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簪花》凌郁

41、第四十一章

　　我没有想到，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靠在王爷肩上就睡着了，几时睡着的，如何回的房，完全不知晓。但是既然与王爷在一处，自然是他抱我回来的。

　　难怪王爷说和我在一处会热，全是体力活，哪能不热呢？

　　这一整日我心里都弥漫着甜蜜的滋味，导致我居然什么都没问就笑容满面地将前来拜访的白夫人迎进来。

　　白粤的母亲。

　　昨日说了不再管此事的，可怎么说是长辈，总不好将她拒之门外，况且，我今日心情好，即便是与她说些废话也不觉损失什么。

　　如元祎说的那样，我对白夫人一点儿毛病也挑不出来。恭敬谦和，却依然能将她高雅气质散发出来。

　　她朝我行礼的时候我吓得赶紧扶住她，说：“伯母不必多礼。”

　　看起来是块老姜啊。我在心里默默叹气，开始后悔为什么不谎称自己不在府上。父母催婚我尚且应付不了，要说服白夫人怕是太高看自己了。

　　“王妃，今日前来实在冒昧，还望王妃恕罪。您屈尊叫我一声伯母，我便倚老卖老，想请您帮个忙。”

　　我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于是改口道：“白夫人言重了，我深居宅院，只怕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白夫人笑容依旧：“说来惭愧，也是宅院中的家事，着实困扰，才来叨扰王妃。”

　　“白夫人想来也看到了，我们府上冷冷清清，我虽是名义上的主母，却不曾管过什么事，所以即便是家事，我大约也是无能为力。”我继续推辞。

　　“王妃过谦了，老身实在是有事相求，王妃不妨先听一听？”白夫人又道。

　　我有点儿尴尬，本来不想管的，但是话说到这份上了，连听都不听好像也说不过去。可她一旦说了与公主相关的事，我似乎也无法置身事外。毕竟公主与我要好，京中女眷应该都有所耳闻，而公主的前婆婆只怕正是因此才来找我。

　　“那就请白夫人直言，我洗耳恭听。”我尽力挤出个笑容。

　　但白夫人可能不太明白直言这两个字的意思，说了一大堆她家的事情。从白粤幼年时如何听话，读书如何上进说起，穿插着她与丈夫如何教育儿子的故事，再说白粤娶妻生子，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元祎与嘉禾。

　　我深感无奈，但还是耐心地听她往下说。

　　但白夫人似乎不清楚我的立场，说着说着便说元祎的想法极端，又说嘉禾封赏再多终究只是个女儿家，将来是要嫁出去的。

　　我忍了又忍，终于打断她，“方才白夫人讲的这些，我倒是略有耳闻，不过却帮不上什么忙呀。我与元祎公主交好，您应当也是知道的，不知白夫人是否来错地方了？”

　　“怎会错呢？正是知晓王妃与公主亲密，才特地想请王妃劝一劝公主。”

　　“白夫人实在是高看我了，公主样样都做到极致，哪轮得到我去劝她什么呢？”我想我虚伪的笑容看起来肯定特别油腻。

　　白夫人叹了声气：“确实如此，小槿这孩子待事认真，也孝顺，挑不出一处错来。”

　　可不是嘛，那你还让我劝什么？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无非是她与我家粤儿的婚事，令我放心不下。”

　　“若是此事，那我可真真帮不上忙了。前几日我倒是真为此事操过心，不过公主已下定决心，说得明明确确，我可不敢再去碰壁。”我觉得我的笑容可能已经僵在脸上。

　　“白夫人，这是您的家事，怎么会来找我一个外人？况且公主又未曾做错什么，我若真要去劝，又该劝什么呢？”

　　白夫人望着我，仿佛有些不解，“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白夫人，您也没有错。事已至此，既无可挽回，就只能释怀了。”我忍了忍，没将她重男轻女的罪状说出来。

　　白夫人摇头，忽而笑道：“我有错，我也知我错在何处。”

　　我倒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自觉，只好顺水推舟道：“若真如白夫人所说，那白夫人退让一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这一步，一旦让了，来日我如何去见白家的列祖列宗啊。”白夫人又叹了一声气。

　　我觉得此时似乎需要我开解开解她，心中蓦然生出一股使命感来，“白夫人始终介怀嘉禾是女儿，介怀白粤没有儿子，是么？”

　　见白夫人点头，我又接着说：“没有儿子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损失吧？最多不能子承父业，嘉禾可能做不了大理寺少卿，旁的有什么影响呢？如今白府有的，只要您与白大人愿意给，嘉禾都能继承。”

　　“白粤住到公主府去，您仍觉得他是您的儿子，是白家的传承，那嘉禾不也如此吗？她虽是皇上封的县主，可说到底不也姓白吗？”

　　“可是……嘉禾的孩子，便不再可能姓白了，我们白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白夫人缓缓道。

　　“白夫人，香火为何物？香火与活人到底哪个更重要些？打个难听的比方，倘若当年您没生下白粤，生的是个女儿，偏又怎么都生不出儿子来，便要以死谢罪无颜见白家的列祖列宗吗？”

　　“可粤儿和小槿还年轻，总有希望生个儿子。”

　　X染色体和Y染色体的知识，跟她讲了她应该也听不懂吧，我实在无奈：“白夫人，您也是女子，知书达理的女子，为何竟这般轻贱女子呢？”

　　白夫人愣了愣：“我并无此意。”

　　“我知道您绝无此意。可是这世道无形之中给女子立了许多规矩。男为尊，女为卑，女子不可议政，男子要读书上进，去争远大前程，女子却只能浣纱织布，相夫教子，还有，必须要生儿子。”说到此处我忍不住笑了笑，缓了口气，又接着说：“这些规矩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您与我都毫无知觉，可世间女儿越来越得不到公平的对待。”

　　“王妃是说嘉禾？”

　　我想了想，点头道：“白夫人因为一个未必会出现的孙子而没给嘉禾十分的爱，对嘉禾来讲这公平吗？嘉禾如此尊贵的出身尚且如此，若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苦痛艰难。”

　　白夫人微微有些发抖。

　　我担心是她听了我的话把自己想象成了加害贫苦少女的恶人，连忙安慰她道：“白夫人是为的白粤，我都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父母的恨不得将儿女的每一步都计算好，可这好未必是儿女想要的。如今您为白粤打算，却只教白粤为难，若您在此事上松了口，他们夫妻俩和好如初，皆大欢喜。”

　　若固执己见，不肯退让，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粤孤独终老。这般扎心又吓人的设想，我没敢说出来。

　　我怕她仍有顾虑，又说：“若是将来嘉禾也与白夫人一样的想法，也大可找个愿意上门入赘的，孩子便可姓白了。”

　　但我想，传承的意义，并不在于姓什么。

　　白夫人匆匆告辞，我不知道我是否说服了她，还是让她恼羞成怒，不愿再与我来往了，甚至可能迁怒元祎，彻底断了他们夫妻俩和好的机会。

　　我让采薇找个机灵的家丁远远跟着白夫人的马车，去探探消息。

　　坐了片刻，仍觉得不踏实，还是决定去一趟公主府。

　　我心中急切，只想马车更快些走，却不想又被人拦在半路。

　　我挑开帘子，正想问个究竟，却见马车前方站着一个挺拔高大的男子，仔细回想，应当是不曾见过。

　　“是镇国大将军府的公子，应将军。”采薇低声道。

　　“有什么事吗？”我一脸疑惑。

　　采薇引着他来到车帘前方，他犹疑着退了一步，朝我行礼：“见过宁王妃。”

　　“应将军可是有什么事么？”我忙着要去找公主，没时间在这儿与他客套。

　　他蓦地红了脸，显得整个人少了许多锐气，“下官偶然得知王妃在给元祎公主选婿，不知道王妃能不能将这红线与我牵一牵？”

　　我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遍，相貌不错，跟白粤比起来还更体魄强健些。

　　只是不知道今日白夫人回去会如何打算，若是元祎与白粤成不了了，眼前这个或许有戏。

　　我清了清嗓子：“应将军的名字我记下了，若有机会，我会尽力。”

　　应将军笑得羞涩，又冲我行礼道：“多谢王妃。”

　　被拦了这一回，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去公主府有何意义。若是白粤成不了了，那还有痴心人排着队，元祎也不会过得太差。

　　我回了王府，见王爷已经回府，有些惊讶。

　　“我听说尚书夫人今日来府上了，没想到却是没赶上。”他望着我笑。

　　“尚书夫人有什么稀奇，竟值得你赶着回来相见？”我偷偷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矛盾得很，一边怕她找上门来，你应付不来，一边又想看看你会如何有理有据地说服她。”

　　“我又不是演讲，不需要观众。”

　　他笑了笑：“什么是演讲？”

　　我也忍不住笑：“什么是演讲居然比结果更重要吗？”

　　“那结果如何？”

　　我摇了摇头：“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