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人间熙攘 ...

  •   漪花君住在了朔方城的皇家别苑。
      当花君沐浴过后,洗去一身尘土和兽类喷溅的唾液,对镜梳发时。
      绿池挑起水晶门帘:
      “花君,魍魉君来看您了。”
      又是魍魉君。手中玉背象牙梳一顿,搁下来理一理湿发,就听身后有男子声音问:
      “公主,可允我进来?”
      “呵,你哪次问过我了?”熙玉自红缎软凳转过身来,“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一身红袍的魍魉君走过来,靠在镜台前,低头反问:
      “你跑下来又做什么?”
      熙玉撇过头:“仙境无聊的很,下来看看,我大哥和孤光君也在人间。”
      魍魉君若有所思,自从孤光君返回仙境在黄金阙杀死烛照君后,他就觉得熙玉变了,她曾经那样无忧无虑、明媚自得,却在那之后,眼底多了愁绪,即便如此,他依然视她如珍宝,连同她眼中徘徊的影子,直至近日,他才知道那阴影为何。
      唇边划出一抹笑,他说:“我和你也一样。”
      你为他而来,我为你而来。
      “我就是心疼你,人间受苦,这里没个树也没花,风也大沙也大,都要把你的皮肤吹坏了。”
      熙玉笑着回:“看是要吹坏你的脸儿了,你嫌受苦就别来。”
      龙格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去,“你有事情就来找我,我也住这里。”

      后一日,漪花君宴请烟霞君与孤光君,孤光君回绝。
      朔方北。
      椒瑛在花园中的空地上习武,语黛也加入了她,只是不比她认真。沙岐王安排的武师每日来提点几次,大多时间都让两人独自练习,枭衍和湟郁则在一旁的亭中饮茶,读书,对弈。
      枭衍一手支颐,一手落于石桌翻着黑子,心想昨晚熙玉宴请,湟郁未去。果然听得一声柔婉笑语:“大哥。”
      熙玉亲自来了。
      枭衍按下棋子,转头上下打量一番熙玉的新装,勉强拉动嘴角:
      “大哥没空理你。”
      熙玉走近了两人,身穿桃花罗裙,外披织金绣紫大氅,衬得肌肤晶莹如雪,玉佩轻扣,面若朝霞。
      “花君。”湟郁侧脸,目光轻轻掠过她,点头和她打招呼,声音不咸不淡。
      听到他主动和她说话,她进而问:“孤光君,大哥不理我,你说可怎么罚他?”
      娇笑与嗔怪都是自然。这样说话的方式和语调都太符合他们这样的仙君,就像之前无数个时代中的贵族和闲人——为某些无聊的事情而惊惊咋咋,似乎能从中挖掘出不尽的有趣之事,只为了消磨各自的时间,挤满他们无趣的生命。
      湟郁的目光落在棋坪上——也许再有不到十步,他就能赢了枭衍,多年未下棋了,有些不易。
      湟郁站起身,金发在阳光下闪烁着,他礼貌地回话:
      “烟霞君因和我下棋不得空,”之后又看向枭衍,“这一局先到这里。”
      说罢离去。
      “啧啧,”枭衍对着熙玉摇头。
      “可惜呀……”
      “可惜这一局棋……”
      任你布棋精妙,下棋人却未入席。

      夜。
      两人灯下读书。椒瑛忽然咳嗽了两声,湟郁听到,取来毛毯披在她背上。
      “是不是这里太冷,你不适应?”暖黄的灯光里,他温言问。
      椒瑛对他的温柔关照愣了愣,摇摇头:
      “没有,没事。”
      心里却想起白日里漪花君到来的事,湟郁站起来微笑着对花君说话,阳光下,两人都是那样美得闪光的人。椒瑛想,他们实在是如此适合的一双人。
      她甚至坚信,湟郁那一天一定会倾心于花君。
      两人道晚安分别时,椒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现在已有了安身之所,不需你分心挂记了,你若想回仙境……或者离开这里,都不必管我。”
      湟郁惊讶:“何出此言?”
      椒瑛低着头,“……我不想拖累你。”
      “……”湟郁垂目看着银发的女子,她周身又围绕了那种凄冷孤寂的气质。
      “是因为花君熙玉吗?”湟郁轻轻开口,声音宛如清灵的羽毛,烛火勾画出他俊美的轮廓,眸光温润而晶莹。
      他居然会叫她熙玉。
      椒瑛沉默了一瞬,坚决地摇头:
      “不是。”
      湟郁伸手摸了摸椒瑛的头发,碰到她的耳朵时,她躲开了。
      “别乱想了,我会在你身边。”

      椒瑛和湟郁所住的房屋紧挨另几间房屋,大抵不论去哪里都需从那门前经过,但那门见时都是紧闭,椒瑛以为无人居住。
      这日椒瑛独自出来到花园摘一些沙棘,却看到墙上蜷着一只睡觉的黑猫。
      椒瑛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黑猫登时睁开眼,露出金灿灿的双瞳。
      “箕水豹?”
      椒瑛忍不住说,似乎在问那只猫,墙上的猫看了人一会,站起来向另一边跳了下去。
      椒瑛走出院,看到那只小猫向着后方的矮山而去。椒瑛有些好奇,也跟随过去。
      林中多是灰绿色的高大松树,偶尔可见树皮苍白的杨树,很多地方还有厚厚的积雪,但都沾满尘土,十分丑陋。
      山上风大,椒瑛不禁拢了拢衣服,早已不见那黑猫踪影,她便独自在林中走着。
      走了一段时间,她察觉除去呼呼的风声,竟然还有飘渺的笛声隐隐传来,若不细细去听,很难发现。
      椒瑛觉得这笛声悦耳动人,又有清冷之感,宛如仙人遗世独立。
      她便循着笛声而去,期盼找到个什么有趣的历史故事。
      却见一位黑衣男子倚树而立,墨发披散,似玉树临风,又散发幽暗桀骜之气。
      是他。居然是他。
      椒瑛又转念一想,他果然在这里,箕水豹在这里,所以他也在。
      可幽荧君留在此做什么?
      椒瑛站在一株松树旁,还有很远的距离,她却不知该上前还是转身离去。
      笛声没有丝毫停顿,椒瑛这样站着听了片刻,却找不到箕水豹。
      这时凛夜寂放下了紫玉笛,向椒瑛这边看了过来。
      椒瑛微微低头:“幽荧神君。”
      隔着这么远,也不知他听到没有。她自然不知神君的听觉异于常人。
      椒瑛看到凛夜寂似乎对她点了点头之后做了一个令她大吃一惊的动作:
      黑衣黑发的神君向她的方向抬起手,弯了弯手指。
      椒瑛瞪大了眼,他让她过去?
      椒瑛犹豫了一瞬,慢吞吞走向幽荧君。
      稍微走近些,她忽然觉得不对,男子的目光并没有在看她,不待椒瑛转头去看,一只小巧的黑影便从她身后快速穿过,无声无息。
      是变小的箕水豹。
      幽荧君刚才是在对他的神兽招手……
      “……”椒瑛觉得十分尴尬,立刻停住。
      她看着箕水豹跳上了男子的肩头,男子这才看向她,问:
      “有事么?”
      椒瑛咬住唇,耳朵都有些红了,她转过视线:
      “我、对不起,我听到笛声,以为这里有个故事。”
      凛夜寂轻嗤了一声,还是被椒瑛听到了。
      “打扰了,神君。”椒瑛说罢,赶紧转身向山下跑去。
      凛夜寂看着那磕磕绊绊逃跑的纤细人影,觉得椒瑛十分蠢。

      这日烟霞君邀请众人乘马游览北方雪原,待出军营后,便见漪花君身披紫裘,乘心月狐所化白马,正盈盈等候。
      原是枭衍拗不过熙玉,替她邀请了湟郁,而湟郁并不知熙玉也会同往,椒瑛却以为湟郁答允了。
      两人披银狐长裘,乘星日马,路上漪花君和烟霞君拌嘴拌舌,时而问湟郁一句,湟郁都礼貌且疏淡地回应,而椒瑛只扭头看天地白茫茫一片的雪原,一路都未说话。
      几人下马走在广袤的冰原上,熙玉像孩子般明媚快活,笑语动人,枭衍和湟郁说着话,语黛在一边微笑看着。
      椒瑛远离他们,独自挨着星日马,她伸出在冷风中冻得像枯枝似的苍白的手,摸了摸星日马的鼻梁。
      她觉得此时只有星日马是她可以依偎的朋友,她捧住神兽的脸,微笑着悄悄问:
      “星星,你能变成一只白色的小猫咪吗?”
      这样,她就不会妒忌幽荧君的黑猫了。她会有一只比黑猫还要可爱的猫咪朋友。
      说完,便期待地看着那双大而美丽的眼睛,星日马不为所动。
      银发的女子在自己的角落里安然而笑,却不料说的悄悄话被湟郁听到了。
      “你想让它变成一只白色的猫?”男子在她身后问,声音清郁含笑。
      椒瑛转身,睁大眼睛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清亮亮的,“如果星星不愿意,那就算了……”
      “阿瑛想看你变成一只猫。”俊美的男子却是对星日马说,语气里竟有一丝的宠溺……
      星日马用美丽的大眼睛看向主人,似乎是瞪了他几眼,动了动前蹄,表示不愿,但在湟郁目光深深的注视下,还是变成了一只白猫。
      椒瑛欣喜,蹲下来说:“星星,让我抱抱你。”
      出乎她的意料,星日马居然主动跳到她怀里,椒瑛一时受宠若惊,她站起来,对这只神兽流露出真情,她紧紧抱住白猫,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是唯一不会流逝的温暖。
      熙玉看到两人和睦融洽,不禁气噎,在她眼里,椒瑛只是一个贱婢。

      第二日,椒瑛早早起来,在院中散步,忽然听到“喵呜”一声,她闻声看去,是一只白猫。
      椒瑛以为是星日马,高兴地走过去,那白猫却转身小跑向院外而去,一边回头喵喵唤她。
      “怎么啦星星?你是要带我去哪儿?”椒瑛笑着问。
      几乎快到院门前,那只白猫才停下,椒瑛两步上前,半跪在地。
      白猫靠近她,一只雪白的爪子踩在她的膝盖上,又喵呜一声。
      椒瑛自然将白猫抱起来,顺便将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椒瑛抱着猫站起来,白猫趴上她的衣襟,突然间伸出利爪向椒瑛的眼睛抓去!
      时间仿佛变慢,椒瑛眼睁睁看着几近透明的尖锐兽爪向她扑来,忽有一只黑色剑鞘擦着她的脖颈和脸颊飞刺过来,将白猫击飞出去,利爪便在她的手臂上划出长长一道,因穿的衣服厚,只手背上留下两道血痕,而一只长袖已破烂了。
      那只白猫没有叫,而椒瑛自己也因震惊失了声。
      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椒瑛怔怔转头,双臂还维持着怀抱猫的动作。
      面容瑰玮的黑衣神君嘲笑她:
      “我第一次见像你这么没脑子的人,你不看那是谁的猫,你都敢抱?”
      椒瑛放下手,手臂的疼痛传来,她有些伤心,但听幽荧君的话,那只白猫似乎不是星日马,星日马会伤害她吗?
      “我以为那是星星……”她低下头,看到落在脚边的剑,幽荧君将剑和剑鞘一起扔过来了。
      她立即拾起剑,忽然心惊——这是沙岐王普通士兵用的铁剑,幽荧君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疑惑的神色闪过,她低着头,双手将剑奉还。
      “谢幽荧神君出手相救。”
      凛夜寂接过铁剑,想到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似乎总是他救了她,她对他说谢谢,凛夜寂觉得这种奇特的重复十分古怪,又好笑。他为什么每次都要救她呢?如果换了一个人……也许他也会救吧。
      他心中也有正义和仁慈,和他外在表现的并不一样。

      椒瑛被抓破的衣袖无法遮掩,她进屋时,湟郁一眼就看到了。
      “怎么了?”
      “我不小心摔倒了,被石头划了一下。”椒瑛没有看他的眼睛。
      “椒瑛,”湟郁皱了皱眉,没有叫她“阿瑛”,他站起来走近她,清凉的声音无奈还有些微不悦:“你怎能瞒的过我?这分明是被利爪抓破,你却说是石头划的,你究竟怎么了——”
      湟郁也是赌气,声音转冷:
      “是不是厌烦了我,若是,我离开也罢。”
      若是之前的人间修行的孤光君,却说不出这话,正是他心有所念,才生动起来,道是无情……却有情。
      自从那日夜晚椒瑛说了那一席话后,她就越发沉闷寡言,对他也似乎刻意远离着,每天常常独自外出,一起去雪原的路上,更是一句话也不说,反而只和星日马最亲近,令他不禁黯然。
      然而,当他真的说下这样的狠话后,椒瑛却惊慌地拉住他的衣袖,喊道:“不是!”
      她拽着他的袖子,低下头去。
      低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厌烦你……”
      说这句话似乎令椒瑛格外伤心,她的嗓音一下子沙哑起来。
      湟郁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带她坐下。
      “你好好说,到底怎么。”
      椒瑛不敢看湟郁,眼里忍着泪,悲伤得手指都发疼。
      “我怎么会厌烦你?厌烦这词实在是太侮辱我。我早就说过,你救了我,没有你在我都活不了……你在我心里……是、最……”
      “最敬仰和珍惜的人。”不知为何,她的心如被针绞一般疼。
      “对不起……阿瑛……”湟郁目光潋滟,心怀愧疚,温柔抚过她手上的伤口,在那白皙细腻的指尖抚过之后,一切恢复如初。
      “我……”椒瑛抖了一下,她该怎么说?他让她答应绝不能对他妄想。
      “一路来承蒙你的照顾,我无以回报,现在我终于……大概可以自己活下去了。”她顿了一顿。
      “花君……漪花君和你如此般配,她似乎也对你……有……”
      “不要再说了。”湟郁打断了她,声音微凉。
      “漪花君和我,最多只能算认识的人,因为她是烟霞君的亲妹妹,来往间也不能太无礼。”湟郁握紧她的手,她一直没有看他。
      “你是因为她所以要疏远我?——我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他说得干脆决断。
      椒瑛却弯起嘴角,似乎笑了,却又没笑。
      她想起烟花盛开之时他说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你现在也许是没有感情的,我们只是旅行的伴侣,我也答应过你不会有多余的情感,可你不知道日久生情,也许哪一天你发现了漪花君的好,反过来就会嫌恶我这个拖累你的人了……所以我想,倒不如你不要再管我,未来哪天想起我,或许还会赞赏我的好品德。”
      湟郁静静听完她的话,看着她垂下来的长长睫毛,声音低沉,如冷笑,又不辨情绪。
      “日久生情?你也说,日久生情。”
      椒瑛一时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拉了起来。
      “你说我是没有感情的人,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对你没有一点感情吗?”
      !
      这一刻,椒瑛的心简直快要蹦了出来。
      她惊讶回眸,微红的双眼对上深沉潋滟的目光。
      他说什么?
      她听错了吗?
      椒瑛抽回了手。“你、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跳渐渐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好梦一场。
      湟郁任她离开,对她说:
      “那天在摘星楼下,你说你不怕那些虫子,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它们……时,就不一样了。”
      椒瑛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一样,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欣喜,反而依然伤心。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漪花君在未来某一天会夺走她的珍宝。
      她的感情只藏在心里,只是疼痛,因为这是一份不要求得到的感情,她只是看着它,看它吸取心血,看它因别人的获得而衰败枯死,最终只剩下一根留在心间的刺。
      湟郁又问她袖子究竟怎么回事,她便如实说了,连幽荧君出手相救也告诉湟郁。
      湟郁听罢,神情凝重:“那绝不是星日马。”
      椒瑛放心笑了:“不是星星就好,我就不伤心了,应该是小野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人间熙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