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9、9. 被留下来的

　　Be Left

　　齐米斯西司一世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他很快接管了福卡斯一世在军队中原有的势力，朝堂上因为废后狄奥法诺的过渡，暂时也出现了一片和谐的局面，也就是说，他守住了“成果”。
　　紧接着，齐米斯西司一世打出了一张极为高明的牌，他亲切的接见并安慰了那些已经被囚禁在王都近一年的大领主。这些领主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终日惶恐的等待着福卡斯一世的死刑命令，他们那些还在领地的子女亲戚已经将他们当成弃子，不顾他们的死活了。就是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时候，齐米斯西司一世像救世主般给他们送来了福音，赐予他们丰厚的奖赏，并许诺派军队将他们平安的送回各自的领地，如果他们中有人需要王国帮助得回在过去一年中失去的自治领领主地位，王国将予以无条件支持和帮助。
　　解决了因为受制于福卡斯而遭到各自领地继承者抛弃的大领主，给他们钱，给他们武器，给他们招集军团以下军队的权力，让他们回到各自的领地挑起内斗后，齐米斯西司很快又抛出了第二张牌，除了前王室和福卡斯家族，他赦免了所有曾经参与三次篡位之战的人，无论他们过往的立场，无论他们过往的作为，他大度的不再追究，一切都将从他登基加冕的这一天重新开始。
　　仅仅这两项看似简单的举措，一个处于沸腾边缘的国家安定下来。
　　在看到这两份布告后，我不得不承认齐米斯西司这个一度被福卡斯一世的光芒所掩盖的人，他对帝王之术的把握及运用都极为精准，如果说福卡斯一世是个优秀的将领和阴谋家，那么齐米斯西司一世则绝对是一个理想的政客和君王，但他的生命太短暂了，我想到，史书上记载，齐米斯西司一世仅仅在位十个月，他死后，王位会由废王巴西尔三世继承。巴西尔三世再次加冕登基后不久，阿开亚王国首先会爆发较大规模的内乱，接着会遭到英伦帝国的征伐，仅仅一个月，在英伦帝国疾风骤雨式的猛烈攻击下，成立至今一百八十余年的阿开亚王国终于被彻底的从地图上抹去。
　　我半垂下眼睫，默数着自己记忆中的历史，一点一点，时间的指针始终不可违逆的按照自己的轨迹转动着，很近了，离这个国家彻底消亡。
　　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的，至少在英伦帝国侵袭之前。
　　可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当范查的尸体被抬进房间的时候，当他满身的血污刺痛我眼睛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呢？
　　我没有伤痛，没有哭泣，我只是在想，现在，我的灵魂里终于还是留下了这一世的痕迹。
　　这个人，他就这样静静的平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我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他的额头上，我的脸无意识的微笑起来。
　　我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虽然我们是血亲，虽然他无偿的关爱我，有时候甚至宠溺我，虽然他会将我抱在怀里，而我也允许他碰触我，虽然他可以算是这一世和我最亲近的人，可是我却依然无法正大光明的叫他父亲，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这是我选择的，是我亏欠的。
　　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萝丝跌跌撞撞被扶进来，她推开扶着她的女仆，扑向床上的范查，一声哀凄的尖叫刺破了这个房间里原先被定住的空气，我不由的向后退开几步看着她，那样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嘶声力竭的哭喊着，死命的将范查的头抱在怀里，手却异常温柔的抚摸着那早已冰冷的脸庞。
　　这个时候熙德被奶妈抱进来，他不知所措的瞪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死亡，而这种未知现在正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慌，浅褐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身体用尽全力的挣扎，奶妈犹豫了一下，最后将他放下，他立刻伸出双手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冲向我。
　　熙德没有看萝丝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不是很亲萝丝，他的眼睛里似乎只有我，终于冲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腰，咧开嘴就大声哭起来，他的身体紧紧的攀附在我的身上，就好像要将自己藏匿进我的身体里以寻求更多的庇护。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是的，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甚至想像过更恐怖更凄惨的画面，可是，我并不知道它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现在，这个人他终于圆满了，因为死亡，那双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里面曾经令我着迷的浅蓝已经浑浊，没有伤感，我只感到喉咙里一丝甜甜的血腥。
　　范查为什么会死呢？
　　不是明明已经安然无恙的度过了那凶险的三次篡位之战了吗？
　　为什么在这个我认为暂时平和的时间里死亡？
　　有些可笑，是对我自己为是的嘲笑！
　　他们说那是意外。
　　意外。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解释，可是这就是我现在正身处的时代，我几乎要忘记了，人权在这个时代是多么渺小和廉价，我没有任何办法去抗争，我只能不明不白的接受。
　　葬礼之后，萝丝彻底的病倒了，我遣散了家里的仆人，只留下管家和厨子。为了后面将要发生的战争做准备，家里一切可以变卖的都变卖，家具、古董、银器、首饰，全部折换成现金。
　　泰勒家在葬礼期间原本打算将我们接过去，萝丝拒绝了，我知道她不愿意离开这个虽然已经变得空荡荡却仍充满着范查气息的地方。
　　熙德很安静，他没有再哭闹过，只时时刻刻紧紧跟着我。
　　历史上称发生在阿开亚王国末期的第一次篡位和第三次篡位为“王后篡位”，第二次篡位为“将军篡位”，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不足一年后，英伦帝国打着“收复”名义发动的侵略战也终要发生的，可是那个时候，我的命运呢？
　　我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