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蜘蛛》固液共存态的猫

18、决战

　　急雨已停，雨洗过的琉璃瓦泛着幽光。方才阁内的三位妙人已经站在了屋顶，然而他们不是第一批登上屋顶的人。还有一个人，他不知何时就坐等在了莺啼阁顶，瘦削精炼的身形，一袭黑衣已湿，灰色的头发沾染上了岁月的年轮，只是那双鵟鹰眼，依旧如同黑夜中的寒星。

　　“隐武士。”这是小如见他后说出的三个字。
　　“你是！？”这是小奴见他问说出的两个字。
　　“是你。”这是苏桦见他后说出的两个字。

　　小如在十三年前，在这里被蓝蜘蛛抓走的时候，拼命回头睁眼看，姊姊就是躺在这人的怀中七窍溢血的。小奴只是印象中，有个和眼前人很像的黑色影子在这里抱着她，对她说，“你不会死”。

　　而苏桦却是两年前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他，那时候他的名字不是隐武士，而是德川介石。那个地方是柳府。记忆中，德川介石是个阴冷无话的人。

　　苏桦猛然回忆起，那日柳府，兰小出现时圆桌对面的德川介石，寒星冷目中流出怜惜，纵然稍纵即逝，却和兰小的凌凌眼眸一般让苏桦记忆犹新。

　　“德川兄，岚风之约可是因为兰五姑娘？”苏桦心似比干七窍玲珑，只有他能读出兰小倾心的其实是海阔天空任鵟鹰翱翔，也只有他能猜出德川情陷伊人却会错秋波。可这真的是多情惹恨这么简单么？

　　“你是个明白人，但，不该负她。”干涩的喉音宛若出自地狱，发丝上冷冷的雨水也无法将其湿润。

　　“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苦笑，那个痴傻的女人，难道世上懂她的人只有他苏桦？辩解无用，只会愈描愈黑。

　　此时的小奴瑟瑟发抖，她想拉过苏桦的袖子赶快离开这里。小奴害怕，是因为她看见了八个光头，蓝蜘蛛的脚。

　　“眼睛，既已寻得隐武士，还不速与我等拿他性命？”八只蜘蛛脚，自从掳小如成为蓝蜘蛛的眼，他们既是小如的师傅，又是小如的主人，同伴。小如是个聪明人，她要来了姊姊的两串银铃，学习蜘蛛的魔音，和蜘蛛脚一起执行主人的任务，杀人，成为蓝蜘蛛的眼睛。十三年来，主人只交给蓝蜘蛛两个任务：一，找到隐武士，二，取他性命。蓝蜘蛛只有九人，从不分离。隐武士的名字本就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他离开组织后，更无从觅迹寻踪。直到有一天，小如捕捉到兰五已痴的消息。

　　小如自是知道，灭门的罗兰府上，曾有位五小姐，芳名小小。罗兰小小，兰小。能救蓝蜘蛛要杀的人，世上不超过五个，隐武士就是其中之一。小如不在乎兰小怎样，她只知道，在自己被蓝蜘蛛掳走的最后一刻，她的阿姊是躺倒在隐武士手里。虽说了解阿姊的莽撞，可是不论隐武士善恶，今日的一切也与他都脱不了干系。埋怨生了根，根深蒂固的时候，小如让蓝蜘蛛的魔音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色。

　　小如夺步，昂首挡身在小奴与苏桦前，“蜘蛛脚，隐武士换这二人无恙如何？”二人自指小奴与苏桦。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想要救苏桦，是为了今后能有人照顾阿姊嚒？可是她知道，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照顾小奴一生的人只是她自己。小如的心口仿佛重锤砸下一般，小奴不再是她唯一的牵挂，在它心里又多了一个人。她曾经从心跳声，自信满满地读出这个人喜欢她，可是喜欢也可以只是短暂的意乱情迷。此时的这个人是否也在同样挂念着她？

　　“好，依你！”蓝蜘蛛的脚言语间飞走摆阵，八只脚在四周屋檐上围做一圈。他们自然认得小奴，是小如的姊姊，是控制小如的筹码。不然如何夜烧小奴城外的草棚，拿走隐武士留下的救命酒葫芦？小奴废人一个，多饶她几次性命无妨。十三年，主人唯一的任务只有隐武士，再多饶一个苏桦亦无妨。

　　小如侧面对身后二人低语：“还不快走！”

　　小奴听罢忙拽苏桦的袖子，可是苏桦却动也不动，小奴急道：“你这公子苏呆，怎地也吓傻了么？”

　　苏桦从来不是苏呆，自然也不会被吓傻。他身形不动是因为他不但读懂了兰小，也似乎读懂了隐武士。雨后朗月，影影朦朦照出隐武士双手的钉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春雨沥沥洗净了隐武士手足上的血污泥痕，只映得那人黑衣更漆黑，皮肤更惨白，灰发更萧索。两年前，柳府夜宴时的隐武士还是乌发如碳！
　　苏桦快手按下小如扬铃布阵的双臂，看着小如与蜘蛛脚之间静坐不动的隐武士，问道，“杀了我，兰五姑娘就真的开心了么？”

　　“我杀了你后再杀她。”

　　蜘蛛脚那管什么兰五兰九姑娘，只见过苏桦救小如出僵尸爷爷魔爪，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晓得隐武士约苏桦原来是为情人杀之，当下奸笑：“若是苏公子也随我等擒杀隐武士，事后送眼睛与你，教她一辈子只认你一人！”

　　苏桦闻声却对小如耳语轻笑道，“看，蜘蛛连眼睛都不要了，你说它还能活的长么？”小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桦不睬蜘蛛脚，却又对隐武士说到：“德川兄，有人用一个心已随我的人做这等买卖，你说他们脑子是不是坏了？德川兄不若与苏某同仇敌忾，教训这帮傻人一通！”正说着，苏桦左臂一环小如，背身一转推至小奴身边，右手顺势抽出腰间软剑，转眼长剑如虹，直灌八只蜘蛛脚阵中。
　　只见对手的对手竟向蜘蛛的脚袭来，剑锋看似直指阵中隐武士，却在半途扭腕扫向隐武士背后一只蜘蛛脚。原来，苏桦早已看出，蓝蜘蛛的魔音阵就像一个气球，最强魔点在阵中，最弱命门也是出自阵中！
　　蓝蜘蛛的魔音之所以厉害，是因为默契九人，八只鼓一双铃，鼓点铺垫摄魂，银铃靡靡催命。内力深厚根基稳稳，九人若齐心御敌，自然无坚不摧，无人不死。可是，小如心系阿姊，情牵苏桦，如何与他们蜘蛛脚再九人一心？蜘蛛脚毕竟不是蜘蛛脑，再加上“送眼睛与苏桦”一句，小如更是又羞又恨。羞的是不知苏桦是否也深情如她，恨的却是阴险无赖的八只蜘蛛脚，如今还在同进同退对付隐武士呢，转眼就把她当作饵，诱人入伙。小如抓住小奴后领就近将她带到隔街的东来楼顶上。

　　这边苏桦长剑点点，周旋在八只蜘蛛脚间。但闻蓝蜘蛛的鼓点轻微断断难连。毕竟一人之力难抵八鼓。虽然不能彻底击破魔阵，却也教摄魂魔音无法彻底施展。东来楼顶，小如只见隐武士木然坐在蓝蜘蛛脚的阵中，毫不在乎身侧的剑气鼓音。再一定睛，见苏桦月白色衣袍不知何时染上红梅星星，小如只道是魔音太强，震伤了公子的五官七窍，暗想：隐武士这厮难道想等苏桦与蓝蜘蛛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当下提身飞去，手摇银铃，反对付蓝蜘蛛的脚的鼓音。蜘蛛八只脚略惊，眼睛竟然背叛蓝蜘蛛！可因果相承，没有他们当年强掳幼女，今朝无信无耻，哪里会有现在蓝蜘蛛的眼脚残杀？当下八人横心，施全力音攻。谁知如此一来，鼓音魔力大增，苏桦的灵蛇长剑竟然再不能破魔阵半分！小如银铃与小奴自出一宗，不过小奴且柔且刚，心大且直，十三年前的银铃竟然胜今日的小如十分。故，纵然中毒仍可破九人蓝蜘蛛的魔音，杀蜘蛛眼睛。小如的银铃虽然催命，可只是鼓音的锦上花，敌对魔鼓的话仍是不自量力。毕竟在功力和人数上都难抵八只蜘蛛脚，小如头痛眼晕，当下喉中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虚，重重向楼下坠去。

　　小如只听得一撕心裂肺的喊声：“阿妹！”

　　阵中苏桦见伊人为助自己与蓝蜘蛛彻底反目，又呕血坠楼，再看巧激硬劝的隐武士，他仍似雕塑般冷冷不动。想，我仗义苏桦，为助你退劲敌，你却仍旧磐石不动，此时还教美人为我折夭，真是太不开窍。不觉心寒。苏桦一个玉珠击盘，凝力软剑，借剑击屋脊反弹之力，高飞出蜘蛛阵，再一拧身转勾坠楼的小如而去。

　　恰在此时，黑色磐石般的隐武士仍旧单腿盘坐着，可是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黑色的刀。这柄刀在隐武士被困地牢的时候曾不知被谁拿走，不在身侧，在同那个神秘女人逃出地牢，湖边分手后，却又被系回到了隐武士腰间。隐武士知道，这必定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他自离开镜湖至方才遇上苏桦等人，一直在想这个女人是谁，她到底有什么阴谋。隐武士只是因为新伤未愈余毒方清，只人无马狂奔到莺啼阁，气血不稳，真气乱动，方才一直理气静调静坐不动。且在如此境地又赶来蓝蜘蛛。隐武士知道苏桦自不会与蓝蜘蛛联手，可此刻就算蓝蜘蛛一只脚上前取他性命也易如反掌。谁料苏桦竟然出手，愿助他先退宿敌。隐武士心头一热，当下气血顺畅，元气恢复若初。恰苏桦救堕楼美人，飞身出阵。隐武士手拔黑刀，刀过鼓裂。

　　原本蓝蜘蛛有小如的银铃催命，对付隐武士略胜半筹，可没有眼睛的蓝蜘蛛，只有八只脚，还不如十三年前的九人魔音。

　　再说那一声“阿妹”，正是出自小奴之口。
　　对面，莺啼阁上，同样的黑衣隐武士，同样的纹面蓝蜘蛛，同样的一人，银铃碎碎吐血坠楼。小奴眼波追水色人影而去，仿佛看到楼下一名脸戴夜叉面具的樱裙若女，面具掉落，俨然是现在小如的脸！小奴杏眼圆睁，东来楼的琉璃瓦顶上连爬带跳，伸出双手想要抓住远处就要坠地的人，张大嘴巴，喉咙中拼命喊出的竟然是“阿妹”二字！

　　那边坠楼小如听到姊姊的呼喊，只觉腰间一紧，被一束细纱白绫缠上，再看瑶月之中似有一白袍仙人飞下，捉住她这只遁地妖精。仙人正是苏桦。

　　鼓裂，却发出魔音最强一波。苏桦抱护住红衣妖精。可是东来楼上的小如无人守护，原本站立不稳，急抓小妹，再受余波强震。那边小如苏桦方落地，这边小奴也滚下屋檐。苏桦正低头护红衣小如，隐武士正黑刀破蓝蜘蛛，谁人顾上小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