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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苏雪楼极力平复心绪,忍着周身酸痛撑坐起来,正欲挪动身子自行下床,却见那抹高大的身影去而复返。
纱帐轻动,他再度入内,手中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披风。床帐被他随手束起,苏雪楼掀开锦被,低眸的瞬间,面上骤然涌起一阵滚烫。
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换了一套寝衣,与他所着竟是同色,细看料子纹样,分明出自同一匹布,连袖口衣襟上绣的缠枝纹都如出一辙。
苏雪楼:“……”
此处能给她更衣的再无旁人,那她岂非被他看光?这……这叫她情何以堪!
即便记忆里被他吃干抹净无数次,但那终究并非她亲身所历。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毫无遮掩,任他施为,每一寸肌肤都似被火舌舔过,烧得发烫。而这人已单膝抵上床榻,抖开披风俯身朝她拢来。
刹那间,她连指尖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倏然拉近的间距,清冽的龙脑香幽幽入鼻,苏雪楼呼吸猛地窒住。他指尖微凉,贴着她后颈探入发间,轻轻理出散落的乌发。肌肤相触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起来。
方才尚存几分力气,此刻被他周身那股沉敛的男子气息笼罩,竟再难动弹。
谁知披风方系好,他便如昨日一般,将她径直横抱入怀。腰间软肉不慎撞上他发力时绷紧的腹肌,硬实如垒,硌得她轻呼一声。
苏雪楼慌忙攀住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轻薄寝衣,触手亦是坚实如铁。目光所及,是他如雪原孤峰般的喉结正微微滚动,衬着分明下颌,透出几分深邃的凌厉。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一时竟不知该看向何处。
出了拔步床,视线豁然明朗。不知此刻何时,室内天光正盛,苏雪楼仰首,蓦地呆住。
头顶竟嵌着十数颗“天眼”,依循某种玄妙纹路排列,流光潋滟,其间似有水波澹澹浮动,恍若置身幽深水底。
原来初醒时所见,并非幻象。
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蓝夜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垂眸锁住她倒映着斑斓幻影的水眸,轻描淡写道:“幻彩琉璃。”
苏雪楼瞳孔微张,唇瓣轻启,欲言又止,心底却掀起惊澜:比羊脂玉更为稀罕的幻彩琉璃,竟被此人当作亮瓦镶嵌于顶……风家果然如传闻那般,富可敌国!
然而他如今已被褫夺风姓,此事似乎与她有关,可记忆中却寻不到半分痕迹,只是听师佳玥隐晦地提过一嘴。想起神机阁内那份被她悄然压下的密档,心绪如潮翻涌。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若带我走,天道盟……又当如何?”
国师尊荣,他向来不屑一顾,那不过是为靠近她而披上的虚名。但天道盟不同,那是他脱离风家后数年心血所系,如今盟众已逾数万,声势日隆,难道真能说弃便弃?
话题转得突兀,蓝夜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旋即继续朝浴室走去,眸色却沉静如渊,语气坚定:“给我三月,我会处置妥当。”
三月……他从来不是仓促决断之人,即便归隐,也必会将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不留遗患。
“三月之期,我这边应该也能处理完。”她垂下眸,本想倚靠他的肩,却又有些不敢,只虚虚挨着。
说话间二人已至浴室,蓝夜轻轻将她放下,抬手在她额边轻抚了抚,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三月之内,诸事皆会了结。你心悸之症已损心脉,最忌忧思郁结、情志失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前朝后宫的纷扰,你不必再挂怀,一切有我。”
苏雪楼被他眸中的深意灼得一怔,慌忙垂眼,心头却惊跳不止:他此言并非要放下一切携她远遁,而是……要提前动手了么?
天道盟的宗旨是“驱逐敌夷,复吾河山”,当初九王乱国,国朝倾颓,北苍几十万大军南下,大梁万里疆土,不足一年便尽归敌手。自那日起,复国的火种便在各处暗燃,却又一一被朝廷掐灭。
阿狸夺权之后,她奉密令组建了神机阁,监察朝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流民,无不涵盖。
可偏偏直到近两年,她命人暗中留意他的下属,才窥见一丝端倪。顺藤摸瓜,竟揪出“天道盟”这三个字,一个在神机阁眼皮底下悄然滋长的庞然大物,几年间暗桩已深植朝堂中枢,而朝廷最利的耳目,竟从未察觉。
一度令她脊背生寒。
而真正撕开这一切的那夜,正是至她有孕的那次。
她当面揭破他盟尊的身份,换来的却是他近乎摧毁般的压制与占有。原来他早已织就一张覆天巨网,乾坤倒转,只在翻掌之间。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八个字如淬毒的钉,将阿狸死死钉在仇柱之上,也震得她神魂俱裂。
亦是那夜,她才知道,阿狸身上早已埋下他亲手种的蛊。取命易如反掌,不过在他一念之间。那一刻,她所有强撑的防线轰然倒塌,余下的,唯有浸入骨髓的惧。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为何从前的“苏雪楼”,执意要将孩儿说成是阿狸的骨血。
那是她最后、也最残忍的底牌。
唯有让他们的儿子坐实皇长子之位,将来针锋相对时,或能成为勒住他缰绳的那根刺。
虽是以骨血为盾,却或许……真能拦下他的脚步。
如此“卑劣”的计划横亘于胸,她只觉胸口窒闷,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眉心忽被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一抬眸,便撞进一脉深不见底的柔光中。
苏雪楼怔了怔。
她的焦灼全写在脸上,蓝夜尽量放缓语气,声音低柔:“在想什么?”
自昨夜起,不知是她历经生死突然回心转意,还是为何,竟对他一反常态。即便知道她此刻多半因他的话在担忧皇帝,但他心底仍存了一丝渺茫的期许——想要她抛开过往,敞开心扉与他坦诚相待。
苏雪楼攥紧披风,指尖微微泛白,“我在想……孩子……”
她垂下眸,神色掩映在浓密的长睫之下,辨不分明。
蓝夜微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凝了凝,旋即化作一抹苦笑,“孩子无恙,乳母昨夜便已入府,又寻了两位极有经验的嬷嬷随身照料,你无需挂心,安心休养便是。”
说着直起身,取了盥洗的铜盆与巾帕过来。苏雪楼的目光不觉追随过去,便见他打开石壁上一处精巧的铜制阀门,清冽的水流应声而出。未几,那出水口竟氤氲起薄纱似的雾汽。
她终究没忍住好奇,“这热水……是哪里来的?”
蓝夜伸出冷玉般的手指试了试水温,“地上便是钦天监。我改了衙厨锅炉的水路,引至此间。除却凌晨锅炉熄火之时,平日并不缺热水。”
原来如此,苏雪楼移眸,望向出水口下方那方足以容纳两人的浴池……一时难免心猿意马,灵魂是鲜活的,但这副身子分明才生产过,这份遐思实在不合时宜。
极力压下那些有的没的,转念又想,难怪他在钦天监领了个闲职,三言两语说动皇帝修缮各府衙,鬼知道他何时开始建造这石室……脑子里陡然冒出个骇人的想法,此间以婚房复刻的石室,如何看都像一座精美绝伦的樊笼。
他是要用这座樊笼来囚困她吗?
“水中兑了药粉,可消肿祛瘀。”他把水端过来,挽起一边衣袖,亮出肌骨匀称的小臂,一副立马要过来上手的架势。
苏雪楼甫一回神,视线恰落至他不乏力量感的手臂上,惊得迅速移开,“我、我自己来……”
说是要自己来,却下意识把身子往披风里裹,蓝夜见她浑身戒备,也不勉强,眸光始终锁在她面上。
恰在此时,苏雪楼腹中传来一阵“咕咕”叫声,她把脸一红,借机催促他离去,“大人,我饿了,有……有吃食吗?”
这个称呼他并不满,却只暗暗压了压眉,放下衣袖,声音依旧柔和,“我去热。”
天亮后待她睡沉,他回了趟府,命厨房做了几样清淡膳食带过来,此刻只需将膳食放入鼎炉热一热。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处,苏雪楼才捂了捂发烫的面颊,颤巍巍站起身去解裤带。
天塌下来也不及果腹重要,何况空着肚子她哪有力气去想那些烂摊子,事已至此,且随它烂去罢!
一想到有好吃的,她便迫不及待,用有限的体力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妥当出来,一抬眼便见蓝夜已换了身玄色常服,正在一张根雕桌案前布置碗箸,身姿挺峻,举止雍雅。
一道流光晃了眼,苏雪楼下意识驻足,静静欣赏起眼前的朦胧画卷。
夜明珠的清辉中浸染着斑斓流光,明暗交错,恍若打翻的星河在室内无声流淌。光晕流转间,那人却似幻化而出的妖魅:狐狸脸银丝面罩为他分明的轮廓添上几分幽邃的姚冶,而那抹殷红薄唇在光影间泛着诱人的色泽,令人忍不住想上去啃一口……
她大概是饿狠了!
喉间不自觉地吞咽了下,眼眸再次被那流转的华光晃得微眯。就在那一瞬间,苏雪楼竟生出了几分恍惚的错觉。
她有些失神:眼前之人,当真是她日日得见的那位清冷矜贵、宛如山巅皑雪的贵公子么?他向来偏爱浅色衣袍,一身素淡,衬着巴族特有的银饰,神姿高彻,贵气凌人。当年祭祀大典上那一舞,恍若天人临世,不知倾倒了多少芳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后来当真会如记忆那般,成为她的夫君?
此刻,她的心绪被生生撕裂,一半是十七岁鲜活的悸动,另一半,则是从记忆深处浮起的、沉甸甸的遥远回响。即便她未曾亲历那十载的爱恨纠葛,可昨夜确是她以命相搏,诞下了他们相融的骨血。这十年的恩怨,她终究无从逃避。
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久远的记忆终究占据了上风。心绪千回百转间,那段前尘旧事悄然浮现,引她再度审视起这未了的因缘。
他本不必为保全她清誉而轻许婚约,平白掀起一场她无力承受的惊涛骇浪。这场门户悬殊的姻缘,惹来多少私语妄议。
有人说她自荐枕席,蓄意勾引;更有人传她暗中下藥,骂她是不要脸的狐媚子,为攀高枝不择手段……言辞之刻薄,纵非亲历亦觉刺骨锥心。
世人宁肯冤枉她,也不愿相信从头至尾都是他在主导。
她自认惹不起却躲得起,于是临阵脱逃,随舅父一家远赴京城。怎料到头来,竟被他亲自寻回,逼嫁成婚。
可明明……那不过是一场山雨中的偶遇,又因天灾所困,不得已共度了一夜。其间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清清白白。
却不知消息为何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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