。不过温泉旅馆今日本来也没多少客人,要避开耳目对专长于这方面的人士来说再简单不过。
这就导致了今夜被不可思议的法术变成猫咪也只有她一个,堪称飞来横祸。
伊都见把本体消失的各种可能性想的再多,也万万想不到本体会被不知打哪来的外国人变成一只猫。
要是她们之间没有特殊的联系,以她不喜欢接触野猫的性格,恐怕一辈子都找不着本体的下落。
——
“……”
“……”
几位异能之身围着中间的橘猫坐成一个圆圈,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们正在召开新一轮的会议,会议的主题从‘找到本体’变更为‘如何让本体变回来’。在对黑衣人的了解几近于零的情况下,这场会议的起头着实困难。
“首先……那应该是个外国人。”
被多个‘自己’无表情地注视,即便是习惯了舞台的伊都见都稍稍觉得有点尴尬。
她说的开头总结简直是废话,但讨论总要从复盘开始,再傻的结论也得先讲出来再慢慢捋:“其次,他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本体怎么看都是起夜的时机过于错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灭口’的。”
“问题是这间偏僻的温泉小旅馆到底有哪里值得外国人过来?据女将所说,这里没有特别的传说,只是一间普通的店家而已。”一人接着说,“那么女将说谎或者隐瞒事实的可能性……唔,大概没有吧。而且她也已经在这里经营了温泉旅馆很多年,少说近十年、近十几二十年的事情应该都知道。”
“几十年前,或者历史上有在这附近埋下金小判的传说,然后把外国人也吸引来了之类的?”又有一人提出新的说法,但很快就自我否定,“那也不可能。有这种传说的话最了解的不就应该是当地人么,听说女将就是在这里土生土生的当地居民。况且假使真有这种……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宝藏传说,得知消息的也应该是国内的各种财阀、寻宝人吧。”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不知哪国的外国人过来。
况且金小判这种题材连影视作品都不愿意拍摄了,哪里还会有人傻乎乎地相信……然而比影视作品更玄幻的变形术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伊都见的面前,或许还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来为妙。
“……难道是有其他国家的秘宝、继承者信物一类的重要物品遗落在这里,多年之后回来秘密寻找?”
听上去比刚才的金小判更像影视剧和轻小说作品看太多的产物,可惊奇的是伊都见居然想不到很好的理由驳斥它。最多也就是说个‘现实哪有这么无厘头’,但她们碰见的不可理喻的现实还少吗?说不定这回也是相同的展开。
“喵喵喵!”
本次会议的主人公也有发言权。
橘猫在各个异能之身的腿上滚了一圈,成功把自己想说的话传达给她们。
‘现在的问题是找不到和黑衣人会类似变形术的人把我变回来,退一步来说,就算找到了也有失败的可能。万一我真的变不回人类该怎么办?是不是只能安排特定的一位异能之身代替我出演作品磨练技艺?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要赶快安排下来……’
比起她自己能不能成功变回人类,伊都见显而易见地更加关心演出的事宜。
她自然也意识到假如之后的人生都将是‘猫生’,那她的寿命上限很可能会和猫这个物种的寿命上限齐平,凭空缩短一大截——然而那又怎么样呢。
满井伊都见没有去深想这个性命攸关的问题,大约是因为她已经隐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如果找不到状态下滑如此之多的原因,那她作为人类的寿命也不一定能够超过变成猫咪之后的寿命。
“嗯,我们都明白。”
本体的急切就是她们的急切,假使本体的情况得不到解救,那么也就只有让临时顶替的那位异能之身作为‘真正的满井伊都见’登上舞台。
不管伊都见在人群中有多少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从各种意义上而言,除开特异能力,满井伊都见这位年轻的女性就真的只是位年轻的女性。
平平凡凡,不认识哪位大人物,也没有财力权势,更没有遍及许多行业岗位的人脉。这样一名普通至极的角色,也不具备超脱常人的智力,该怎么将自己从奇异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呢?
起码满井伊都见本人想不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惊鸿地瞥过一眼被遮挡大半面容的外国人,也不知道他究竟真的是外国人还是长得像外国人的本国人——虽然她们姑且以他是外国人为前提展开了讨论。
只在音乐剧行业内认识一些人员的满井伊都见,要上哪里去找寻害了她的凶手?结果很大程度上会像过去发生过的几次异能之身死亡的事件一般,在她低效的追查中,真相先一步被掩盖了吧。
无从探索,无从追查。
她们几个人也不可能驻扎在温泉旅馆守株待兔,况且黑衣人会不会再次来这里都还是未知数。
天大地大,伊都见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受害者该去哪里喊冤呢。
正如许多遭受了类似无妄之灾的人们相同,除了自己振作起来别无他法,人类这一群体终归没有自以为的那么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