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簪花》凌郁

29、第二十九章

　　我说不出口，酝酿了一整日也说不出口。

　　我的心里总有一种亏欠感，我以钟芩的身份保住了性命，得了不少好处和关怀，不该再以钟芩的身份去改变他的决定。

　　云博知道钟芩对王爷来讲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只要钟芩开口，王爷总是会答应的。

　　我不是钟芩，钟芩不会这样做。

　　我的亏欠感顿时翻倍，不止对王爷感到亏欠，更对钟芩感到亏欠。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和云博筹划什么，朝中安定，举国太平，即便皇帝突然过世，也不会对朝政产生太大的影响。我一瞬间就说服了自己，我不必劝他，完全可以由他将来自己做决定。

　　采薇又将我要的鹅毛笔送来，我拿着试了试，仍不称手，或许是墨不合适。我彻底对羽毛笔这个设想死了心，但也不愿再想其他办法，毕竟我就快要回去了，我可以回去握我的铅笔，敲我的键盘。

　　我突然轻松起来，拿着鹅毛笔在纸上胡乱写写画画，采薇凑近来看我的“作品”，捂嘴笑道：“小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我忙扔下羽毛笔，生怕暴露什么。

　　采薇把鹅毛笔捡起来，也试着在纸上划了划，“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用它来写字不是跟树枝差不多嘛！”

　　我竟无法反驳，只得哑然。

　　采薇的字写得无甚风骨，但好在工整清秀，看起来也还是蛮顺眼的。

　　采薇将我的鹅毛笔清洁收好，我在一边看着，不知怎么的突然伤感起来。在这个世界，采薇是与我交情最深的人了，虽然她和别人一样把我当作钟芩。

　　旁人都还有其他寄托，但她只有钟芩。等我走了，她就只剩一个人了。我的心底生出深深的不舍，甚于我毕业时对同学对母校的不舍，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分别，就是永远了。

　　采薇呆滞了片刻，回过神来扑向我，挽住我的手臂道：“小姐，你能不能……”话没说完就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下意识地以为她是生病了。

　　“采薇自小跟着小姐，小姐若是不在这儿，我便无处可依了。”采薇红着眼，哽咽道。

　　我愣了愣，“采薇，你……”

　　“上回……上回小姐让我回相府取画时就是如此神情，我回来的时候，小姐就……”采薇嚎啕大哭起来。

　　她虽未说明，我却明了，钟芩自尽前将她支出府，等她回来时便瞧见钟芩死了。钟芩与她感情深厚，即便去意已决，总还是对采薇有不舍的。或许刚才我伤感难过的时候露出了钟芩临终前的神情，毕竟，这是钟芩的身体。

　　我感动于采薇对钟芩的情深义重，却更愧疚起来。我分明不是钟芩，哪值得她这般待我？

　　我总之是快要走了，能不能待她坦诚一些呢？我轻轻拍她的背，她哭得缓了一些，我正低头思索是否将真相告诉她，偶然撞上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些试探，她或许想开口问我，却又怕伤害我。我顿时不忍，望着她道：“采薇，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采薇止住哭声，直起身将头凑过来。

　　“我不是你家小姐，我不是钟芩。”我内心忐忑。

　　采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半分讶异与惊恐。

　　我慌了，瞪大眼睛看她，“采薇，你……早就知道了？”

　　采薇低下头，轻轻叹了声气。

　　我更紧张起来。

　　“我和小姐一起长大，她喜好什么食物，什么颜色的衣服，高兴时如何，伤心时如何，发脾气时如何我都再清楚不过。小姐你虽尽力隐瞒，但我总是清楚的。”

　　“你也早知道我是装失忆的？”没想到我的表演竟然这样拙劣。

　　采薇点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也希望真的是小姐失忆了呀，可哪怕是华佗再世，也做不到起死回生啊。”采薇顿了顿，才艰难开口道：“小姐是真的死了，我瞧得真真切切。”

　　采薇眼中含着泪，一时间我也想跟着落泪。我还未念及自己的离奇遭遇，此刻的难过感动，只为钟芩悲惨的命运。

　　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就已经历了这些灾难和悲痛，她选择死，虽不太理智，我却想盛赞她的勇敢。况且她死前顾及了家人，顾及了采薇，已经算是考虑全面了。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做着高考改变命运的梦，还没经历过死别，还没见识过世界的残忍。

　　我轻轻叹了声气，望向采薇道：“你既知道我不是，为何还这般用心待我？”

　　采薇待我，可谓是尽心尽力，生活起居她一一照料得当，甚至小心翼翼地撮合我与王爷。从前我当她不知道真相，是把我当作钟芩，便觉得一切合情合理，如今知晓她早知我不是钟芩，我反倒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可你分明就是小姐啊。”采薇语气平淡，我却被绕晕了，越来越听不明白，采薇究竟知不知道我不是钟芩啊？

　　“小姐右边耳垂上有颗痣，肩膀上有一道疤痕，这些小姐您也都有啊。”采薇望着我，格外认真。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是啊，我占着钟芩的身体，自然是她的特征我都有，我怎么能证明自己不是钟芩呢？我顿时惶惑起来，究竟什么能决定我是哪一个人？是躯体？灵魂？亦或只是无从考证的记忆？

　　“我不知道小姐从何而来，但您既然来了，或许也可以试着成为我家小姐呢。”采薇依旧盯着我，红着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我也想冲她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嘴角仿佛被重物坠着，脸上的肌肉全都僵硬了。可我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人，我有过去，我也有家人。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低下头不回答她。

　　我是做不了钟芩的，她有她的过去，我有我的曾经，没办法重合在一起，没办法成为同一个人。

　　我假装钟芩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保命，为了方便找机会回去。我终究是要回到我自己身体里的，我是钟渺渺，不是钟芩。

　　采薇勉强笑了笑，又道：“小姐莫担忧，采薇也没有办法将您强留在王府，但只要您在一日，我便把你当做我家小姐，尽心伺候。”

　　这样至少能守着钟芩，采薇心里或许能好受些。而我只是沾了钟芩的光，我心里也好受了些，不论来的是哪一个，只要占着钟芩的躯体，总是能得到我如今得到的这些关怀。我心中的亏欠感有所减弱，如释重负般轻轻叹了声气。

　　“想来小姐也该饿了，我去厨房瞧瞧。”采薇冲我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

　　我盯着她的背影，瞧见她悄悄抹泪。

　　钟芩的父母大约还并不知道钟芩经历的这些，更不知道他们唯一的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的父母知不知道呢？

　　到了晚饭时候，王爷如往日一般过来，有了采薇的前车之鉴，我内心格外忐忑，生怕他也早就知道我不是钟芩。

　　“有心事？”王爷问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什么都没动，任谁都能看出来我有心事，我赶紧挤出笑容：“没事。”

　　王爷放下筷子，望着我道：“我见今日采薇也不如往日开朗，可是想家了？”

　　我顺着台阶下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确实许久未回相府了，明日我向皇上告假，陪你回去一趟可好？”

　　我抬头看他，见他诚恳地望着我，我有些情绪失控，眉骨发酸，眼泪几乎就要涌出来。

　　“是我疏忽了，本该秋狝返京就回去的，近日实在太忙，竟将此事忘了。”他面带歉意地瞧着我。

　　我赶紧低下头，怕自己的表情被他看见，“多谢王爷体恤，王爷言重了。”

　　我埋头吃饭，却实在是没有胃口，拿着筷子有些为难。

　　“可是皇兄让你来劝我？”两人沉默许久，王爷又开口问道。

　　我愣了愣，随即点头承认。我原本不想提这件事的，可既然他问了，我也不想欺骗他。

　　“你希望我答应他？”他望着我，似乎很重视我的意见。

　　你不是钟芩，你不可以替钟芩回答。我在心里向云博说了声“抱歉”，才答他道：“朝政之事，我向来一窍不通，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胡言，王爷还是自己拿主意为好。”

　　他思索片刻，最终只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默默地想了想和云博回去的事情。

　　我满怀心事，晚饭没吃饱，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就饿了，我看着在一旁忙碌的采薇，有点儿不好意思开口告诉她。但我饿得厉害，坐立不安，还是被她察觉了。

　　“小姐可是饿了？我瞧小姐晚上吃得少，吩咐厨房熬了粥，大约还未熬好，我去催一催。”采薇神态自然，语气也与平常无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匆匆跑出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兴许是饿得心慌，才觉得心里空呢，我安慰自己道。

　　采薇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山药瘦肉粥，香气扑鼻，我正饿着，来不及多想，便开动了。

　　我不经意抬头，瞧见采薇，她正看着我，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如同一个看到挑食的儿子正好好吃饭的老母亲。

　　我有点儿难为情，便岔开话题道：“明日要回丞相府，可要准备什么吗？”

　　“王爷早已准备好了，小姐不必操心。”采薇答道。

　　“那……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我又问。

　　采薇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她没明白我的意思，但她同我一起回去，我也并不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