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蜘蛛》固液共存态的猫

12、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之一

　　“隐武士，这一年你人消失了一般，主人已不耐烦，你到底何时动手。”九名着玄底红纹衣袍的光头大汉，脸上纹着朱色梵语经文。明明是九人一齐开口，说话得却如同一个人。

　　“我不会去取罗兰惠德的头。事实上，主人要的头我都不打算再替他去取。”回答的正是隐武士，一个双手抱臂背向来人的鵟鹰一般的人，漆黑的眸子，漆黑的发丝，漆黑的武袍，还有一柄漆黑的刀。

　　“怎么，你想和主人作对？”九人反问，“你知道的，你不去取罗兰老头的头，别人也会去取。只不过那时候，恐怕主人手里的头不只是罗兰惠德一个。”

　　“哼，再多我一个么？”隐武士纹丝不动，睥睨道。“你们还没有拿我的头的本事。”

　　“据闻罗兰家有两位绝色之人，大小姐罗兰水心，大公子罗兰麟琅。不知隐武士是难过哪路美人关？”蓝蜘蛛九人似一个脑子，想这位往日狠辣冷血的武士，难道是为情变了心性？隐武士是主人座下首席杀手，出刀必染血封喉，从未失手。蓝蜘蛛擅长的是施毒，催眠，却总是大片伤人性命，不一定直击靶心。“若是因为他们二人，我等可替你改变她们心性，就算你杀了罗兰老头，她们也会听你摆布的。”

　　“无脑之人，”隐武士道，“滚。”

　　“隐武士，莫要后悔，罗兰满门都会因你无头。”蓝蜘蛛确实还对付不了隐武士。隐武士有蓝蜘蛛的毒的解药。蓝蜘蛛的鼓音本是世上无解之毒，鼓响勾人魂。可是只有一人控制不了，那就是鵟鹰般的隐武士，因为他根本就阴狠冷血无欲无心。

　　一个阴狠冷血无欲无心之人到底为什么会背叛主人？真的是因为迷上罗兰美人？若是那样，隐武士便不再是一个蓝蜘蛛鼓音无法控制之人。蓝蜘蛛尚不敢妄下结论，先回蓬莱复命。

　　之二

　　夏夜，红月染血。

　　莺啼阁内，酒色生香，弥漫着男男女女躁动的不安。怪不得有人忙不迭地逃出红灯地狱升天，坐上了楼阁之顶。那是一个玉树少年，藏蓝色的衣袍下银色流光闪闪。风动，原是碎碎银铃。少年阖目半盘腿而坐，一把半开的素白折扇支着下巴，映得左眼卧蚕尾处的小小泪痣愈发鲜红。

　　“想不到有人和我一般不喜欢楼下嘈杂呢。”银铃少年是闻到了浓烈的酒味，知是也有人找来这发呆吹风之地。

　　来的是一个鵟鹰一样的人，黑锐的双眸在月影里发亮，黑袍下的肌肉结实匀称。那酒香自是从来人的酒葫芦里飘出的。

　　“不过啊，我就是嘴馋这里的吃食，春天的青笋炒鹿腩，夏天的九果凝酪，秋天是山菌煨豚鱼，冬天还有白果烧熊掌…”银铃少年兀自列举着，拾起腿边果盘里的一颗胡桃榛子酥，扔到嘴里香香的大嚼起来。“还有所有的点心酥饼，哇麻麻，好吃死啦。要不要也来一颗？”少年朝酒香处抛去一颗。只听口嚼酥脆的声响，少年不用看也知道，来人也在品尝自己爱吃的点心。

　　“哇，你的酒闻起来也好香那，不过我不爱喝酒，那用雪蛤奶酪跟你干一杯？”

　　暗墨的夜里，蓝袍银铃少年仿佛对着空气自语，不过，空气那边的黑暗里，鵟鹰一般的人开怀畅饮。

　　少年闻到酒气满鼻，手举小盅，慢慢用小勺舀起盅内凝酪，开心吃起来。

　　“怎么这房顶上还有酒会？也不请我们兄弟九人？”明明是九个人一同说话，声音却如一人。只见九名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光头大汉，均是半脸纹有朱红色梵语经文，九人齐刷刷出现在屋顶一边。

　　少年哼出一声，一皱小鼻子，“讨厌，你们是谁呀，扰小爷吹风会友人！”扔下折扇，却未起身。

　　九名大汉却不是来扰少年吹风的，他们是来寻那个鵟鹰一般的人。“隐武士，主人其实很是伤心，一直在东海蓬莱等你的头。”为首的光头道。“还不奉上头来。”

　　“我还不想奉上我的头。”隐武士道。

　　“兄台原来叫隐武士啊，好勒，吃过点心就是好兄弟，他们要我兄弟的头，自然要先过我一关！”公子跳身而起，长袍一脱，举双手，摇起银铃闪闪。

　　“小心，葫芦内有解药，你先吃上一颗。”隐武士腹语道。九人正是蓝蜘蛛，蓝蜘蛛一现身，那第一道毒自是早就布好了。蓝蜘蛛的第一道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第二日即毙命。毒就在二人吃过香香酥酥的点心里。隐武士很清楚蓝蜘蛛的这套作风，他随身带解药。

　　“吃甚嘛解药？先打架再说！”公子说着施兰指弹射出银铃数枚，嗖嗖嗖，枚枚直打对面大汉眉心。九名大汉一致右侧摆头，躲过银铃，似乎先是惊异眼前少年还有力气发射暗器。随机摆阵，八名大汉每人手中一只蛇皮小鼓，第九名手脚立在四名大汉的光头上。看起来异样的滑稽。“什么鬼玩意儿，断脚螃蟹？？”公子说罢又是一把银铃，打向九人。

　　隐武士无语。也罢，少年银铃瑟瑟，必定身怀绝技，如果只是中了蓝蜘蛛的第一道毒，可以和隐武士一般，中毒后存聚内力，在六个时辰之内内服解药驱毒。可是，眼前少年自负绝技，又要去硬拼蓝蜘蛛的第二道毒，蓝蜘蛛的鼓音。隐武士只得射八枚樱花镖，先向八面小鼓。蓝蜘蛛，八脚一只眼。蜘蛛脚执鼓，鼓响催人眠，无人躲得过。蜘蛛的眼通过喉部发出的声音，如同蜘蛛丝一般的声音控制住被催眠或者尚未被催眠的人的行为，被控制的人干脆地拧断自己的脖子，或者开心地杀死慈父老母。

　　九人散开，躲铃铛暗镖飞过。鼓声响。魔咒在空气中扩散。

　　隐武士正想将少年推远，只见少年脚尖点在屋顶压脊的兽首上狂摇双手银铃。碎碎铃声好似激起另一波魔音，直抵鼓点奔去。

　　银铃声由叮叮铃铃清脆急促渐转嗡嗡哑哑。少年锁眉，胸口一堵，难提另一口气，突然身体一轻，飘飘滚下。蛇皮鼓亦震破两把。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硬憋一口气，一颗银铃直射口吐魔音的光头，光头正待躲避，只见银铃一分化二，左右自大汉双眼射入，脑后银光两闪，伴着红白浓浆飞出。

　　滚下坠楼的却只有大汉一人，少年被隐武士勾住玉带揽身接住。少年衣衫尽被汗水沁透，七窍溢血。

　　“阿姊！你怎么了！”楼下街上，一个梳垂练髻，戴罗刹面具的樱裙若女突然出现。她左手手中拎着一盏莲花灯，右手拿着另一张魑魅的面具，仰头冲着少年高喊。

　　“你杀了蓝蜘蛛的眼，本来要你顶他的。如今你毒发又经脉尽乱，已经命不久矣，就让你小妹代替吧！”八只蜘蛛的脚仍旧齐声对少年说，又一齐跳下楼去。一人拦腰扛上若女，一人扛上死掉的蓝蜘蛛的眼。少年挣扎爬起身，将手腕上两串银铃用力射去，银铃硬生生嵌进两个大汉背上的肉里，八个蓝蜘蛛的脚却丝毫未停顿，朝红月方向飞去。

　　“隐武士，主人不会放过你的！”蓝蜘蛛在背后留下最后一句话，转眼消失在月晕里。

　　“咳…隐武士，兄弟呀，我阿妹叫做小如，多软的名字啊。原来今天是中元节呐。怪不得她叫我先在这里准备好好吃的等她呢…”少年胡言乱语开了。

　　“你不会死。”隐武士道。

　　隐武士知道，主人自不会放过他，蓝蜘蛛也不会放过他。

　　少年确实没有死，不过少年从此只是一个少年，从此小跑就会很喘。
　　少年就是小奴，爱穿男装的小奴。
　　小奴从前的记忆开始混乱，模样也永远停留在那日。小奴只记得，她怕蓝蜘蛛，要找妹妹名叫小如。

　　既然蓝蜘蛛认为小奴此次必死无疑，那么对小奴来说，最好再也不要遇见蓝蜘蛛，最好生活中再也不会出现隐武士这个人。隐武士留给了小奴他的酒葫芦和解药。

　　之三

　　翌年仲秋。
　　夜，罗兰府，火光映天。
　　府内却是连个呼救奔走的人影也没有。

　　难道人都已经逃出生天了么？诺大罗兰府邸，当然不是。看那厨房偷吃糯米香糕的老鼠，还没跑远就瘫死在旁，被漫延的火舌舔噬。是蓝蜘蛛的第一道毒。大火确是毒发的波斯猫打翻烛台引的。

　　可是火海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挣扎着在莲花池边呼喊救命。此时重夜如墨，谁人会听到，谁人会理睬这个嘤嘤弱弱的声音？

　　此时，罗兰府的火海中出现了一个鵟鹰眼若寒星的人，他抱起莲池边发烫的小小人儿跳出烈焰。

　　此人便是隐武士。自别小奴后，便一直追踪蓝蜘蛛的踪迹。他甚至回过蓬莱，却发现往昔的主人早已不在。
　　“莫要后悔，罗兰满门都会因你无头。”蓝蜘蛛的话隐武士没有忘记，可是再回到罗兰府之时，便遇上这铺天的火海。还是迟了一步么？本想不再杀人，却又连带让更多的人丧命？在隐武士看到莲池边那个豆蔻若女挣扎的身影时，他终于抒出一口气，跳身将之救起。

　　可是救女出火海又能怎样？自然是和小奴一样，最好再不要和蓝蜘蛛，隐武士扯上关系。府外竹林，隐武士探探怀中弱女的鼻息脉搏，风寒颇重，却未中毒。难道是先染小疾，恰巧沉睡不曾吃喝躲过一劫？
　　簌簌竹影晃动，“现身，饶你一名。”隐武士狠道。

　　“大侠饶命，莫要伤我一个妇人…”一个哆哆嗦嗦，头挽复髻，簪祖母绿发簪的罗衣妇人滚倒出来，簌簌的还有那妇人打颤的双腿。妇人边哭嚷边暗瞥眼前黑衣黑刀漆黑眸子的人。只见他手中怀抱的是一个水色裙衫的豆蔻少女，虽然闭目昏死着，却见伤寒之状染双颊桃色艳艳，朱唇白肤，眼尾鬓上扬，黛眉若远峰。再一定睛，竟是罗兰府的五小姐。妇人暗道，罗兰府邸此刻大火连天，没有呼救之人，岂非全部被眼前黑衣人取了性命？这下可好，自己也凶多吉少，心想当年自己受恩惠于罗兰夫人，不然一命抵一名，换那豆蔻美人个性命？当下又哭道：“大爷饶命，你手中抱得罗兰五小姐，罗兰小小，此女虽幼，但琴棋诗画无所不绝，长大后更是会美艳无双。妇人我死不足惜，但求大爷贵手下留情，妇人我愿意换那小小一命。”说罢长跪伏地。

　　“你一个妇人为何深夜在此？”隐武士看着怀中少女黛眉微皱，想必是秋夜霜重，风寒加剧。

　　“妇人是罗兰府上的嬷嬷，昨日恰巧准备回乡探亲，正在前边二里处的客店休息，准备明日赶路。妇人本身睡觉轻，谁想今夜只觉得窗外火光连天，再看是罗兰老爷府上，惦念我五小姐安危，便来此一看…”妇人定定心神本欲言谁想看到大爷你已杀人放火完毕，还拐了罗兰小小，可转念一想，还是先不要妄加武判，紧接着嗫嗫道：“谁想大爷您已经救小小出了火海…”

　　“你愿换她一命？”隐武士道。

　　“妇人愿意。”再长拜。

　　隐武士面色不动，手中少女高烧的身体滚烫。心思一动，但冷冷道：“好，我就把这人给你。不过今后世上再无罗兰小小，只有兰小。”

　　“谢谢大爷放过妇人，放过兰小。”这妇人心思更细，眼前无情之人似也有情。眼珠未转便当下允诺，愿继续为兰小的嬷嬷，照顾她一辈子。

　　“本想不伤你父亲罗兰惠德，终却害了罗兰全府的性命。如今遇到一个愿意救你出火海的人，她今后就是你的嬷嬷，会照顾你一辈子。”隐武士对手中少女腹语道，不论少女听不听得到，他只希望可以给她一个没有死伤恐惧的明天。少女星眸微启，迷离之中看到他寒星般的鵟鹰眸中的柔波轻转，“你…”一个字没说完又沉沉睡去。

　　妇人接过软软少女，暗想，“兰小，你不必和你艳艳风华倔强不安的姊姊，绝技拥身的哥哥们一同葬身火海了。”

　　从此世上出现了位绝色雅妓，名曰兰小。

　　蓝蜘蛛再次出现竟然是在十二年后，岚风楼，蓝蜘蛛的眼就是湖蓝色长裙银铃缠手的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