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绝书》白色铃音

5、第五章 天帝大婚之

　　天帝大婚之时，念离城红了半边天。
　　可是那漫天的喜庆红色，都隔绝在了沁梅宫外。
　　风，轻飘飘地四处回荡，碰响了飞檐下的青铜风铃，将后院清泉滴水的声音送到了沁梅宫的每一个角落。桃花一般艳丽的双凤花结扎满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热闹里带着一份无可奈何的凄凉。
　　湘璃正襟危坐，隔着喜鹊登梅的盖头，只听见丫头们在房间里穿梭时，衣角簌簌作响的声音。
　　椒鸾殿里正坐着风华绝代的湘后，她才是今晚的主角……不，她是这个后宫的主角。
　　前些天，帝旨宣，天帝谨尊祖训，四小姐已满，不可再纳妃。故将湘璃封为昭仪，准与天后一同嫁进宫中，以示恩宠。
　　湘璃无所谓，倒是湘禅子的脸都绿了。可无奈天帝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他无力反驳。大概公公回去禀告天帝湘将军发绿的脸，天帝都能笑开花吧！湘璃暗自想。
　　不知过了多久，湘璃摘下盖头。作为一个嫔妃，能“嫁”进宫里，是一种特殊的荣耀，所以，不要再奢求天帝来揭盖头。
　　半臂高的红烛已经落了满烛台的泪珠。湘璃将烛吹灭，褪下满身珠翠，锦衣华服，连鞋也不穿就走了出去。
　　沁梅宫坐落在最西边，几乎远离了宫廷。宫殿之外不远处有条河，每到多雨多雪季节，沁梅宫里就会有一股阴冷之气。宫中早有传说，说这里有白族的诅咒，乃不祥之地。于是，仿佛一块无人之境，沁梅宫就这样清冷了，直到湘璃住进来。
　　湘璃轻移莲步，来到门外一看，竟然愣住了。
　　若大的前院竟是一片繁茂的瑛蝶梅，此时正值瑛蝶盛败交接之际。那些巧似白蝶的梅花，错落地盛开在枝桠间，风儿徐徐抚下落花，晃若一群美丽的蝴蝶正翩翩飞舞。清冷的月光拨洒下来，在花瓣上溅起点点星芒。荧光闪烁，白蝶翩翩，一瞬间，湘璃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紫瑶湖边。
　　这些美丽的瑛蝶梅随处可见。却想不到在这深宫高墙内，竟然有这般铺天盖地之势，与紫瑶湖的梅林不相上下。
　　湘璃情不自禁，来到树下。雪白的花瓣旋舞，填满了她的记忆……
　　“……小姐，小姐？”
　　湘璃猛然一颤，从记忆中惊醒。她向身后看去，是莲雅在叫她。
　　“什么事？”她问。
　　莲雅上前来扶她：“已近深夜，您该休息了。”
　　湘璃微微点头，任由她扶着便往回走。忽而又想起什么，猛然回眸，那霙蝶花瓣在夜空中翻飞如雨，如泣如诉。

　　第二天一大早，湘璃领着丫头们便起来去了椒凤殿，给天后请安。
　　湘璃搽上厚厚的白粉，画黛眉点檀唇。发髻上插满了白菊金簪、累丝珠宝金簪，金线紫藤祥云纹锦衣更是不落，然后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大半个王宫进了椒凤殿。
　　可是，那精致的五官还是在白粉的面具下显示着傲人的美丽。
　　时辰还早，湘梅却早在等候妃嫔来请安了。当她看见自己的妹妹时，顿时傻了眼。
　　“妹妹怎么……”嗅着那浓烈的脂粉气，她不禁皱了皱眉，问道。
　　湘璃一笑：“妹妹就喜艳丽的颜色。”
　　还未等湘梅说话，就听外边通报：“庄贤妃、婉华妃、夏丽妃到——”
　　话音未落，就见三位后妃领着一班宫女进来了。
　　前头一位八宝如意珠瓒璎珞，二尺朱红鎏金细流苏，穿浅白偏襟长袍，大朵的牡丹色泽明快，形态各异。中间一位桃色花钿闪烁眉间，装容精致，湖绿长衫锦袍边，银线绣了盛开的水仙，显得素雅高洁。后边一位一袭藕色长裙，细碎的花朵攀着柳丝藤蔓延成片，巧妙的突显出妙曼身材。
　　湘璃暗自打量着。这些后妃个个面容清秀，顾盼嫣然，骨子里都透出股灵性。可是，神色都各有各的高傲，正眼都不瞧站在一边的她。
　　几个妃子请过安，便都赐了坐。
　　“各位姐姐都是老早就进了宫，宫里的规矩时常要请教姐姐们的。”湘梅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说。
　　“天后说笑了。能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想必天后更是德才兼备的女子。”华妃轻轻笑着，声音温柔如水。
　　听到这话，其他两位露出淡淡一笑，微微点头，表示赞成之意。
　　“姐姐们真是过奖了！”湘梅高兴地露了笑脸。
　　“对了，怎么不见惠妃？”丽妃惊疑地大声问道。
　　湘璃朝她看去，丽妃脸上虽满是疑惑，可眼底尽是得意之色。
　　湘梅一听，顿时面露不悦。抬眼正要发问，却见湘璃正悄悄地跟她摆手。她心道：这惠妃分明是要甩我脸子，难不成忍下来？反复犹豫之中，总感觉应该听妹妹的。于是，她道：“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丽妃的脸立刻变了色。早打听好湘家大小姐刁蛮成性，今儿怎么替他人说话了？
　　庄贤妃面露赞赏之色。
　　“惠妃前两日经陛下恩准回娘家省亲去了，今日应该会赶回来的。”华妃说。
　　湘璃冲湘梅微微点头。
　　就这样，几个人说说话，不久便散了。湘璃被单独留了下来。
　　这时，冷惠妃才终于现身。
　　墨色细细蕴染梅枝，丝线绣红梅，月白亮绸上，满是疏离的花瓣，洋洋洒洒落遍了裙角。
　　她抬起小巧的脸庞，一股冷傲之色跃于眸中，丝毫不畏惧湘梅的地位。
　　“臣妾叩见天后。”清朗的声音带着缓慢的姿势向湘后逼去，令她浑身一颤。
　　湘璃站在湘梅身后。她一把揪住湘梅的手臂，强迫她与惠妃对视。
　　湘梅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的听湘璃的话：“要惠妃风尘仆仆赶回来，真是难为你了。”
　　“前些日子天帝特恩准臣妾回家探望，不知昨日后宫竟多出个天后，心下惊奇，一早便赶了回来，可不是有意对天后无礼。”惠妃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话一出，顿时将湘梅塞得哑口无言。就连湘璃也没料到，冷惠妃竟然傲慢到如此地步。
　　冷惠妃见湘梅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暗自冷笑一声，又道：“臣妾已请了安，应到陛下那去了。臣妾告退。”说完，也未等湘梅说话，就自顾自地走了。
　　湘梅从小被阿谀奉承惯了，哪受得这份气。见她一转身，立刻要追出去。
　　湘璃一把拉住她：“姐姐，她可是陛下的宠妃，又是相国的女儿，你这样追出去，只是自取其辱。”
　　“可是……”湘梅愤怒地指着惠妃的背影。
　　“想要反击，机会多了去了！别忘了姐姐现在可是后宫之首。”湘璃压下湘梅的手，轻声说。
　　湘梅泄气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小嘴一撇，竟哭了起来。
　　湘璃一怔，忙问：“姐姐，这是为何？”
　　湘梅扑过来，伏在她肩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
　　良久，哭声才渐渐偃旗息鼓。湘梅抬起梨花似的脸，嘟囔着：“昨晚陛下独自睡去，根本就不理我！他凭什么这么冷落我？”最后一句居然吼了出来。
　　话音刚落，蓝宝莲雅忙跑出去守着，悠云落梅关好门窗，又示意青儿将下人们都赶了出去。
　　湘璃好笑地看了看她，自坐一边，神色悠闲的呷茶：“姐姐，宫里耳目众多，这些话传到天帝耳朵里可是要打入冷宫的。”
　　湘梅一愣。她以为她会得到很多安慰。
　　注意到湘梅注视自己的眼神，又继续道：“天帝与父亲早已貌合神离，这个，姐姐难道不知道吗？”
　　惑人的幽香弥漫开来，仿佛一张密实的网，将湘梅裹住动弹不得。
　　“没人跟我说过……”她低声回答，神情有些呆滞。
　　湘璃放下茶盏，心中满意地笑了笑：果然如她所料。
　　“姐姐，”她走过去，拉起湘梅的手，“你只要好好取悦天帝就可以了。作为妃子，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千万不可以任性闹性子。君王的宠爱就像易碎的瓷器，要小心呵护才是。”
　　湘梅愣愣地听着，只感觉脑中有一双手将湘璃的话全盘接收过来：“嗯……”
　　“姐姐，可记清楚了？”湘璃盯着她的眸子，梦呓一样的声音随着瑞香一起笼罩着她。
　　“记清了……”湘梅痴痴地凝视那双深邃的黑眸，点了点头。
　　湘璃满意地笑了，伸手拍拍湘梅的肩膀，然后低头行礼：“姐姐，我告辞了。”
　　“啊！”湘梅忽地轻呼，用力看看湘璃，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嗯……啊……”接着转头大叫，“青儿！青儿！”
　　青儿从门外跑了进来。湘璃走了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青儿狐疑地看了湘璃一眼，然后关上门。
　　湘璃忽地又停了下来，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在她的嘴边，偏头对落梅轻扬秀眉。
　　落梅点头表示明白。她双足一点，白纱闪动间，人已不知隐向何方。
　　这时，一行人才离去。

　　正值阳光灿烂之时，七彩的凤蝶翩翩起舞。幽长深邃的花廊隐藏在长春藤茂密的枝叶下，蜿蜒盘曲，晃若一条青金鳞片的蛇，在后宫深处匍匐爬行，吞吐的红芯便是尽头。
　　湘璃飞速地穿行，轻飘的博衣广袖宛如黑中带紫的羽翼，扑翅一般的翻舞，绿影晃动间，她的身影晃若水痕般倏忽逝去。
　　她没有注意到，远处高台的花庭里，有一双深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
　　花廊的拐角突兀地出现，快速奔走中的湘璃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撞上迎面而来的胸膛。
　　心中一惊，正欲反身后退，却被一只手扳住下颌，强迫她抬头迎上一双霸道的眸子，宛如黑夜星空的紫色，冷光乍现。
　　水色的薄唇突然蹦出一声冷笑：“没想到也只是庸脂俗粉！”捏住湘璃下颌的手猛然用力，将她推了出去，根本不知疼惜。
　　湘璃摔在莲雅和悠云的身上，但都未吱声。在后宫敢这样放肆的，还能是谁？
　　几人跪了下来，湘璃恭敬地行礼：“臣妾湘璃见过陛下。”
　　天帝华重面色微惊，既而一笑：“你倒是有些聪明。”
　　“陛下过奖。”湘璃惶诚惶恐地回道。
　　剑眉一挑，华重眸中掠过一丝不屑。良久，安静冰冷的声音远远飘来：“你起来吧。”
　　湘璃抬头一看，只见银线蟠龙纹的衣角在花廊拐角处消失，留下花开瞬间的惊鸿一瞥。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天帝如此态度。
　　一丝笑容悄悄浮现在湘璃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