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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雍雍鸣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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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过了一会儿,黑袍人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闷,便主动开始了话题,“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大人怕是看错了,某未曾离开过这里。”
“是吗?”这一声呢喃消散在这无边的黄泉中,这次,他没有得到应答。
过了许久,黑袍人才再次出声,“快到忘川了,这条路快要走到尽头了。”
前方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声,“忘川河上,轮回流转,一生功过,万人评说。”
伴随着歌声,一幅幅画面缓缓浮现……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孩童时期的林雍是厌恶读书的,此读书非彼读书,他天资奇高,小小年纪就已熟读圣贤书,他只是不愿进入私塾读书。私塾里的先生曾说他有状元之才,但这个评价究竟是因为他真有那么出色还是因为他那个位列三公的状元爹,就只有先生自己知道了。
他进私塾的第一天就与先生讨论何为天下最要紧之事,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人,他的父亲,他尊敬的长辈,父亲的门生……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科举入仕。这个答案令他厌烦,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拒绝去私塾了,虽然他的状元爹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可他是老来子,不说他娘护着他,就是他爹也不舍得真的打他。
林雍十岁的时候,迎来了他的第一位私人先生,也是他这一生唯一真正承认的老师。
“雍儿,快来拜见先生。”状元爹笑眯眯地将一位一袭青衫,面容清俊但不瘦弱的先生介绍给林雍。即便很不情愿,但出于对长辈的尊敬与服从,林雍终究还是行了这拜师礼。
这位先生或许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所以并没有直接给他讲那些圣贤书,反而认真和他交流了起来,“公子天生不凡,又为何不愿读书?”
“先生以为何为天下最要紧之事?”他答非所问。
林雍已经准备好听先生高谈科举之事了,可这位先生微微思考了一下,回答,“在其位,谋其政。”
林雍愕然,“先生此话何意?”
“君王应贤明治国,礼贤下士;臣子应辅佐君王,爱民如子;读书人应读圣贤书,传播知识,教化百姓;百姓应勤于耕织,友睦乡里。而我,作为公子的先生,自然应倾囊相授,将毕生所学教于公子。天下人皆各司其职,则民安,国安,天下安,不知公子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林雍沉默,先生又一次开口了:“公子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其他见解,能否说于傅某听听。”
“雍以为天下最要紧之事非科举入仕,天下最要紧之事当为读书做圣贤,雍并非不愿读书,只是先生们过于狭隘了。”
先生听了没有出言责备,但也没有赞同,反而是摸了摸他的头,“公子觉得先生们狭隘,安知你现在的想法不狭隘?”
林雍有些怔住,先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接下来的日子中,林雍每天按部就班地跟着先生学习。
相处久了,林雍发现这位先生当真是个妙人,天文地理,古今之事,军事兵法,风土人情,山川地貌无所不通,先生并不像一般的书生迂腐自大,相反,他乐于接受新知识,对许多事情都有着一些与众不同的看法。自己可以和先生尽情讨论自己的想法,两人亦师亦友,关系非常密切。
但林雍觉得先生对他似乎过于尊重了,作为一个从小将尊师重道四个字牢记心底的官宦子弟,林雍有些羞愧,“先生是雍的老师,不必过于客气,唤我雍儿便好,我父亲便是这样叫我的。”
先生笑了笑,如清风朗月,“好的,雍儿。”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先生,雍儿不想科举。”
正在泡茶的先生听到此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雍儿以为何为圣贤?”
“言足法于天下而为万世立法。”少年林雍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所以呢,你想通过什么途径成为你口中之圣贤?”
林雍沉默了一会儿,两手作揖,“弟子明白了,多谢先生,弟子告退。”
先生点了点头回应。之后,林雍便收拾行李,带着父亲安排的书童回到了祖籍准备科考。
两年以后,林家才传来消息,林雍县试、府试、院试连中案首,即将参加乡试,乡试结束后应该就会回京了。
很快,乡试结束,林雍正式回归。不出意料,林雍成功夺得解元,随后一帆风顺,获得会元,十六岁,还未及冠的少年会元引起了轰动,为了讨个彩头,不出意外,状元之位一定是他的,林家一门双状元,定会成为美谈。
可临到尽头,林雍又闹起来了,当然这只是林府的人这样认为,林雍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当初先生一言,弟子听了进去,然这两年的经历,雍儿仍觉得科举非成圣贤之路,”
“弟子一路南下,金陵安乐富足,而更南的连州,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弟子不忍百姓之苦,愿救民于水火。”
若是林大人在这,定会叱一句天真,但先生没有,反而是笑了笑,“雍儿可想过要如何救民于水火?”
“自然是教化百姓,劝课农桑。”
“这是当地父母官的职责,雍儿一届白身,如何使百姓听之,况且这只能救一县之人,如何救整个连州?”
“雍儿已过乡试,便可以在地方授官。”
“殿试在即,雍儿想以何种理由向陛下解释?”林雍垂下头,有些丧气,“先生,雍儿明白了。
先生见他沮丧,便开始宽慰他,“雍儿赤子之心,难能可贵。先生希望你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此时的心。”
“弟子谨记。”
林大人喜气洋洋地坐在正厅,“多亏了先生,不然这孩子倔起来老夫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先生坐在林大人右下侧,林雍又坐在先生的外侧,垂头丧气的。
先生看他闷闷不乐地,笑着开口, “雍儿长大了,该取字了。”
“先生是雍儿的老师,这字不如先生为雍儿取吧。”
“盛世看泰宁,圣治复雍穆,就叫穆之可好?”
“林穆之,好名字,雍雍穆穆,庄重和气,倒是符合了我给雍儿取名的初衷,不错,不错,就叫穆之吧!”
殿试。
金銮殿上,众考生埋头答题,林雍年龄最小,相貌又极为出挑,家室更是出色,很快就引起了大殿里几位主考官的注意,几位大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走到他身边看他答题。
不得不说,林雍的才华的确出众,几位老大人走到他身边的的时候都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以林雍的才华和三元及第的名头,这个状元之位本应该是手到擒来的,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内阁大臣们选出前十名让皇上亲自评判,而这十个人除了林雍最年轻的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林雍又是妙有姿容,面如冠玉,皇上大笔一挥便将其点为了探花,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劝谏,便就这样定下了名次。
虽出乎了预料,但林雍倒不怎么在意,他本就不愿参加科举,又怎会计较名次,况且,这样还能气一气老爹,有何不好呢!
状元,榜眼,探花打马游街,街道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此时的林雍名满京城,意气风发,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前途一片光明,然而,危机已悄悄到来。
回到林府,林雍已经打算给父亲母亲师傅请安后就回去休息,谁想到刚躺下,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地,便高声问到:“林平,外面怎么了?”
陪他一起长大的书童林平哭丧着脸走进来,“是杨少爷来了,杨少爷闯进来说要来恭喜少爷,小人拦不住!”
林雍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他哪是来恭喜我的,分明是听说了我没考上状元,来看我笑话的吧!”
“林小二,可别这么说,我可是大老远地赶来恭喜你的,你别总是娘们似的叽叽歪歪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雍表示不想跟他说话,杨青却熟稔地勾住他的脖子,“小二啊,我听说你要科举入朝后,特地去找我爹,让他给我谋个差事——御林军,以后或许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开不开心?感不感动?”
每个少年大抵都有几个不对头的人吧,林雍和杨青从小听着对方的名声长大,一文一武,一好一坏,两人的父亲分别是文武百官之首,使得两人自小就是京城子弟的标杆,只不过一个饱读诗书,温文有礼,一个招猫逗狗,无所不为。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却总被放在一起比较,所以杨青从小就讨厌林雍,觉得他是个书呆子,整天找他麻烦,后来长大了,杨青又觉得让林雍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变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总忍不住撩拨他,仗着自己年长就自诩兄长,每天追着林雍小二小二的叫,而林雍则觉得他莫名其妙,因此,暗暗嘲讽了他几回,杨青的脾气一点就炸,被嘲讽了又会报复回去,两人从小争到大,偏偏父辈也不出面调解,任由两人愈演愈烈。
现在,林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杨青了,他是当朝探花,是朝廷命官了,以后与杨青不再是一路人了,可谁想,杨青竟然蒙阴成了御林军,虽不入朝堂他却每天都要看见他,当真是……
【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
按例,林雍等人都要去翰林院待上几年,但林雍却不愿意如此。
这段时间,天灾连连,南方连日大雨冲垮了堤坝,百姓流离失所,各地瘟疫横生,林雍觉得自己不该龟缩于京城,安于享乐。况且,各方强敌,虎视眈眈,皇上却沉迷修仙,一无所察。
“雍儿,非翰林不得入阁,你当真想清楚了?”
“嗯,我不愿在翰林院虚度光阴了”
“你可知道连州是个什么地方?”
“雍儿知道。”
“那你还……”
林雍笔直地跪下,“大厦将倾,吾辈自当万死以赴,爹,恕儿子不孝。”少年坚毅地眼神终究是打动了这位老人,“罢了,你去吧。”
林雍的授任很快就下来了。收拾行李时,林雍看着愁眉苦脸的林平笑了笑,“林平,这次你就留在家里吧。”
林平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对他是再了解不过了,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贪图享乐,不愿吃苦,这种性格在连州根本活不下去,没必要带他去送死。
林平明显的纠结了一下,林雍宽容的笑了笑,“无妨,你留在府上,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有人会为难你。”
林平抿了抿嘴,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林雍去向先生告别,先生一如既往地悠闲品茶,看见林雍进来顺手也给他泡了一杯茶,“你可知道,此去连州,你将会面临一些什么吗?”
“瘟疫,饥荒,战乱。”林雍的心里也有些沉重,其实他不是不怕的,支撑他的不过是一股少年意气,他考虑过未来,也不愿退却,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容面对这个未来。
先生叹了口气,“雍儿,你以为仅仅是这些吗?”林雍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其他。
“当今圣上年迈,朝中无太子,几位皇子资质平平却好大喜功,连守成之能都没有。大臣一味阿谀奉承,迎合皇上,朝中百官无一敢死谏之人。乱世将至,内无雄主,外无良臣,即便你当真才能超群,有办法治理好那一县之地,也永远改变不了这个国家,况且如果朝中没有人帮你周全,你终究难以为继。”
林雍对于这个还是乐观的,“朝中有父亲啊!父亲是文官之首,有他帮忙,我在连州不会有后顾之忧的。”
“那便努力吧,先生会想办法帮你的。快回去多陪陪你爹娘吧。”先生明显将一些话咽了下去,只是担忧地看着林雍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气,傻孩子,我刚刚说的阿谀奉承,迎合皇上的大臣也包括你父亲啊!此次去连州这孩子必然会吃苦头,想必林大人答应他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个教训罢了,只要他想放弃,林大人立刻就能运作将他调回来,但给他帮助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雍出发的悄无声息,只有家人和先生来为他送别,他没有家眷也不带婢女,因此只有一辆马车,身边跟着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小厮以及雇来的镖师来保护他。
林雍坐在马车上,想了想,总觉得有些凄凉,这次出发,他一个熟悉的人都没带,到了连州,他必须要自己面对一切了。
“少爷,等等我啊!”沉浸在思绪中的林雍忽然听见一声喊声,掀开侧面的车帘向后看,发现林平正拎着包袱灰头土脸地追在后面。
林雍强压下上翘的嘴角,“不是让你留在府里吗?”
“少爷,连州山高路远的,您又没带丫鬟,那群大老粗哪能伺候好您啊!”
“连州现在情况危急的很,你真的想清楚了。”
林平皱着自己的苦瓜脸,“少爷,您这好歹是一县知县,应该不会太危险吧。”
“……况且,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让少爷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啊!”
林雍狠狠地敲了刚爬上车的林平的脑门一记,“瞎说什么,你家少爷我还没死呢!”
林平反应过来,作势扇了自己两巴掌,林雍笑了笑,“行了,别耍宝了,要继续赶路了。”
水路陆路都日夜兼程地赶路,一个月后林雍一行总算是进了连州境内。路过州城,林雍决定拜访一下知州。
知州大概四十多岁,人有些胖,说话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大人,下官即将去复县上任,敢问复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知州顾左右而言他,“不敢不敢,林公子在我面前不必自称下官。也是有缘,当年令尊还是我科举时的座师,到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林雍其实很不耐烦,但毕竟是自己的上官,只能强忍着陪他寒暄,等到出了知州府林雍才惊觉自己竟然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
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情况了。
靠近复县时,林雍远远就听见一阵哀嚎声,走近了,林雍发现一队军兵拿着兵器守在城门口,拦住想要出城的百姓。
“官爷,求您了,我们没得瘟疫,我们只是来这里走商的,求您让我们出城吧!在这样下去,这里真的就是座死城了。”
城门口那个官兵毫不留情,“知州大人下令,瘟疫蔓延的几县只准进,不准出。”
林雍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即便有些同情,他也清楚染瘟疫的地方不能随便放人出去。
林雍出示了自己的上任文书,打算进城,门口那官兵犹豫了一下,劝了一句,“大人若是有办法,还是不要来趟这趟浑水了,复县救不回来了。”
林雍知道他是好心,但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他就绝不会后退。
进城后林雍才逐渐认识到这座县城的麻烦,官府中的衙役捕快逃的逃病的病,几个月无人治理,城内一片混乱,林雍只能给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分派职位,来临时维持官府运作。
林大人终究不舍得小儿子,所以林雍带来的人能力都不错,也都愿意随他进城,忙乱了一天,林雍才把最近的公文看完,大概了解了复县的情况。
真的上手处理后,他意识到事情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百姓不信任,衙门无人可用,远在京城的父亲不肯帮忙,所有的事情都一团糟。
唯一庆幸的就是先生写信给他,替他理顺了这些事情。
他开始大刀阔斧的整治,写文章张贴在街上各处,派人宣传,号召富户捐粮,焚烧掩埋尸体,撒石灰,熏艾草防疫,抓捕蓄意闹事的小混混,林雍借助了城外军队的力量,一系列强硬手段下来,得罪了不少人,但成效不错,只是瘟疫始终不能彻底去除,这让林雍有些担忧。
城中的大夫大多已被城中富户招揽,还有许多大夫染了疫病,大夫千金难求,这时,一位老大夫进城求见,表示自己愿意替百姓治病。
林雍见他一身狼狈,忙叫人带他去洗漱,洗漱完便询问了他这样的狼狈的原因,原来这位孙大夫在听说连州疫病爆发的时候就从琼州出发赶来,但半路却不幸遇见了山贼,被山贼劫入山中,令人非常无语的是,他不是自己逃出来的,而是山贼觉得他是个庸医,才把他赶下山的。
这位孙大夫是个江湖郎中,所过之处,人人喊打喊杀,林雍询问清楚,才知道这倒不是因为他医术不好,而是他对死尸很有兴趣,甚至被人发现偷尸体研究过,死者为大,谁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大夫,不过林雍倒是无所谓,如今瘟疫才是最要紧的事。
瘟疫解决之后,一切都迈入正轨,他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位商人是一名徽商,在这里倒也有一定威望,帮了他很大忙,在孙大夫,商人,守军的帮助下,复县治理成功,孙大夫之后又去了其他几个县,帮忙救人,连州的危急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一到,林雍本该回京述职,但却被边关战乱,连失三城的消息绊住了,复县靠近边城,如今战乱肯定无人敢来,如今战乱马上就要波及到这里,若他走了,城中无人管理,岂不任人宰割。
林雍上折子请求支援,得到的却是主和派主张和谈的消息,林雍摔了折子,派人快马加鞭去联系边关将领。
林雍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朝中大臣不想打仗,对于武官来说如果违抗命令,得不到军粮根本打不赢胜仗,即便打赢了也只会被问罪,基本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做。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出乎意料,有军队来了,而且更出乎意料的是来的还是个熟人——杨青。林雍有些震惊,杨青却理直气壮的给出了理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青年铿锵有力的声音让林雍意识到,三年了,他们都成长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自傲,单纯无知的少年探花了,他是林穆之,是复县百姓的父母官。杨青也不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纨绔子弟了,他是边城守将,万民安危系于一身,如今,千钧重担压在两人身上,他们再不能像年少时那样胡闹了。他们变了但又没变,他从未放弃当年的执拗,杨青也没有失去少年时的意气。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叙旧就开始商量计策。
京城的林大人听说儿子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憋在书房里气了一天,而林夫人因为担心儿子又在他面前哭了一天。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我让他回京,他不肯回,现在又公然违背圣意,他是想造反吗?”
“那可是你儿子,你不帮他谁帮!”
“你当我是谁,他这是在逼我啊,以我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对抗整个朝廷!”
林夫人可不管,只是拿着帕子暗暗垂泪。
“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
兵临城下,依靠着先生信中的种种计策,复县奇迹般的守住了两个月,但朝廷的援助始终没来,甚至一群大臣痛骂他们狼子野心,杨青与林雍坐在城门上,“林穆之,你说,我们做这些真的值得吗?”
“你我都知道,即便这场仗打赢了,这天下也终究保不住。其实,从你中探花的那一天起,你我的父亲就知道王朝的气数尽了。”
“这样的国家,真的值得我们拼命去保护吗?”
林雍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又低下头,“我不知道,只不过,我觉得我该这样做。”
“我在这里呆了三年,复县是我一手救回来的,我亲眼看着这里越来越好,亲眼看着城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到如今,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不做任何努力就放弃他们,即便,我知道我的努力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杨青释然地笑了笑,“那就一起吧!”
攻势越来越猛,复县的军队已经难以支撑了,“林穆之,或许今天就要结束了,怕么?”
“人生终有一死,为何要怕?”
两人正说着,中间却突然有人插了句话,“老头子还没死呢,两个小年轻净说不吉利的话,看,救兵不是来了?”
林雍没想到只会打太极不愿管闲事的知州竟然私自派了援军过来,知州手里有一支军队,不到万人,但也算解了燃眉之急,紧接着又来一个惊喜,当初的徽商给他们送了粮,“这粮是借你的,打完仗了,记得让你爹补给我。”
林雍痛快答应,“多谢,这粮一定会还的。”
知州府,知州叹了口气,“少年意气啊,为官二十载,竟忘了当初的为官的目的,可悲啊!”
多了这些,复县又撑了几日,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他们凭一县之力抵抗了敌军数月,战争开始时,林雍就已经安排百姓离开,可大多百姓宁死也不肯离开故土,况且,离开复县他们就是流民了,别的地方的官员也不一定会收留他们。如今,县里的男丁所剩无几,甚至许多死了丈夫儿子的女人也上了战场,敌军夜半攻城,城门终于被攻破。
林雍倒下之后,最后一眼,恍然间,一团红光从东方升起,天光乍亮。林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盛世看泰宁,圣治复雍穆,终究是看不到了。
林府,林大人和傅先生收到林青带回来的信的时候,复县知县与威远将军一同战死,复县全县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的消息同样传到了京城。
先生负手站在院子中,突然想起十年前初见之时,小小孩童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要做圣贤的大志向,泪水滴落,打湿了手中书信,只见信上因泪水而晕开的墨迹,“如今,雍总算懂得当年先生未尽之言,雍不孝父母,未侍师长,但却敢自言不愧天下百姓,如此,此生无悔。”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
复县的惨剧竟激发了许多读书人的血性,文坛中,主战之风渐起,林大人奔走多日都无法撬开的缺口就这样被打开了,京城内外,到处都能看见一群书生慷慨陈词。
朝中大臣抵不住压力,不敢再大谈和谈之事,朝廷终于派兵,而南越本就地域狭小,人口稀少,和复县耗了许久,早就难以为继,如今听说朝廷派兵,竟立刻上书乞降,这是这些小国一贯爱耍的把戏,以往,他们往往会许多奖赏,但这次却没有如他们所愿。
朝中大臣开始动摇,但终究挡不住悠悠众口,林大人一力主战,发起了本朝第一次主动的战役,最终将南越纳入版图。漫漫长夜之后,一声鸡鸣,天光终于大亮。
经此一役,朝中百官似乎建立了信心,不再害怕打仗,虽然周边仍有许多少数民族觊觎中原土地,却再不敢轻举妄动,一时之间,虽达不到太平盛世的程度,但也算是难得的安宁,而林雍的名字也被许多百姓记在了心中。
林大人在弥留之际,仿佛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自己身边,和他笑闹,他一生顺遂,官运亨通,儿孙满堂,但幼子早早离世却是他一生的痛。
听着儿孙的哭声,林大人笑着闭上了眼。雍儿,盛世看泰宁,圣治复雍穆,你看不见的场景,为父替你做到了,不知你能否知晓,不知你是否还留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