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鹤焉

1、第一章

　　紫迎山上的六度寺来了一位小和尚，八岁年纪，方丈赐法号，忘绝。
　　既然入了佛门，成了佛门子弟，便是新生，之前种种皆为前世，理应忘绝。
　　何况是他这样苦命的孩子……

　　老方丈慧抚了抚忘绝的头，拿起剃刀，少年的发一点点落下。

　　远处，钟鸣响起。

　　「忘绝，从此你便是我的弟子，前尘过往，切勿过多惦念。」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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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度寺并不是什么显赫的大寺，况且地处紫英山巅，地势高俊，一年到头往来的香客极少。寺里也只有老方丈慧和慧的两个弟子，十分冷清。

　　为什么忘绝的家人会把他送来这样一个冷清又位置偏僻陡峭的寺庙？
　　慧早已忘却了凡尘，对此并无好奇心。可这却把慧的两个弟子好奇坏了。

　　「小师弟，当初送你来的那个女施主是谁呀？」大弟子妙为问道。

　　「是我……我姑母。」忘绝声音怵怵的回答道，十足的稚气。

　　妙为站在忘绝面前显得十分高大，一层黑影笼罩在忘绝身上。
　　妙为身旁站着的是妙言，看起来年纪比妙为小一点的样子。不似妙为主动问起别人的家长里短，妙言显得木讷内向一点，站在一旁并不说话，眼神一直看着他处，未有片刻落到忘绝身上来。

　　「那你我一样皆是没了双亲被送到这儿来，都是苦命人，不过你放心，师父同我师弟俩皆是好人，往后我们同你也是一家人了，自然会待你好。」妙为正了正神色道。

　　忘绝抬头，望向妙为。

　　他的话，是自己这些天来，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暖意。他们，大概是好人吧？

　　「谢过师兄。」忘绝端起肉肉的一双小手，朝妙为行了个礼。

　　「哎～客气。」妙为一把握过忘绝的手。

　　忘绝猛的一惊，手紧紧绷住，转瞬触及妙为掌心的温暖，又松懈下来。

　　上一次像这样握住他手的，是母后，金凤榻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告诉自己。
　　「玄儿你一定要为王，杀了妇娼贱人！」

　　母后临死前狰狞的样子在脑海里重现，长久挥之不去。

　　师父给自己取名忘绝，是要叫自己忘绝了过去，忘绝了一切，自己并没有做到。

　　忘绝的手被妙为牵着，同妙言一起走过佛堂，正是夕阳半落，三人的影子参差不齐，在青石地上拉出狭长的影子。

　　佛堂里的佛不能言语，却一双慧眼，似是微笑般，善良缱绻的看着世间万物。

　　六度寺并不大，除去厨房茅厕柴房，就是三间佛堂，分别供着如来，观音，和十八罗汉。其余的便是三间厢房，本来是老方丈住着一间，妙为妙言住着一间，剩下一间放着一些书籍珍藏。忘绝来了之后，这间厢房便被妙为简单收拾了一下，给忘绝住。

　　与其说忘绝的房间里有珍宝，不如说是有一卷未拆封的画和几本金刚经的手抄本，外加一个不知是谁写下的德高望重四个大字的牌匾。
　　将破衣柜钉了钉放倒，铺上些草垛，盖上一床棉被，便成了忘绝的床。墙上的破洞用木板盖住钻了一个小缝便成了窗户。

　　六度寺的香火向来寡淡，一年没几个香客，师徒几人在此，其实一直也是和苦修一般。

　　平日里忘绝天天跟着妙为妙言一起做佛学功课，念经打坐，打扫佛堂，上山砍柴，生火做饭。偶尔也救济救济受伤的小动物，日子过得十分平淡。

　　时光荏苒，不觉七年已经过去。尘世为何物，如同自己的名字一般，忘绝已经一概忘却。

　　从七年前开始，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慈爱的师父，热情莽撞的大师兄，和腼腆善良的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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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忘绝屋内的灯火未熄。

　　「忘绝。」木门被扣响，是老方丈慧的声音。

　　「师父。」忘绝开门，将老方丈搀扶进屋内坐下。
　　「我刚从你两个师兄那过来，来看看你。」烛光摇曳，老方丈一双慧眼看着忘绝。

　　「师父请说。」忘绝将倒好的茶水递给慧。

　　这孩子初来时还是个白嫩的小娃娃，转眼之间已长成了如此翩翩少年到模样。慧心中感慨。

　　「这屋里的书画，这些年来你住着，竟从未打开过？」慧注意到了墙角书架上堆放的画卷与经文，封线尚未拆开。

　　「不曾好奇，便不曾打开。」忘绝如实回答。

　　「好奇心不重这点你们三兄弟里倒是你最像我。」慧的脸上洋溢起笑意，眼角的皱纹拉扯了起来。

　　「这画乃是前朝皇帝的心头好，传说是蓬莱仙山的仙子所作，画的是观音大士池内的莲花。据说投缘者，可以瞧见这画中的画仙。无数风流人物都曾为了这幅画不择手段。」慧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笑，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这金刚经和牌匾皆是出自一人之手，不过这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慧放下茶盏，起身欲离去。
　　「师父这是叫我打开那副画？」忘绝不解。

　　慧不言语，依旧是微笑，忘绝回过神时，已不见慧的身影。

　　这一夜忘绝睡得并不安稳，却终究没有打开过那副画。

　　前朝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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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早，六度寺的早钟刚过，寺里便稀奇的来了一行人。

　　见到慧，为首的一个妇人便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高僧救我小女一命啊……」

　　哭罢妇人手指了指身后的一顶轿子，仔细听闻，轿子里依稀传来女子的咳嗽声。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把她放心尖上宠爱着，养到今天，这不才把她说成了一门好亲事，就染上了怪病，高烧不止身上还起红疹子，这叫我可如何是好哇…呜呜呜」妇人已泣不成声。

　　「治病需医者，老衲只是一个佛门弟子，若要治心病倒有些帮助，这体肤之病，老衲也无可奈何。」慧轻叹一声。

　　「方丈定是玩笑话，昨夜菩萨托梦告诉我，紫迎山有大贵之气，能冲淡我小女之煞气，转危为安。方丈就定能医好小女!」妇人哭嚷着，一口气没缓过来，瘫倒在地上，身旁两个家丁立马上去搀扶。

　　终究妇人一行是留在了六度寺，寺内已无厢房，妇人一行倒也不挑剔，将柴房收拾了出来，两主四仆，就此住下。
　　一晃就是三月过去。

　　这妇人想来也是极为显贵之人，住下半月，见她女儿有所好转，便派人上山修缮寺庙，三个月来，六度寺已完全没了当初的模样，墙壁被修的干净整洁，屋檐也逐渐高大起来，厢房多了六间，就连茅屋也得到了扩建。

　　妇人一行自然也从柴房搬到了厢房。

　　这妇人生病的女儿数月来却从未露面过，给师兄弟三人的印象，就是一直从屋里传来的喘息咳嗽声，还有就是妇人唤她小苡。

　　妙为一向负责给小苡采些降热的药材，再熬制好给她端过去。每每靠近小苡的厢房，总有下人端过，端进屋内。门帐掀开间，妙为时不时的能瞥见小苡瘦弱纤白的身影。

　　久而久之，这抹身影便在妙为的心里住了下来。甚至夜来梦回时，也会连连想起。

　　今日如往常一样妙为熬好药，来到小苡的厢房前。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来取药。

　　「夫人我是妙为，我来送药了。」妙为清凉的嗓音道，他人虽热情，却丝毫不鲁莽。

　　许久未有人回复。妙为正欲离开，屋内传出一个细微的女声。

　　「娘亲带人替我下山寻叶灵芝去了，留下两人服侍我，也没有了去向。烦请小僧人将药送进来给我。」

　　说话的正是小苡。

　　妙为的心仿佛被什么扣住一般，紧紧跳动着。

　　「姑娘…姑娘是女儿身，妙为是…是…出家人，妙为怎能进女儿家的厢房子这……万万不可。」妙为结结巴巴道。

　　「可是我身子孱弱，身上没有力气，走不到门口，你信么？」小苡的声音轻悠悠的。

　　「那我便闭着眼睛进去，姑娘告诉我如何走便是。」妙为唰的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

　　门帐被掀起，妙为端着药走了进来，入鼻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小苡半靠在床头，薄薄的白纱裹住清瘦的身子，白皙病态的肌肤下筋络可见。

　　小苡打量着闭着眼睛的妙为。他原来是这样一个英俊的人，挺拔的身姿，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双剑眉下是长长的睫羽。

　　「前五，左三，前五，右七。」小苡道。

　　「前五，……左三…前五…右七。」妙为闭着眼，重复着，脚下迈开步子，端着药小心的走向小苡，离得越近，鼻尖闻到的药味越浓。

　　小苡微微撑起一点身子，伸手接过药盏，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妙为的手，一阵暖意。

　　「姑娘放心，姑娘喝完，我便拿着药碗走了，绝不会睁开一次眼。」妙为脸上扬起一点微笑，声音柔和道。

　　只听“咕噜”一声，小苡一口喝完了药汁。随即将药盏放到妙为手上。

　　「谢谢你。」

　　「不谢…不谢。」妙为面上染起一抹红。飞速的拿着碗往门口走，越急着想走，越撞到了桌子，撞到了椅子，好不狼狈，不过也终究是离开了小苡的厢房。

　　他走的太快，而且闭着眼，并未看到小苡半张欲言的嘴，也未听到小苡说的话。

　　小苡看着妙言消失的方向，脸上久违的泛起笑意。

　　妙为，你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