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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缘起一双眼 ...

  •   江宁叶家是户大户人家,叶老爷年近半百膝下共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叶临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里里外外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又不失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当可称得上是少年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主儿,芝兰玉树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是半分也不为过,正是当时无数世家子弟的榜样,也是当时无数女子,甚至是男子的梦中情人。
      但叶临息实在是个要不得的人,这件事只有叶临白知道,叶临息仗着自己长得人模狗样,总在人前装出一副温文尔雅,谦和恭顺的样子来,搞得生性率直的叶临白很是受气,委实腹黑。
      关于叶临息是个腹黑要不得的人这件事,叶临白其实尝试过跟各位思慕叶临息的姑娘们说上一说,怎奈叶临息的美好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而叶临白又里里外外担了个小霸王的名儿,因而说了也白说,根本就没人信他。
      叶家兄弟不合,这事儿只有叶家兄弟知道,除了他们无论族里族外有关系没关系的人都认为他们关系好得不得了。至于不合的原因,如果非要寻个由头,大约是因为八年前的一桩旧事。
      时值初夏,舞低杨柳,梨杏花白尚未尽数消散,十岁的叶临白穿了一身蓝色的织锦袍子,抱着个藤球跟在叶临息身后一路小跑,缠着哥哥教蹴鞠。叶临息当时似乎有什么急事,并不想与叶临白磨蹭,这才转过身来想寻个什么法子打发了他。
      叶临白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家中池塘里的水荷才冒出了叶尖,临水的风还有些凉。他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明媚灿烂的样子。然而叶临息只微微皱眉,然后眼眸中闪过一抹光芒,嘴角忽地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来,向着他伸出了右手。叶临白见状忙开心地递上藤球,然而叶临息却没有接过藤球,而是一把把他推进了池塘。
      叶临白傻了,直到落水前都在发愣。他记得那天的杨柳飘摇,叶临息唇角邪气地勾起,而后潇洒转身,淡漠背影真是酷到不行。
      初夏水凉,而叶临白在这个凉悠悠的初夏,被自己的亲生哥哥给,谋杀了。

      其实叶临息以前也常变着法儿地整叶临白,比如和小伙伴蹴鞠时把藤球对准了在一旁当看客的叶临白那圆圆的小脑袋;第一次见到尖尖红红的辣椒时便被叶临息骗着吃了一大把;娘亲带回来的桂花糕,叶临息的那一份撒的是糖粉,而叶临白的那一份掺了黄莲;还曾被叶临息忘在屋顶一整夜,那场风寒折磨了叶临白小半个月……
      诸如此类的事件从小到大数不胜数,叶临白在许多人面前是个小霸王,可一遇见自家哥哥那就是刀俎与鱼肉的碰撞,自然,叶临白是鱼肉。
      可叶临息从来也没有这样狠过啊,居然谋杀他。当然,那个时候的叶临白还不明白“谋杀”这个词儿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叶临白入水前内心独白:呜,哥,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你的桃花酥。

      叶临白没死,他当然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这故事要怎么继续?

      池塘水清,水凉,里面盘桓着一个白色的生物,漂亮的鳞,漂亮的角,悠悠的一双眼,似有灵光闪动,带着不入世俗的脱尘空灵,诱人心神。
      然后叶临白就闭上了眼,完全失去意识前,依稀有个穿白衣裳的好看哥哥慢慢地从水里走了过来,耳畔细语轻声带着温润笑意:“你故意的?嗯?”
      听不明白的话呢。

      关于叶临息谋杀自己这件事儿到底要不要跟爹爹说,叶临白犹豫了很久。然而刚在饭桌上唤了半声爹,叶临息冷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威胁之意非常明显:你丫要是敢告状,老子剥了你的皮!
      于是在这样杀人的目光之下,叶临白默默吞了口口水,乖乖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言。
      但是叶临白不说话并不代表他老爹不说,叶老爷板着脸看向他:“听说今天下午你掉进池塘了?”
      严严肃肃的问话,全无半点慈父的样子。
      叶临白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叶临息吃饭吃得好认真,这才点了点头,心头委屈泛滥:娘亲,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和奶奶去庙里斋戒了啊?
      想像中的厉骂并没有如期而至,叶老爷皱了皱眉:“息儿说他下水救你的时候看到你浮在水中央,周身白光围绕无法靠近,白儿,告诉爹,是谁救了你?你在水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哥哥说谎,他才没有下水来救自己,而且就是哥哥推自己下去的,还有“息儿白儿”的叫好像女孩子一样难听死了,还不如直接叫“孩子”,至于看到了什么是谁救了自己,十岁的叶临白状似认真地想了一想:“龙,一条通体莹白的龙,还有穿白衣裳的好看哥哥。”
      说到好看哥哥的时候叶临白咧了嘴笑,那哥哥真是好看啊,还没回过味儿来,下一瞬便被他爹拎了起来。
      叶临白一脸茫然,叶临息一脸坏笑。
      而后叶临白一起被他爹拎着穿过了曲曲折折的雕花游廊,再然后被扔进了叶家祠堂,落地时“砰”地一声响。
      叶老爷反手关门,叶临白揉揉摔疼的屁股,稍愣了一会儿才趴在门缝边儿一脸委屈地吼叫:“爹!我还没吃饱呢!”

      叶家这一间祠堂不供先祖,而是供奉着一块有小半面墙那么大的汉白玉璧。汉白玉璧雕成一条盘龙靠在墙上,面前的供桌上摆着供果糕点,熏香缭绕。供桌两旁各放了一个有大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插着大束的红白干樱,花与香的重叠算不得有多应景,却也不太突兀。
      叶临白靠近了去看那龙,以往每次祭拜这间祠堂时都只有哥哥能靠近,他都站得远远的,从没能这样仔细地看过。
      白色盘龙很是漂亮的样子,两只眼睛是一对鸽蛋那么大的夜明珠,叶临白只是看着,他觉得这龙神的样子一点也不凶,反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温润。

      叶临白这一关就是三天,期间叶临息来看过他一次,隔着拉开一点儿的门缝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笑得意味深长:“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啊,以后就拜托你了。”
      那时的叶临白还不了解叶临息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叶临息啃的那只鸡腿很香。而且叶临息说那话时背后似乎有阴风阵阵,凉飕飕的。

      三天后才被放出来,叶临白的生活一夜之间大逆转。所谓的课业与优宠齐飞,虽然每天要花上许多时间来练剑和画一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但叶临白还是很满意的,因为他所受的待遇直超他那个一贯被人称赞的哥哥。也是从那天开始,叶临白开始了从软兔子到叶家小霸王的进化之路,并一路向着纨绔的方向进发。
      虽然,也是许久之后,叶临白才明白了个中缘由。
      叶家祠堂供着那块玉璧并非一块普通的玉璧,而是有神仙依附的神物。自三百年前开始叶家便历代守护此物,说是因为先祖曾有幸与龙神博得一份缘,龙神化身此物留在叶家,叶家便一直由嫡长子来守护神物。璧在叶氏安,即便世道动乱不堪。
      想来,又是虎落平阳,施恩与报恩的故事。
      叶临白他爹原就只娶了一个,不存在嫡庶的问题,但有叶临息这个大哥在前,该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可有一天向来天资聪颖的叶临息突然说自己看不见龙神真身了,正当叶老爷愁到不行的时候叶临白又说在自家池塘里见着一条白色游龙。于是乎,任务转移。

      叶临白抢了自家哥哥守护龙神的殊荣,战胜了那个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自负的混蛋。叶临白很是得意很是满意,走路时头都更抬高了三分,如果他没有太得意而忘形,这样的日子其实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那天叶临白十六岁生辰,他忽地就想拿这个事去自家哥哥面前得瑟一回。
      而叶临息搁下账本,拎着个茶杯顿了一会儿,然后“噗”地就笑了出来,停顿太久弄得叶临白还以为他神经病。
      叶临息说:“小样儿!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赢了什么?那时我不过是觉得那些课业实在是繁琐无聊,所以才想找个人接替罢了。至于你掉进池塘看见白龙的事儿,那天我原只是想揍你一顿,但看见那条龙在水里游得正欢,所以才推你下去的,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怎么了?”
      叶临白在叶临息不屑的言辞中张大了惊讶的嘴,弄得叶临息好想帮他托一托似乎马上就会掉了的下巴。叶临白的声音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那就是说,你到现在依旧可以看到龙神咯?”
      叶临息点点头:“当然。”
      叶临白炸毛跳起:“你耍我!”
      叶临白笑眯眯:“对,我耍你。”

      当时叶临息走时叶临白还懵在原地,叶临息很是同情地回望了叶临白一眼,抬手抚额,一脸无语悲悯状:这傻子,居然叫那家伙龙神?家门不幸啊。

      当天叶临白愤愤地在祠堂门口坐了一夜,越想越窝火,最后回头冲那块冰冷的汉白玉璧大吼一声:“你还真是不挑!”
      好像有谁轻笑出了声,在他的头顶。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叶临白越发恨他哥了,也从此越来越乖张,纨绔之路,一片辉煌。

      这样的变态发展一直持续到叶临白十八岁。
      七月夏末,入睡前叶临白照例在祠堂静修,但今天白天跟外边儿玩儿得太凶,现在直打瞌睡。
      叶临白梦见自己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子,被搁上蒸笼,水汽上涌,越来越热,被热醒的时候,稍一偏头,却见火光映红了窗纸门扉。
      叶临白愣了愣,起身推开祠堂门,映入眼帘的是花厅那边的火光一直蔓延到祠堂这边。花厅那边传来厮打声,叶临白想也没想便提剑冲了过去,一路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昏倒的奴仆三三两两地倒着。及至花厅,便见叶老爷护着不会武功的叶夫人已被逼到了墙角,手中长剑上血水蜿蜒,还在拼命与黑衣人搏斗。
      叶老爷看起来受了些伤,再要护着叶夫人看起来不免有些吃力,叶临白下意识就想要去帮忙,却被突然增长的火势挡住了去路。
      叶夫人看得幼子过来,惊得大呼:“白儿!快走,快走!”
      另一旁的叶临息闻言顿了顿,持剑的手已见吃力,且脚步虚浮身形不稳,剑法也全不见往日的轻灵,更不见什么气势。他很清楚,若是催动内力,迷药发作起来他会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在此持剑御敌。
      叶临白也看出了叶临息的不对劲,当时就很大度地摒弃了与叶临息多年的恩怨,冲过去帮自家哥哥的忙,叶临息似乎笑了笑,但终是没说什么。兄弟二人一起御敌,把后背交给对方,第一次展现了兄弟之间的默契。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俗话是这样说的,刚开始由于叶临白的加入而一边倒的形势看起来也像是这样的。可老天爷的心意是不可揣度的,而敌人的心意像老天爷的心意一样不可揣度,敌人的安排也像老天爷的安排一样难测。
      由于场面太混乱,所以具体发展并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许多服装整齐的黑衣人,然后又不知为什么,叶家兄弟就从占上风变成了占下风。
      大刀劈向叶临白的面门,叶临息横剑过来格开那刀,手臂上却被偏开的刀锋划拉开了一条长口子,但他非但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口,反而一把把叶临白扔出了重围。
      叶临白看到数把刀一齐砍向自家哥哥,哥哥在重围中以一把长剑奋力抵抗众多攻击,明明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样子,却在冲他大吼:“临白!快走!”
      抽风了抽风了,这绝对是抽风了。
      当然,如果哥哥不抽风自个儿也是不会抽风的。叶临白在自己再次以身犯险入刀阵时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而花厅房梁被火烧断时叶临白竟一人揽了所有的黑衣人,并一把将叶临息推出了花厅。房梁接触到后背时叶临白只有一个想法:真的抽风了。
      哥哥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凄凄切切的两个字。
      “临白——”
      他突然好想对叶临息笑一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许久没有对哥哥笑过了,只可惜,再也不能了。

      两声雷鸣大作,天降大雨。
      似乎所有的灾难过后都会有这样的雨,洗尽尘嚣罪孽,遍地殷红。但其实,这雨与灾难没什么干系,不过是夏季的骤雨罢了,不过是凑巧罢了。
      叶临息在废墟前站了许久,泼天雨水将他一袭墨袍淋了个通透,血水就在他的脚下蜿蜒,入鼻都是枯焦。

      雨水渐停时叶临息才忽地想到了什么,然后立即冲向祠堂,那块汉白玉璧还在那儿,还好。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他有八年没进过这间祠堂,没见过这白璧了。
      不对,有什么不对。
      叶临息双手按上供桌,那一对夜明珠不见了,叶临息瞪大了眼看过去。白璧依旧,两旁的青花瓷瓶和红白干樱依旧,供桌上袅袅青烟依旧,那充当龙眼的一对明珠却不见了。
      正当心中暗叫不妙,面前白光乍现,成一个弧状飞过叶临息头顶。
      叶临息回头,白袍少年站在门边,门外半轮清月的光辉洒进来,就落在他身上,染成脱尘的飘逸。
      虽然只是侧面,亦可见其好看。少年合着眸,睫毛漂亮得令人发指。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闭着的双眼,向着叶临息站着的方向微微笑道:“我的眼不见了,是你失职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缘起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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