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柏树子》盖于

20、黄昏 黄昏

　　窗外的景色疯狂地向后甩去。整齐划一的路灯，恭敬得像一排等候的侍者，勾着头，低姿态地从两旁一闪而过。忽高忽低的屋檐，鳞次栉比地连成了一条起伏的巨浪。然后，猛一个急刹，车子停在了普罗旺斯街口的红绿灯前。

　　这是忐忑的节奏吗？从车身开始移动的那一刻起，渴聆的肺就不断往外排着空气。

　　可是，为什么？刚才的一切明明进行的很顺利，眉姐没有因为她那孩子气的决定将她逐出公司，生活也重新进入了正轨，按理来说，本该放声大笑才是，可她为什么就是无法抑制，从脑海中生成的，那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车窗外，眉姐的身影小了很多，她暖心的道别，还强弱有致地落在渴聆心头：“早点回公司，杰克他们想你了！”跳跃的节奏中满是难以把持的激动。

　　好的！渴聆本想探出车窗喊，可那一丁点的不自在，最终还是压抑住了她的行动，让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完成了这个动作。

　　车身微微震动起来，发动机的轰鸣也随之增大。没过一会儿，两者又恢复了平静。

　　渴聆抬了抬睫毛，淡漠的表情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就在刚才，头顶上的信号灯闪了几下，随即变了颜色。现在，高悬在半空中的是三个娇艳的玫瑰红，漆黑的背景中略显撩人。

　　“你有心事？”旁边的座位上，一个暖人心肺的声音飘来。

　　要不是脑子还没放空得那么彻底，渴聆一定要诧异地“啊”一声出来了。

　　“你有心事。”特洛伊又把头伸到渴聆面前。他的嘴巴已经停止张合，余音却还在后车座缭绕。第二遍，他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许连渴聆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她，神色只能用凝重来形容。

　　但渴聆仍旧一声不吭，目光紧锁着视线所能触及的全部范围。

　　“跟眉姐有关吧。”似乎经过了一番思量，特洛伊才又谨慎地开口。

　　语毕，他就看到渴聆僵直的身体明显震了一震，深邃的目光伴随着车身的移动，迅速涌入了某些情感——很好，这样就够了。虽然动作极小，至少说明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你在担心她？”

　　可这回，他猜错了，不是她，是他们。

　　“有什么误会没解释清楚吗？”

　　误会？眼下，渴聆倒希望是误会。

　　后视镜里始终定格着店长从店里走出，温柔地——纵使冰冷的镜面上，渴聆无法看清他的眼神，但她确定，那一定是温柔的，一种小心又带着呵护的温柔，温柔地为眉姐披上外套的画面。而眉姐也低下头，顺从地将衣服往身前拉了拉，那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感觉应该是……含羞？

　　错觉吗？还是有什么误会？

　　不！任谁都不会相信，刚才的一幕会发生在两个关系“正常”的人身上。

　　可他明明说过，这辈子，她是他的唯一！

　　蓦地，渴聆动了动嘴皮，仿佛声音并不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你说，店长喜欢眉姐吗？”

　　所有声响都被拒绝在了车厢之外，就连渴聆方才说的那句，也瞬间消失了踪迹。

　　须臾。

　　“啊？”或许连特洛伊都不确定，刚才的话是不是出自渴聆之口，这显然与他之前以为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说，店长喜欢眉姐吗？”片刻，渴聆又问了一遍。这回，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特洛伊了。这是离开普罗旺斯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看着渴聆的眼神，特洛伊终于确信，她是在向自己发问了。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店长好像特别关心眉姐。”渴聆说。

　　“可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此话不假，离开咖啡店以前，渴聆还看到店长面前的柜台上摆满了咖啡机、奶泡机，和许许多多稀奇的小物件。她记得店长曾经说过，这些都是他的宝贝，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一次，却全数把它们奉献给了特洛伊，只因他的热情。

　　“我不怀疑他对你的用心。我只是觉得，或许店长对眉姐并不像我们想的一样简单。”渴聆说，颠簸的车身使她的呼吸听起来有些急促。

　　“可我觉得他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特洛伊说，就算车身摇晃得厉害，他依旧泰然自若。

　　“可是咖啡，还有拉花。”还有，后视镜里的一切——别告诉她，那纯粹只是店长表达友情的方式，就像泰国人的双手合十和法国人的贴面礼一样，可那双熟的不能再熟的轮廓，分明是一对恩爱有加的情侣——妈妈咪啊，她真该让特洛伊也看看的！“我是说，店长的妻子去世那么久了，儿子也不在身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感到寂寞吧！”

　　“你想撮合他们？”特洛伊说。

　　“当然不是！”

　　话一出口，又是一片死寂。或许包括司机在内，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思考着该不该接这句话。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不该这么做。”渴聆说着，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空旷的十字路口前，司机刚刚踩下刹车，短暂的拖行痕迹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店长告诉过我，他曾在神的面前对他妻子发过誓，这辈子，她就是他的唯一......你们不是很虔诚的吗？”

　　“可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字只是你的借口？”特洛伊说。

　　“好吧，”渴聆承认，“我知道这么说很糟糕，但我真的不希望这段爱情被破坏，它太伟大了！”活脱脱就是现代版的四大爱情故事，任何一点流传之外的改动，都可能让它崩盘，叫衍生者负罪。

　　“所以，你是觉得，为了这被你看起来伟大的爱情，他就应该孤独终老？”特洛伊说。毫无疑问，渴聆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对她自私的谴责。“还是你怕自己失望，因为你突然发现，你所崇敬的爱情，在现实面前原来也是这么不堪一击？”

　　不可否认，当发现拉花上的玄机时，她曾经以为的美好，那些圣洁的画面，确实咔嗞碎了一地。可是，“我有你说的这么糟吗？”

　　其实不用说，渴聆浑身上下传递出来的怨念，和她幽幽的眼神，特洛伊也很快就接收到了。“抱歉。”他说。

　　前排的座位冷不丁冒出一声没憋住的怪笑。看得出，那颗老谋深算的脑袋里，除了速度和金钱，早就一丝不剩了。特洛伊哪还指望它能理解，何为礼节，何为风度？

　　“我想就算他们彼此都有好感，也不一定就真的能在一起。”

　　“你是说，店长会醒悟过来？”渴聆有些惊喜。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店长肯回头，多晚她都能接受。

　　“我是说，他们双方不都还有自己的孩子吗？”特洛伊说，“事情能不能成，总还得经过他们的意见。”

　　意思就是，这件事的决定权，最终要落在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了？

　　想想又是一鼻子灰。店长的儿子渴聆只在故事里听过，可眉姐的儿子——“你怎么知道眉姐有个儿子？”她猛然想起。

　　“她告诉我的，刚才你睡着的时候。”特洛伊不紧不慢地说。

　　好你个特洛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眉姐的心给捕获了。想当初，她是软磨硬泡了多久，才把眉姐的“家事”给逼出来的！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她的儿子会怎么想？”

　　“这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特洛伊说。

　　说的也是。可印象中，渴聆记得自己也只零星听眉姐提过：他叫布朗，在念大学，长得高大又阳光，然后，然后......这就是她能想到的全部了。感情，她从眉姐那儿了解到的，也不比特洛伊多多少嘛。

　　“那——”渴聆拖了个长腔。这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总不能让特洛伊认为，自己与眉姐的关系也仅是如此吧。“如果是你，你会想再要一个爸爸吗？”

　　“会。”特洛伊脱口而出。但他的声音很小，瞬间就被呼啸而过的轿车淹没了。片刻之后，“不会！”他又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是吗？”后爸可没后妈来得可怕！渴聆原想调侃。但不安的潜意识让她突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俩好像还因为特洛伊爸爸的事闹过不愉快。渴聆心里一紧，当即收住了嘴。

　　绿灯再次亮起，蓄谋已久的车轮早已飞出停止线，往下一个忽明忽暗的信号灯狂奔而去。车窗再次变成了滚动的胶片，无法定格，像时间的流逝。特洛伊长长的叹息，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旧时的色彩，泛着黄，透着白，从唇齿间骤然而出。

　　渴聆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而今的特洛伊，已不似初来乍到时那般纯净透明。多与他相处的一刻，她都有可能多发现他异于往日的一面。这个曾经一路向阳的男生，如今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千百种面孔下，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渴聆心里不停犯着嘀咕。

　　半调子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两人道别。在此之前，特洛伊未出一声，渴聆也只得尴尬地迈着步子，走好自己的路。

　　多愁善感的天气，学院里倒是灯火通明——这是院领导给深夜还埋头在琴房里苦练的学生们的一点安慰。可惜今夜，无论琴房，还是通往宿舍的路上，都显得格外冷清。潮湿的空气吸得人鼻腔里空荡荡的，感觉上好像要生病了一样，直教人想往被窝里钻。

　　“到了。”临近宿舍，特洛伊说了声，仿佛只是完成了眉姐交代给他的任务，转身就要离开。

　　看着他越拉越长的背影，渴聆心里竟莫名生出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下一秒，或许还没经过大脑的思考，她的手已然爬上了特洛伊的衣角。

　　“今晚，谢谢你！”幸而，他正背对着，渴聆才能说得那么坦然，“还有之前，你突然出现吓到我了，我的态度才.....”她讷讷地低下头，好像自己都为这牵强的借口窘迫不已。

　　但渴聆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生平最恨的两件事就是被吓和被骗。记得大一的一次晚点，三贱客故意把电闸关掉，想扮鬼吓她，渴聆当下就和他们打了起来。也是从那天起，她与三贱客就结下了深深的梁子。

　　特洛伊惊愕地转过头，不知是因为渴聆出人意料的举动，还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厘头的理由。可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感动了？”

　　特洛伊渐渐泛起的笑意让眉姐的话重回渴聆的脑海。只是背着灯光，他永远不会知道，此时的渴聆，脸颊已是晕红。

　　后脚刚迈入大门，门上的报时器就清晰而短促地倒数起了门禁的时间。隔着厚厚的玻璃，渴聆只祈祷特洛伊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