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上》步步若耶溪

7、又见墨发一玄衣

　　残烛橘影，玄衣墨发。

　　沈木深心下一惊，余光瞥到凶残追杀自己半日的冷面美人现下脸色稍霁，心中顿时犹浊雨漫堤，沿堤而盛的玄都花凋零凄败，一片衰糜。

　　“就是这个孩子？”

　　与不可细睹的玄衣墨发相反，男子的声音却是可以听的真真切切的，其声，若久坠玉渊而自逸之一云，犹寒于苍幽而独秀的一枝，仿若久落尘世，历经一切。其音，彻寂繁华空不染，孑然九天一孤星，好似万物落定，唯他独空。

　　偏是这般空寥的声音，早在十三年前，沈木深就曾将之刻骨入血，一生铭记。十三年前，沈木深左右不过六七岁，稚子仗着掌教真人的青睐，偏偏夜夜留宿掌教真人那，撒娇耍滑无一不精，死缠坑骗样样皆通，掌教真人倒也是真看重沈木深的，倒也没管其它几位真人的反对，天宝秘籍，件件传于沈木深。那一夜与以往的数千个夜晚别无二致，鸟鸣山幽，星寂月明，沈木深盘坐露华台，引月霜夜华入定忘我，修炼玉雪剑。忽的，沈木深见一人踏月而来，玄衣墨发，蔽夜遮月。
　　掌教真人从闲坐小酌，看着弟子修炼的一门掌教变成一个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弼马温，也仅仅只用了一朵桃花掉落的时间。

　　掌教真人左言春深道意，右言月华露重，言言语语、话内话外，说不尽的奉承话，道不完的谄媚言。而那男子，玄衣墨发，踏月立花，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偏是这一句话，却让掌教真人不闻不问道中事，一心闭关十数年，在沈木深下山的时候，掌教真人都未出关。沈木深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连带着那空寥的声音：

　　“找到舒白，我 ,允你一件事。”

　　“什么小孩？小卫姐姐他是在说宝谷吗？”宝谷眨了眨眼睛，看向那男人，虽然这是个看不清容貌的人，而且还是宝谷最讨厌的男人，但是宝谷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抵触情绪产生，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对除了三个师兄以外的男人产生抵触情绪呢，（当然，旁边坐着的两个男的美到让宝谷自动忽略的性别了，）对于这一点，宝谷自己都想不明白嗳。

　　“你，过来。”男子轻轻招了招手，宝谷就整个飞到男子身边，还好宝谷还记得他有个最漂亮的青姐姐在休息，没有大叫出声，但是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暗示着他此刻的雀跃与兴奋，宝谷浮在男子身后，放松身心，纵意空游， “飞的感觉真神奇！”这几个字就差点写在胖脸上昭告天下了。

　　“你，也过来。”男子瞥了眼莫轻寒，不悦道：“以后作死之前，先把我事情做好，不然我可没闲工夫救自己找死的人。”

　　莫轻寒闻言，斜瞪了眼相对而坐的沈木深，五指成拳，隐隐作响。沈木深看着美人紧绷的嘴角与青筋暴涨的拳头，心中悲喜参半，喜的是美人记住了自己，悲的是美人也仅仅记住了自己，以恨和厌恶为由，而不是以喜欢为名。

　　“还不快来，坐那等死吗？”男子斜睨了眼莫轻寒，带着宝谷入门而去。

　　“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你死定了！”莫轻寒低声骂了句，几步也进了右侧的房间。
　　沈木深见状，不由的吃味起来，心道美人怎么就这么不待见自己，却又对那男子的话言听计从………沈木深又突然想到美人连着半日追杀自己，立马呸呸了几声………心道美人听话个鬼，美人活生生一枝野桃于野，嫣红绛紫，毒你半生痴狂。

　　“还不走？”小卫看着一会脸暗阴云，一会春分满面的男子，不悦道。

　　沈木深愕然：“走？走去哪里”

　　小卫：“你，还不走？”

　　沈木深笑得嚣张，摆摆手道：“贫道走个你甚？贫道今后就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姑娘别这么不讲情面嘛……”

　　小卫右手手心隐隐有焰火跳跃，其中，是个扭曲摇摆的小人。

　　“你不走，我可以让你滚！”小卫手心焰突然暴涨，由缃黄转冰蓝，变化发生不过一瞬。

　　沈木深伸手虚虚指了指左侧房门，笑道：“贫道自小就是个胆小的人，见着蚂蚁都是怕得三天三夜不敢出门，姑娘这般凶残，万一贫道被姑娘吓破了胆，惊叫一番，恐怕这房间休息的人怕也休息不………”

　　变化就发生在这一瞬！

　　小卫右手微微一动，沈木深发现他突然不能开口说话了！而且，身体隐隐在脱离自己的掌控！沈木深默念剑诀，玉雪剑猝然出窍，立于小卫头顶不过三寸，剑身桃花雨舞，紫电缠绕。

　　小卫双眼一眯，浑身气势突然变化，墨发凌乱直上，额前两只鹿角隐匿在黑烟之中，右手掌心烟亦由蓝转紫继而变黑，其中小人癫狂一般，狂舞邪恶，再加上一双冷若寒星的眼眸，绝对当得上
　　沈木深说的“凶残”二字了。

　　与之相对的变化就是，沈木深渐渐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身体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而那个想法就是，滚，没错，就是滚，他的那双不争气的腿竟然有种要飞离这里的冲动，沈木深现下正想剁了这双没用的东西，然而他那双被寄予厚望要去剁不争气东西的手也开始放飞自我了，不争气+1的手变化一个手诀，玉雪剑顿时跌落在地，红雨紫电堙灭，灰扑扑的掉在地上，丧失了一柄名剑应有的气势。

　　“就凭你，”小卫垂眼，看到地上顿失光华的玉雪剑，哂道：“和这柄破剑，就要妄想和我作对，真是痴人说梦。”

　　沈木深真是大写的冤啊，他没有啊姑娘他真的没有想和姑娘你作对啊，姑娘你这么凶残而且强到泯灭人性，不带脑子的才会想和你作对啊………额………不过难怪他会对男子一见钟情，原是这世上的女子都成了这神话般的存在了………

　　沈木深眼见着自己慢慢走出屋檐，迈向黑夜，远离了辉煌烛火，心下一急，顿时福至心灵，沈木深试着伸了伸舌头，发现舌头还有着自己残留的意识，心中一喜。

　　一记口哨，响彻夜空。

　　桃林石泉中那只嬉水戏花的白鹿神皇茸耳转动，一个飞跃离了水面，径寻声而去，而别院左侧幽
　　暗房间内，昏暗之处，忽生一双幽眸闪烁。

　　小卫一听这哨声，怒发而笑，声失青烛，笑漾华月。小卫左手暴焰猝然凝聚成青苍白焰，摇曳于夜，若渺茫离花哑云，似寂凉空山孤月。

　　沈木深自小到大，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心跳如鼓，这，不似出山入世时，白鹿神皇侠客豪情，不似初见美人时，大珠小珠玉盘落之情烟茫茫若即若离，却是临死之前的凄惨回荡，犹乍裂之雪山，一崩万景衰，白雪皑皑。

　　“惹了我，你可要牢记这代价。”小卫一步一步，迈向呆立在黑夜中的沈木深，若祭祀云中司命，喃喃而唱：“九州八景，吊花骨香，招儡笛响，傀无兴亡.........”

　　歌声幽诡清异，自千古而来，往大荒而去，袅袅若烟，声声不绝。

　　沈木深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浮生丝，大荒傀儡术！他曾在经籍中读到这个！难怪会觉得熟悉！

　　驱傀使鬼，走骨行尸！

　　皎月空挂，沉稳如斯。

　　沈木深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这临死之际，竟觉得能死在这大荒秘术之下，倒不枉费人间一趟，若是能与美人朝夕一回，人间倒也值得了。

　　小卫骤然睁眼，红眸赤发，鹿骨白角，萤萤霜华，她低喝一声：“浮生，起！”

　　右焰苍白若雪，皑皑浮华。

　　沈木深连带着最后一抹感觉都丧失了，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桃花掉落的声音，没有烟气弥漫的声音.........仿佛被人抽离了灵魂，独留躯壳于世，不知美人看到他的尸体时，会不会笑一笑，若是能得他一笑，倒也值得，毕竟，美人一笑，万花骨枯，他沈木深倒也不介意做一朵美人笑后的枯骨花。

　　美人，这次，贫道的桃花真真是败了的了。

　　“小卫，住手。”一道轻飘飘的话传来入沈木深耳中，这声音好听极了，像红雨之下，为你遮风挡雨、给予的温柔一笑........沈木深很想睁眼看看，是不是美人道的温柔话语，是不是美人来救他了.......可是，任他怎地睁，眼前都是一片黑暗，意识朦朦胧胧的.......好想睡觉.......

　　到底是不是荼毒他一世的美人呢..........这是沈木深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