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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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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五点钟,整个城市还沉浸在夜晚中,却已经有很多早餐店开启了一天的忙碌生活,马路上公车不再,计程车也是寥寥无几,夜里灯红酒绿的酒吧一条巷此刻也是沉睡着,如果不是路边偶尔有人呕吐过的污迹,可能想象不到这条街曾在夜里的风光。
街角的绿色垃圾桶旁,有个约二十岁的年轻女生在扶着脏污的垃圾桶呕吐,十月份的夜风稍稍带了些寒气,那女生穿着黑色的短款皮衣,里面的吊带衫几乎遮不住她的小腹,下面也是露着白皙笔直的大腿。
她吐的东西没有食物残渣,反倒都是些消化的酒水,甚至是胆汁。
空旷的巷子里想起音乐声——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看上面的来电显示,撩了下头发,眉头紧皱,有些不耐烦地思考着,等铃声响了半分钟,她终于烦躁地按下了接听,把听筒对着自己的右耳。
“陈见,听得到吗?”江佳月在电话里喊道。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十分钟就五点了。”
陈见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长吸一口气道,“知道了,就回,挂了……”
“等一下。”江佳月及时的话音使她重又将手机放回耳边,“我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出去至少跟我说一声你在哪,好不好?”
陈见抚了抚额头,看着绿色垃圾桶的污迹,那种用指甲用力去抠都抠不掉的污迹,被恶心得皱着眉头,敷衍道:“嗯。”
陈见的耐性到了头,便道,“你要没什么事,我挂了。”
电话那边长久的沉默着,半晌,江佳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陈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这句话和曾经那人如出一辙,陈见一身的火气被猛地点燃,啪得一下便燃出三张高,她忍住了把手机扔面前垃圾桶的冲动,却没忍住自己心中的狂躁。“那你他妈要我怎样!?”
说完便挂了电话,被微微冷冽的寒风一吹,抚平了她满心的狂躁。
接下来该去哪,回酒吧睡那的沙发?她已经不记得连续睡了几天的沙发了,还是去开个房间睡个觉?算了反正去哪都是要靠安眠药睡觉……陈见想起室友江佳月刚才的电话,思考了下,虽然非常不愿意,但最终选择回宿舍。
拦了半小时才拦到的计程车,司机显然是个热心肠的,但这热心肠可能用错了人。
“小姑娘去z大啊?z大的学生?”
“……”
“哟,这都要立秋了还露着腿呢?不怕冷啊?姑娘家家的这样可不好。”
“……”
“你这妆画的,蹦迪去了吧?不是我说,你们小姑娘啊少去那种场合,可以交朋友的地方多了去了,那里不干净。”
“……”
“z大百年老校,你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影响学校风评的。”
陈见已经将近35个小时没睡觉了,头疼得厉害,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钻着她的脑壳想要破土而出,疼得她呲牙咧嘴,根本没办法反驳司机的话,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狠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冲道,“闭嘴!”
没想到那司机大叔听了这话不但没停反倒越说越烈。
“你这样的小姑娘我见过不少,长得那么漂亮还考上了z大比我那个不成器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是失恋了吧?小姑娘只有失恋了才会去酒吧里喝得不成样,现在这世道的小男生哟……一个个哪值得托付终生,今天这个姑娘好看,明天那个姑娘身材好,一把一把地花着父母的钱,一杯咖啡一捆子鲜花,头发抹得锃亮,小姑娘就喜欢这样的,可这样的轻浮啊,哪有那实干的强……”
陈见头疼得几欲昏死,更是听不得这样的唠叨,“大爷,我求你了,能不能消停会。”
她用十指揉着按着头皮,企图用这样的方法减少些头痛。
那大爷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这副样子,关怀地问道,“你这样子,别是偏头痛吧?年纪轻轻的得了这毛病可不好,你得去看看,要不我现在给你拉到市医院?z省这个医院治头痛最好了,嗨!我老伴儿,就这治的,要去吗?我拐个弯就到了。”
陈见:“……”
终于是历尽坎坷到了z大的校门口,陈见飞也似的逃出了计程车,到了寝室楼下才想起来这时候寝室还没开门……陈见认命一般,推了个酒吧一条街同款绿色垃圾桶来到楼下,踩着垃圾桶爬上了二楼。
“啧。”她几天没怎么吃饭,没什么力气,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那蹭掉了一块皮。
烦躁。
她为什么要回来?是不是有病?
桌上放着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药——那是医生开给她缓解左耳失聪的药,陈见一瞬间觉得像是被人跟踪、窥探了隐私,沉思了一秒钟,抬手将那瓶药一扔——
咣当,落进垃圾桶里。
她轻笑了一声,有些嘲讽的意味,打开抽屉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并靠着阳台的栏杆,熟练地含上、点火、深深吸一口再吐出烟雾来——全身心的满足,就连头疼也好像被治愈了大半。
一支烟未半,陈见猛地咳嗽起来,咽喉的痒和灼烧感越来越明显,喉咙间似乎有点铁锈的腥味,顺着舌根传递过来——痒,咽喉痒得厉害,陈见懒得去倒热水,也不想伺候如今这副样子的身体,就这样忍着忍着也就算了。
似乎听到有人喊她,陈见不耐烦地回头,对上江佳月那张满是关切的脸,“你回来了?”
“你又抽烟?”
陈见张口就想说关你什么事,但是看着江佳月那张脸上残余的泪痕却又说不出口了,且这会头痛欲裂,于是只打了个哈欠,从她身边走过,适时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脱衣服,不管不问地扔到一旁。
江佳月看到她脱衣服,立马就问,“你要睡觉?”
“嗯。”陈见敷衍地回应了一声,直接躺在床上拉上床帘蒙上被子。
江佳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不到三个小时,“那一会上课要不要我喊你?”
“不上。”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江佳月絮絮叨叨,“你干什么不去上课,你绩点不要了?加权平均分不够格是不能毕业的,而且上午是老谢的课你……”
陈见一把扯开被子,“你他妈有病啊!”
江佳月愣住。
陈见没好气地吼道,“我上不上课关你屁事,这么喜欢管我闲事我他妈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
半晌,床帘外仿若寂静无人。
陈见心中烦闷得要死,头脑疼得像要炸了一样,气冲冲地一把掀开被子,下床从桌上的药盒里拿了一把止痛药,就着前几天的凉水灌下去,看也没看江佳月僵硬的背影,便又去睡觉去了。
回答她的,只有忽然响起的耳鸣声。
烦躁。
头又开始钻心地疼,像是有人用电钻从她的后脑勺钻过来,轰轰的嗡鸣声从四周传过来,太阳穴也开始抽痛,陈见用力地砸头,但是于事无补,气得她一拳锤在栏杆上——咣的一声,却没有多少疼痛。
止痛药的效果很快就上了头,连带着安眠的效果。
陈见昏昏沉沉的,一会便睡了过去。
她总是多梦的,一晚上能做三四个梦,经常会梦见往事,或者日常的平凡琐事,可能是由于药效的原因,今天只做了一个梦。
那是她刚认识高城威的时候,跟现在死气沉沉的她不一样,那时所有的姑娘都喜欢蓄着长发,烫个水波纹一样的卷发,再在眼角点一颗痣,穿着红色的碎花裙子,就仿佛像是从韩剧里走出来一般,风情万种。
陈见却不是这样,一米六五的身高在这偏南方的地区已经算是稍微高挑的了,她又瘦且皮肤白嫩嫩的,只到脖颈的短发显得她身长且有灵气,青春又阳光。
军训的时候,那个来自北方的程教官被众人哄骗,非要他在队里找一个最符合女友标准的女生。
程教官笑,“队里嘛,那估计不止我这样想,我们几个连的教官恐怕都得这样觉得……陈见吧。”
下面男生女生一阵打趣,“哇哦……”
陈见也从不娇羞,大大咧咧地哈哈笑着,拍了拍手,“非常棒!眼光真好!
程教官接着说,“你们别瞎起哄,我其实就喜欢小姑娘大大方方的,能开得起玩笑,不娇羞不脸红,天天笑得跟朵玫瑰花似的,露俩小虎牙,再穿一身军装,多应景。”
众人一阵对审美的鄙夷,“切……”
“教官。”陈见喊道,“过分了啊,我不穿军装也好看好吗?”
陈见就属于这样的吧,如果大家都穿着俏丽的裙子,她可能从不显眼,但是若在一群穿着校服或者军装的人里,你一眼就能看到她,她就是那样,平凡的不平凡,不张扬的张扬。
军训结束后的某一天,陈见跟江佳月并崔毛毛一起取快递,回来的路上经过操场,三人正说着笑迎面便过来一个足球以八十迈的速度朝着江佳月的脸飞去,陈见卧槽了一声慌忙去挡,咣的一声那球最后中了她的后脑勺,砸的她是眼冒金花。
江佳月慌忙去搀扶她,崔毛毛手中的快递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陈见抚着后脑勺,还没回头看肇事者,张口便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还好砸的是头,这要砸着我价值百万的脸你负责啊?”
一边说一边回头,那边跑来个一米八多穿着钉子鞋长得酷帅酷帅的男生,他可能本来面带愧疚正准备道歉,但是听到这话只得憋住了笑意,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好啊,我负责。”
崔毛毛用胳膊肘戳了戳江佳月,“帅哥,活的。”
江佳月接过接力棒,用胳膊肘戳了戳陈见,“帅哥,活的。”
陈见被面前这男生的话回得一愣,但是她知道,主要是被这张脸帅得愣住了,这张脸估计是她上大学以来见的第二帅的一张脸了,不不不,可以晋升为第一——本来第一的那个人长得太不好接近太高于人世太生人勿近了,太不真实,果然颜值还是像面前这个男生一样的好,至少看上去像个人。
不过这个人刚才汗好像甩她脸上了……
陈见用手抹了一下脸,把蹭下来的臭汗——她认为是臭汗,抹到了对方的球服上,“乱甩什么呢乱甩,没礼貌。”
嘴炮的她继续说,“负责尼玛呢负责,痴心妄想。”
那男生也深知自己的错误,咧开嘴笑了笑,闪瞎了陈见崔毛毛江佳月的眼,三人一对眼,眼里尽是对颜值的屈服。
陈见眯了眯眼睛,“别笑,瞎了要。”
“噗……”男生一口气没忍住,后面的队员开始催他,“行不行啊你高城威,道个歉这么久,要不要加个微信啊?”
他正色道,“我叫高城威,也是大一的。”
崔毛毛掏出她看了多年侦探悬疑小说的敏锐的观察力,“什么叫也?”
高城威笑道,“我知道你,陈见,军训结束晚会的时候你唱过歌儿,压轴那个。”
后面队员又在催,“高城威你故意的吧,是不是看人姑娘好看非要球踢人脸上,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大劲。”
“别听他们瞎扯。”高城威用脚勾住球,一脚踢了出去,直接踢到了中场。
“可以啊你高城威……”队员吵吵道。
高城威看着陈见的眼睛,那真诚的目光给脸皮城墙般厚的陈见看得都快害羞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了句,“你唱歌很好听。”然后便笑着跑开了。
徒留三人和一地的快递阳光中颤栗。
崔毛毛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江佳月,“陈家军又多一人?”
江佳月:“我看这个有点个主帅的意思。”
崔毛毛:“同意,硬件过关。”
江佳月:“还得再看看配置。”
陈见:“……”
后来也不知道高城威哪来的她的微信,二人就这么联系上了,就像江佳月说的一样,最后高城威成了陈家军的主帅——这两字一语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