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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找到我,拯救我 找到我,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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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该还了。八点,荷花池见。
编辑了N次“不好意思”、“对不起”、“抱歉”之类的词语后,最终,渴聆还是将短信的内容改成了这句。
简单、扼要。就算第一天来中国的人也该看懂了,渴聆相信,至于赴不赴约,就看特洛伊的决定了。
其实,渴聆也就是抱着餐后散步的态度看待一会的见面的。她给自己定好了时间,如果九点之前,特洛伊都没有出现,她就打道回府。毕竟,一个小时,这早就超过她骄傲的自尊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况且短信发出去后,她所有的负罪感也随着对自己的那句“问心无愧”烟消云散了。
宿舍楼东面,斑斓的色彩依旧接连不断地映在高耸的墙面上,从烟火上升的频率看,这下半场似乎要比上半场来得更有看头。
渴聆披上一件薄薄的外套就出门了。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早的,音乐学院就这么大,穿过音乐厅,整个荷花池都能尽收眼底。
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渴聆就到了,跟他想的一样,无论从哪个地方过来,特洛伊显然都不会比她早。只是这平常就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眼下更显荒凉,看来如果特洛伊不来,今晚陪着她的,就只剩她的影子了。
四下寂寥。早就听说荷花池本有它更风雅的名字,叫“红蕖湖”,却因“蕖”字的生僻,加之每每,人们都只能看到少量的荷花在湖中盛开着,便自作主张将名字改为了荷花池,通俗易懂,也被后来的学弟学妹们一直沿用至今。
只是不曾想,花儿不解风情,近日,就连那栖息的白鹭,也少有停歇。
水波漾漾的湖面,倒映着的圆月,被人工建造的钢铁桥拦腰截成两半。临近音乐厅一端的台阶,也被领导们刻意设计成了琴键的样子,粗细相间,黑白相隔,有无事献殷勤的嫌疑,却也是整个荷花池中,最符合渴聆审美的一处。
表盘上的指针已随着她的踱步慢慢滑向九点,这池边的柳树,渴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将它的细枝末节描述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吧,只配用作消化的时间,她早该觉悟了,而不是等到对岸的情侣们集体迁徙了,才想到这最后的五分钟也注定将成为累赘。
渴聆顺着音阶走向尽头,却在她刚要哼出低八度的“do”时,耳边传来一个凄厉的噪声。
一辆炫酷的山地车随即横在了她面前。
“很酷,但你的刹车系统好像已经老化了。”渴聆抠抠耳朵说,任何尖锐的声音,一旦穿进她的耳膜,都得在她的脑海中呆上一整天。
“车是郝佑的,”特洛伊说,“但我会记得提醒他。”
“看不出你也有细心的一面。”
“毕竟事关安全。”特洛伊耸耸肩,取下挂在车把手上的袋子,“这个......还你。”
渴聆接过,任务结束。并且看上去,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收到特洛伊还给她的东西了。
“如果没别的事......”特洛伊顿了顿,夜色太朦胧,察觉不出他眼底的那抹失落,渴聆只是听着他的语调,“我先走了。”
她没有拦住,看着他略微沉重地踩下踏板,然后,慢慢地,等车子移动到音乐厅旁,拿出手机。
特洛伊也停下,看了看屏幕,又回头看了看渴聆。
《沃尔塔瓦河》的旋律戛然而止。“喂。”迟疑了一下,可这回,他没有自作主张,而是选择了渴聆发起的方式。
“如果需要,打电话给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随即,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在渴聆身边响起。
“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
“这很难吗?”特洛伊麻利地将车停好。
“为什么这么迟才到?”
“如果我说,是为了看一下我是否能够拥有这份幸运,你信吗?”他说着,又将渴聆手上的袋子挂回车把手上——这样很好,他们之间因为借贷而存在的某种联系又能继续下去了。
“可我差点就走了。”
“可你现在就在我面前。”
现在,就在面前。所以,他是幸运的......她也是。
广播里突然传出凯丽金的《回家》——或许早就开始了吧,只是渴聆忘了把心思也分给这悠扬的萨克斯旋律。
“刚才在宿舍忙着抄笔记,所以没看到。”一会儿,特洛伊还是解释说。
“这个理由不如刚才来得浪漫。”
“你喜欢浪漫?”
整个音乐学院就没有一个女生不喜欢。特别,还是由他创造的。渴聆理智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夜幕的催化下,它容易让人产生更多的心驰神往。
渴聆引领着,两个人又回到了摇曳的柳梢间。那维纳斯雕像旁的热闹似乎一点都不想往这里蔓延,纵使两者间只隔了几百米的距离,一片湖,却仿佛将它分在了两个世界。
“怎么选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怪恐怖的!”
恐怖?相较之下,的确。可是,“我很喜欢。”隐蔽,清净,不会被人打扰,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后面两点,特洛伊当然不会想到。
“所以,你就是这样把自己封锁起来的?”
拉拉链的动作才进行到一半,渴聆原本还担心湖面上的水汽会殃及到她明天的声乐课。
“你是随口说说吗?”半晌,渴聆终于记起将手从胸前放下,顺带换了一副戏谑的表情。
“如果我说不是呢?你是不是就会承认?”
不可置否。或者说,渴聆已经怔住,不知如何开口。
“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你,我就知道,你的眼睛里没有别人,你有你的城堡,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进去,也不让自己出来。”
沉默。
“所以,我走向你。”
“你是故意的?”这句话有些匪夷所思。可是,他怎么可以?刚来就像其他同学一样捉弄她?他还没这个资格。
“可以这么说。”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当然,一个事实我必须澄清,当时是真的没有其他位子了,除了你旁边的那个。我想这就是缘分吧,正好你和它都需要我。”
妈妈咪啊,这家伙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也许只有位子会这么觉得。”渴聆冷冷地说。况且欣不是说,当时已经有很多人愿意让位给他了吗?他却还是一意孤行,拒绝他们的高尚,然后再去打扰一个不希望被打扰的人。
“可事实证明,我当时的做法是对的。”特洛伊突然将脸凑到渴聆面前,“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了别人,至少,我已经在这里看到我的存在了。”
这算什么,调情吗?不想这么想,可刹那间,渴聆还是被他的目光撩得心火乱窜。甚至就连她刚才在想的......刚才在想......想的.....她想了什么来着?
“对不起。”渴聆强硬地将头扭开,很难,可全身已经发烫,脑子却像进了冰窖一样,无法动弹。
实在太危险了。
渴聆往夜的更深处走去。“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说,或者别的,反正,只要能摆脱刚才的话题和气氛就行。“我是说,以你的水平,可选的学校应该很多。”
“不,没有你想得多,但更重要的,我在这里有事情要处理。”随口一说,特洛伊却回答的相当诚恳。
“初来乍到的,能有什么事?”渴聆笑说,“难不成还打算在这物色土壤,然后生根发芽?”
“不用这么麻烦,我妈妈是中国人,所以我在这有根。”特洛伊看了她一眼说。
对了,这张写满混血的脸,盯了许久,这下,她怎么倒忘了。“那你爸爸呢?纯美国?”
特洛伊点头。
“做什么的?看你这么优秀,他应该在你身上花了不少血本吧?”渴聆说,她发誓,这句话绝对没有讽刺的意思。她只是想变相地了解一下现在海外艺术市场的行情。毕竟世界这么大,保不定哪天,她也能成为一个漂洋过海的青年才俊呢!
可是。
“贸易。”
如果没有感觉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洛伊的语气是冰冷的,甚至好像还有些......厌恶?可那是他的爸爸呀!还是说,他只是不喜欢对一个外人吐露他的家事?
对,外人,渴聆差点就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
“我冒昧了。”她说,声音里掩藏不住窘迫。
“我只是不太习惯提到他的事。”特洛伊说,表情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严肃。渴聆清楚地记得,这种表情她只在他的脸上见过一次,就是在上次聊到手机的利弊的时候。
可话音刚落,渴聆仿佛就被拉进了一个无底的泥塘,无处脱身。“不好意思,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她惊慌失措地求救,“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却只找到了一根树枝。渴聆紧紧地抱住它,拼命挣扎,却不想越挣扎,越沉没。就在泥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特洛伊终于从岸上为她抛来了一根长绳。
“如果我想请你再陪我一会儿,你愿意吗?”内容有些温暖,但他搁在护栏上的手还是很僵。
不知何时,音乐已经停止。
“抱歉,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沮丧。”
为什么?渴聆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的理智止住了——刚从一个尴尬里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尴尬里,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谢谢你。”他轻轻地说,声音依旧性感,却也掺杂进了些许悲伤与渴望,“知道吗,你和夏洛特真的很像。”
“夏洛特?”这名字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是我邻居家的女孩,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青梅竹马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特洛伊柔柔地说,语气中充满了怜惜。
“你,喜欢她?”类似的问题,渴聆问过一次,可这次,她多了点认真。
“是。”
渴聆感觉心揪了一下,但或许,只是虚荣在作祟。“那你来中国,就不怕她寂寞?”
“寂寞?会吧。”
“那你怎么还不去陪她?”沉沉的心还是不见涨,“打打电话也好,大部分女生都吃这一套的。”
“不用了,我说的每一句话,她在上面都听得到。”
更深露重?可现在都还没到门禁的时候,渴聆怎么觉得吹来的风都是凉的?还带着股阴森的寒意。
“她......你是说......”渴聆尽量说得谦恭有礼。她已经猜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已无力深究。
“两年前的肾衰竭。”特洛伊望着远方。渴聆不知道他的视线里会有哪些风景,但当下,她只看到了一双落寞忧伤的眼睛,和一个需要她陪伴的人。
“我很抱歉。”最普通的一句,但渴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话可以承接。震撼早已盖过沉重。
“有一段时间,她一直说她腰疼,但很快又没事了,我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还以为是女生正常的生理现象。那时候我正忙着准备演讲,所以没怎么在意她,等演讲结束,我才知道,她已经在医院里躺很久了,她妈妈说,她的一个肾早就已经坏死切除。”
渴聆摸向自己的腰部,隔着厚厚的脂肪,这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她从没在乎过它们的运作,更从未想过,某一天,它们还会致人死亡。
“医生说她的另一个肾也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合适的肾源才能活下去。我们到处找人抽血、化验,可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们还是没找到。
这是渴聆第一次看到他的狼狈。朦胧,也异常清楚。
无声无息,渴聆感觉手臂往下沉了些,然后,从肩头传来特洛伊额上的温度。
“我想要个拥抱,你一定不会肯,但是,让我这样吧,拜托了。”
渴聆把脚往旁边挪了一步,好让身体不会晃得太厉害。也是第一次,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可是,我们哪里会像呢?我可没有蓝色的眼睛。”她说,戏谑的语气只是希望让空气能稍微流动些。
“可你们都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最后,又被我找到。”声音却依旧锁在了固定的区域内。
渴聆将身子轻轻一斜,在特洛伊的脑袋垂下太多以前,往前一扑,继而,双手也环住了他的腰。
受到轻微的撞击后,胸口的温度上升得很快。特洛伊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渴聆结实地在背上拍了两下。
“这——算什么,安慰吗?可我是个男人啊。”他的语气终于又恢复了些许俏皮。
“你也可以把这当成奖励,”渴聆说,“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绚丽的烟花大会似乎已经结束,取而代之传来声响的,是一首欢乐的华尔兹。操场上,几乎所有人都找到了舞伴,或二或三,忘情旋转着。钟池学姐的妹妹最终也禁不住诱惑,加入了这场愈加盛大的狂欢。
“然后,我拯救你了吗?”
渴聆实在太娇小了,一入怀中,就成了囊中之物。她几次想抬起头,确定那句话的真实性,却都被特洛伊的下巴有意地固定得死死的。
“什么?”声音只好从他锁骨的凹陷处瓮瓮地传开。
“超级玛丽啊,不都是这么玩的,过关斩将,在城堡里找到碧琪公主,然后再把她救出来。”特洛伊说,“这么想的话,我的任务好像还没有完成。而且,刚才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怎么变成——”
“林凡。”渴聆打断了他垄长的铺垫。
或许,她还真不该选择这里,迷魂剂太多,灌得她神魂颠倒,否则,她又怎么会在以为自己依然保持着理智的情况下说出这个名字?同时,也把她的伤挖出来,放在了特洛伊的面前?
“跟你家夏洛特的性质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六年前才认识他的。”
“然后心动了,现在又平静了。”特洛伊说,好像凭借着想象,就有把握将事情的始末完整地拼出。
“不是平静,是灰烬。”渴聆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要结婚了,去纽约,跟一个叫米丽恩的女人。”
“你们的联想力真强,这都能扯得上关系。”特洛伊笑道。
“可事实就是如此。”渴聆击碎了他用在活跃气氛上的努力,“六年了,那些幼稚的事,我哪件没做过?但我唯一欠他,也欠自己的,就是‘我喜欢你’,毕竟是有关爱情的青春,怎么能没有这句话出现?可是,他还是知道了。”
“旁观者中毕竟还是有看不下去的。”特洛伊见怪不怪。
“可那又能怎样?就算他周围充满了我的名字,心里也容不下一个我。六年了,莫丽、维多利亚、卡琪娜,”渴聆念着一些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它们只是林凡一众女友的代名词,永远与叶渴聆三个字无关。“最后,是米丽恩。”
“Terminator。”特洛伊冷笑一声说,“那你想过吗?如果没有她,你还会继续下去吗?”
“我不知道,或许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另一个女人代替她存在吧。”渴聆说,她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事实会是如此,只剩下百分之一,她留给了自己的臆想,“何况这么多年了,要是有感觉,早就在一起了......我也不是没有争取过。”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争取’都是无用功,你只是把这六年的时间,花在了一个看不到的未来上。”
“或许是吧,谁让它早就成为了习惯。”渴聆悲哀地说。
“习惯?可我觉得它并不是。”特洛伊说,环着渴聆的手也稍微放松了些,好让她的头能顺其自然地垂到他胸前,“你早就知道了,你应该放弃,应该饶过自己,只是这句话,从来没有人亲口对你说过。”
印象中,林凡没有,欣没有,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
“很奇怪吧,进退两难的时候,人们总想让别人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是吗?
“可这就是人性,虽然他们早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却还是希望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个答案,因为这样,潜意识中,他们就能把这个责任推给别人,而不是自己。”
她也是?
“越是难以实现的愿景,人们越想得到别人的亲口证明,然后,在激励中改变决定。”
“所以呢?”
“让我替你承担这个责任。放弃他,也放过你自己。”他替她说出来了。
渴聆清楚听见。
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她怎么感觉,为了林凡,这是最后一次了呢?连着她的伤,她的怨,还有那些蹉跎的时间。
鼓励的拥抱成了真正的依偎,这一刻,渴聆毫无顾忌地将脸紧紧贴在了特洛伊的胸前。
“你说的,”上扬的嘴角藏在阴影之下,“就这么定了。”
游戏的最后一幕,超级玛丽拯救了碧琪公主,两人从城堡里走了出来,周围绽开了绚烂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