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簪花》凌郁

32、第三十二章

　　阿平将王爷扶至床边，王爷偏要自己起来喝水，又只好将他扶到桌边坐好。见我进来，阿平便退了出去。

　　我不知他为何喝这样多，但心里莫名地不大痛快。

　　我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见他稳稳当当地喝了茶，才松了口气。

　　我回头一看，采薇站在我身后，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我看着王爷也无大碍，便冲她点头，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王爷一杯接一杯喝了许多茶，却仿佛更醉了。他脸上带着笑意，对着空气道：“这酒真好。”

　　说好的茶能解酒呢？

　　若是这样折腾，我可别想睡觉了。我打定主意便扶起王爷往床边走去，“王爷，夜深了，得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朝呢。”

　　但我实在高估自己，亦或是说，我高估了钟芩，她本就柔弱，又长年生病，哪有力气能撑得住王爷的重量？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连拖带推地勉强将王爷带到了床边，可王爷自己不肯站好，两个人摔作一团，跌进了被窝里。

　　我用尽一身力气，此时躺着还觉得舒服些，可王爷趴着呼吸不大顺畅，翻了个身便凑在我旁边。大约是发现了我的存在，他突然抬手环住我，整个人把我包裹起来。

　　带着浓郁酒气的鼻息吐在我脸上，我被熏得神智不清，恍恍惚惚地竟然不知道反抗，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温存。

　　他紧紧搂着我，亲了亲我的头发，他又凑到我脸颊边，我正懵着不知道该不该躲开，忽地听到他低声道：“钟芩，钟芩……”

　　我蓦地清醒过来，避开他的脸，挣扎着想要起来。可他力量太大，钟芩在体力方面又不争气。我挣不开他，只得智取，我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了声：“王爷，请喝酒。”盼着他能大手一挥，然而他只弯了弯嘴角，闭着眼将我搂得更紧了。

　　我叹了声气，回复了自己原本的嗓音，淡淡道：“我不是钟芩。”

　　他没甚反应，我不知他是否听见，便又说了一声：“我不是钟芩。”

　　他松开手臂，翻身换了个姿势睡去了。

　　我莫名难过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想要往外涌。

　　采薇取了热水进来，见我如此，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小姐莫急，我去厨房煮碗醒酒汤。”

　　我叫住她：“你在这儿看着王爷，我去吧。”

　　采薇见我执意如此，便点了点头，站到王爷床边守着去了。

　　我一路红着眼蓄着眼泪，被风一吹，眼泪干了，便也忘了自己为何难过。

　　到了厨房，却又犯了难。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且收拾得井井有条，要找什么都好找。

　　可是，我不知道醒酒汤怎么煮……

　　瞎煮吧。

　　我叹了声气，往锅里舀了瓢水，便开始生火。

　　头顶上的瓦片发出涩哑的声响，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不知是盗匪入宅还是妖魔作怪。

　　那声响片刻之后便消失了，我眼前却多了个人。

　　是元青。

　　我松了口气，在心里骂他，好不容易最近没动静了，怎么今天半夜三更又来了？

　　转念一想，这是老天爷派来的救星吧？我忙腆着脸挤出笑容问他道：“你会煮醒酒汤吗？”

　　他愣了一瞬，回复平静后问我：“你是谁？”

　　“你会煮醒酒汤吧？”

　　“你到底是谁？”他带着怒意，我抬头看他，他又强迫自己将怒气压下。

　　“行军在外，边疆苦寒，免不了要熬醒酒汤的。”我自问自答道。

　　他侧过头不看我，“我在问你话！”

　　我知道他大约已经查到钟芩的事，生怕把我当作钟芩，才不肯看我。“我在煮醒酒汤，你若能帮我，煮好了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他沉默片刻，便转头取食材去了。

　　他静默站着，料已备齐。此时万事俱备，只缺我这火的东风了。

　　我仰头看他：“你能帮我看下火吗？”

　　他皱起眉头，瞥了我一眼。

　　“火有点儿小，我不太会生火。”我解释道。

　　他叹了声气，便帮我生火。

　　还好我穿在了钟芩身上，我开始庆幸。遇到困难只需要对着喜欢她的男人皱皱眉表示委屈，便有人来帮忙了。这样的生活，快不快乐不谈，至少轻松啊。

　　“他喝得酩酊大醉，却要你来这儿为他煮醒酒汤么？”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里也烧起了两团火。

　　“原本不必我来为他煮，可我想为他煮。”我知他还是把我当成钟芩了，便故意表明立场。

　　他低下头，眼里的两团火熄灭了，甚至光也熄灭了。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叹了声气，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便把关于钟芩的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包括她听到元青死讯时的绝望，包括她求太后赐死，包括她死前的平静。我全告诉他了。

　　“不可能！她明明写了信给我，明明说好了会等我。”他咆哮起来，说完话，便流下眼泪。

　　我往外头看了看，还好厨房离得远，否则怕是要被人听到了。我对元青道：“你回来得太晚了。她以为你死了，她以为永远也等不到你了。”

　　他红着眼看着我，我忙解释道：“钟芩的死不关我的事，你要是想让我把钟芩的身体还回去，我还不了，你要是想杀我，我可要喊人了……”我越说越心虚。

　　他方才崩溃失控咆哮都没有人听到，我喊人又有什么用呢？

　　他一言不发，站了片刻，便跃出窗子，消失在夜幕中。

　　我暗自松了口气，将醒酒汤盛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元青轻功了得，又懂得藏匿，他径直到厨房来找我，便说明他一直知道我的动向。若是方才我和王爷当真发生了什么，他便什么都看见了。

　　气得我顺手拿起了菜刀，朝着一望无际的黑夜挥了两下，又无可奈何地放下了。

　　采薇见我许久未回去，便到厨房来寻我，见我竟然煮好了醒酒汤，更觉得惊讶，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收拾了灶台，端着那碗醒酒汤跟我一起走了。

　　王爷睡熟了。

　　我回去的时候，阿平正守在床边。

　　采薇看了看我，或许是在犹豫该把醒酒汤交给阿平还是交给我。见我无甚反应，便将碗递到阿平手中，“我家小姐煮的醒酒汤，服侍王爷喝下吧，总能好受些。”

　　阿平看了我一眼，低头道：“多谢夫人！”

　　这一声夫人叫得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看王爷好多了，阿平也会尽心服侍，便一声不吭地回房了。

　　采薇取了热水来给我洗漱，见我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只叫我早些休息，莫多操劳。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并没有人爱我。不论是在哪个世界。

　　没人爱并不是什么大事，忙碌苟且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让我来了这个时代，只得依附他人，只得把自己当作钟芩才能平安。

　　我既做不到为了生存便毫不介怀，也做不到为了骨气坦诚一切。我只觉得自己可悲可怜。

　　撞了大运得了一个尊贵的身份，又得了一副好皮囊。却依然一无所有。

　　空空如也。

　　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回来时在公主府门外看到的那个身影。

　　有人爱而不得，有人相爱不可相守，而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故事都没有。

　　曾经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不记得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美梦。梦到我妈说想我，梦到从不下厨的爸爸为我做了黄焖鱼，梦到我陪着小侄子学轮滑，两个人摔得四脚朝天……

　　醒来的时候，眼睛毫无意外地又肿了。

　　采薇虽然担心，但也见惯了，不若前两回那般手足无措，甚至在我的阻拦下连大夫都没有请。她拧了热手巾递给我，我一边敷眼睛，一边胡思乱想。

　　“元祎一个人带着嘉禾是挺辛苦的。”

　　采薇看着我，不知我为何会冒出这样一句，却也附和道：“是啊。”

　　“可人要是不对吧，还是离了好。”我又感叹道。

　　采薇又拧了一块手巾递过来，这次不瞎附和了。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趣，便问采薇：“王爷酒可醒了？”

　　“王爷上朝去了，应是无碍了。”

　　这个人倒是真的身体好，精神也好，适合生活在天天熬夜的21世纪。

　　虽然熬夜辛苦，虽然碌碌无为，但我真的，很想回去。

　　心心念念的异水毫无音讯，好不容易遇到一口有说话声的井，却是一场乌龙闹剧。我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

　　也不知道云博那边怎么样了？之前说很快就能回去，前两日提起也仿佛胜券在握，信心满满，可却从未听他说起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我一时又想起他说想要带皇后一起回去，我是真的没想到，他还挺喜欢皇后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皇后肯不肯和他一起离开。

　　想着想着，我又觉得云博其实挺自私的，他只想着自己回去要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却没问问我，要不要带谁一起走？

　　而且还自作主张地要把皇位交给王爷，就没有考虑过也许我会想把王爷带走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继续想，那我到底想不想把王爷带回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呢？

　　其实是有点想的，他人好，宽容，善良，有大智慧，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过什么日子都会觉得踏实一些。可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应该不会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忍不住叹了声气。

　　“小姐在想什么？”采薇突然问我。

　　我从奇怪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自嘲般笑了笑，答她道：“没什么。”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和他半点瓜葛也没有，哪怕他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也没有和我一起离开的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