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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三章 谁家女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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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清明月色濯濯,落在青灰砖墙上,一派古朴宁雅。墙下花丛悠然展枝,依偎在皎洁月光中,昭然向我暗示:方才墙上那方黑影不过是我眼神迷乱间的刹那错觉。
厚重幕帘缓缓收拢,将漫漫月色、节节烛火统统屏蔽在外。
帘外人声未歇,如潮似浪的喧闹之下,云娘那妩媚中透着干练的声音依然听得分明。
“各位爷且听我说,方才那名姑娘闺名姗姗,是……”
“‘姗姗来迟’,姗姗,云掌柜,你这‘姗姗来迟’莫不是专为姗姗姑娘开的吧?”云娘的话被打断。
虎子和一名长工上来将大鼓推走,我重新披上白纱斗篷,在幕帘旁的梳妆台边用梳子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银缎带固定。
“这位公子这么说也没错,姗姗算不算的上咱们‘姗姗来迟’的一块金子招牌,各位爷看了刚才的表演,想必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我抱了放在梳妆台边的一尾古琴,走至幕帘正中,静听外边的动静。
“自然当得起。”有人高声应和。
“云掌柜,快把姗姗姑娘请出来啊,大伙儿可没看过瘾呢。”有人嬉笑出声。
“今晚算是没有白来,这样的舞看得直叫人心痒痒啊。”自然也有人放肆调笑。
“云掌柜,你就开个价,要多少银子姗姗姑娘才能跳给我一个人看啊?”一个男人突然叫道。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跟上来:“李结巴,平常你说句话都不利索。今儿个,倒是抢话抢得比谁都快。”
“哼,不干你的事。”
“二位爷莫伤了和气,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姗姗接下来正是要给今天在座的其中一位爷单独献艺,至于到底是哪位爷能够博得佳人青睐,便是今晚出价最高者了。”
随着云娘的说话声,幕帘再次缓缓开启。我盘腿坐在舞台正中,低首敛睫,如水琴音悠悠荡开。
台下再次有了一小股骚动声,云娘伴着我的琴声盈盈笑道:“闲话也不多说,姗姗就在这里,底价五十两。”
在我右侧地板上,有一道被烛光拉的老长的影子。我瞥了一眼那道影子,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想:朗也,你看,我才把你从竞拍台上救下,转眼就将自己送了上来,而且身家只有你的十分之一啊。
我瘪了瘪嘴,换了个姿势,继续弹琴。
“好说,五十两,姗姗姑娘今晚我就全包了。”
妓和伎,在很多人的眼里,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就算是在思想开放的现代,也有很多人对歌星们的绯闻包养潜规则等等津津乐道,何况是身处女性地位低下的古代?
“等一等,李结巴,区区五十两就在这里逞威风,真真笑死人,云掌柜,本少爷出八十两。”
“一百两。”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传来。
“马老爷也这么好兴致啊。”方才那个出价八十两的男人笑道,“那我也就陪马老爷玩一玩,一百二十两。”
“我……我,一百五十两。”我听出来就是那个被叫做李结巴的人。
“一百七十两。”另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加入竞拍。
“两百两。”马老爷再次提价。
“哼,本少爷今天高兴,定奉陪到底。我出两百五十两。”
人声渐渐安静,价钱已经偏高,再说只是一个晚上唱唱曲子,又不是青楼里要来真格的,很多人便已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这几个男人挣来抢去。
“三百两。”马老爷此声一处,众人纷纷吸气,毕竟是视听享受,不是一夜芳泽,三百两的价已高出很多人的想象。
我只顾低头弹琴,全然不理会这些声音,仿佛他们挣来抢去的人根本不是我。
“马老爷子,我听说尊夫人向来善妒,你今晚若真包下了姗姗姑娘,还来得及回府跟尊夫人报道么?”
周围人一阵嗤笑,先前那个李结巴不知是不是已然放弃了竞争,只听马老爷冷哼一声,云娘赶紧打圆场:“看这位公子说得,马老爷愿意出价,定然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欣赏姗姗的才艺。马老爷现在出价三百两,还有比三百两高的吗?”
台下一片死静,我微微抬头,向着舞台左侧、高于别处的绝好位置望去,隐在幽幽烛光未及的黑暗中的那个人,这样还吸引不了你吗?
“我出五百两。”此声一如,犹如平地惊雷,听出是那个后来加入竞拍的人,我微微抬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斜斜两道光影,那眉眼却叫我吃了一惊。
是前不久才见过的藤子涧!
心中有丝慌乱,我手指急速一划琴弦,于高起处又转入低回。如果真被他拍到了价,那今晚的一番心血不但白费,一个不小心......
然而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再思考下去,云娘并不知道我心里的盘算,见有人出如此高价,自然欢喜不已:“这位腾公子出价五百两,若没有比藤公子更高的价,那藤公子便是今晚的头筹。”
场子里越发安静,只有我的琴音一圈一圈荡漾在坐满人的园中。手指拨着琴弦,心里越发慌乱,我盯着左侧那处被轻纱遮掩住的雅致小间,为什么还不出声?难道你真的不为所动?
云娘扬了扬手示意:“藤公子,请……”
“一千两。”帘动光闪,一个挺俊身影自雅间掀帘而出,园内四下里淡淡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修眉俊秀的脸。精致的华服、微翘的下巴,浅淡的笑靥,洒脱的眸光无不显示这个人的养尊处优、逼人贵气。
我轻轻吁了口气,嘴角勾了勾,放缓了曲调,琴音婉转低诉。
“是简小侯爷。”有人低呼。
“简小侯爷既然出面叫价,今晚便没有悬念,姗姗姑娘一定是陪小侯爷了。”
“没错,小侯爷风流名声在外,见着姗姗这样一会儿清丽一会儿妖艳的罕见女子,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议论声一片,那人站在原地,脸上一派镇定闲适的笑容,黑玉眼瞳亮若繁星,悠然中带着一点兴奋,怡然中带着一点期待,佛如野地里正在捕猎的雄狮。
可惜,到底谁是猎物还有待商榷。我大费周章,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要吸引你啊,简小侯爷。年少便开始流连于风月场所,喜欢弄诗赋曲、爱好佳人美眷,一向是声色场所的绝好常客。一掷千金为红颜你也不是第一次了,今晚你果然不负我所望。
我淡淡笑着,面纱掩盖了情绪,琴音却转入愉悦。
当然,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的善解风情,而是你的身份——成远侯最受宠的小儿子、北约皇朝如今风头正茂、名义上的后妃、实则受皇后之仪的虞妃——简朵微的亲叔叔,自然……也是宇文皓的亲舅舅,简豫铭。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这个人物,只是听云娘偶然一次提到曾经的朵微郡主已成了如今宠绝后宫的虞妃娘娘,那时脑中一空、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映。好像寒冬已近,一株含苞在秋末、无法绽放却要凋零的秋花,挣扎、不舍、苦苦抓着曾经温暖的土地不愿死去,自欺欺人地说是为了播下种子等来年花季,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外力奋力一扯,终于把那苟延残喘的半死作物连根拔起,与那片土地彻底断绝了联系,不留一点妄想。
沉寂了几日之后,心里反而明净起来,没有杂念便可以孤注一掷。简豫铭,他是简老侯爷的老来子,只比简朵微大了八岁。在我刚进宫的一次宫宴上,远远地见过这个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公子一面。之后几年,简小侯爷的风流之名便渐渐传了开来。简老侯爷对他溺爱有加,对他流连风月场所也没有加以斥责,而且还亲自挑选了多名美貌女子作其妾室。听说这几年他变本加厉,千金买笑、万金藏娇,是各大青楼伎馆最受欢迎的熟客。这个和我在五岁那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翩翩少年、如今人们口中风流倜傥的纨绔公子,你站在对岸——站在那个有他和她同在的对岸,你可愿意助我渡河?
云娘自然也是认得他的,只听她笑道:“原来是简小侯爷,小侯爷出手果然大方。”她眉眼弯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垂目示意,云娘笑意更浓,对着简豫铭笑道:“小侯爷一掷千金,咱们姗姗今晚便是专为小侯爷一人献艺。”
琴音暂歇,我抱着古琴站起,款款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这排包厢建在舞台左侧,仿照热带竹楼样式,底下架空的空间内种着一丛丛的茉莉,白色小花星星点点,香气袭人。望着那离我越来越近的华服男子、那英气逼人的脸庞,我微微颔首谢礼。他极有风度地替我撩开了门前垂帘,我浅笑,踏进了他的包厢,将满园喧闹屏蔽在外。
包厢颇大,我除了建成之日匆匆看了一眼,今天还是第一次走进里面。云娘将包厢布置得十分优雅,靠窗摆着一条雕花长椅榻,应该是为客人靠窗观看表演用的。迎面是一方织绣屏风,绣的是一副夜月松风图。转过屏风,拂开粉色丝织帘帐,望见里面有桌有凳、还有一方看来十分舒适的软榻,两边系了同样的粉色纱帐,榻上摆有矮几,矮几上摆着青瓷酒壶杯皿。
包厢内烛光明亮,眼前男子冠发束额,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说不上十分俊美,却自有一股潇洒温雅的神采,眉梢眼底丝丝淡笑,是君子待人的惯常儒雅,也像是一层隔绝外人窥见其心的疏离面具。
“姗姗见过小侯爷。”我福了福身子。
简豫铭微微一笑:“姗姗姑娘不必客气,请坐。”
他不等我坐下,自己回到软榻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见我还站着,嘴角扬了扬,端着酒杯的手指了指榻前的桌凳,微笑示意。
我坐下来,将琴摆在桌上。
他放下酒杯,用精致完美的典型翩翩公子笑容对向我:“姗姗姑娘今晚的表现让外边很多人不能安眠。”
我望住他:“也包括小侯爷吗?”
他抬眉微笑,仰头喝尽杯中酒,才答:“自然。”
人人道他是美人佳丽的怜香人,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在我眼里却只是一张华美的面具,我越是看他,越觉得在那无懈可击的风雅笑容下,藏着一颗冰冷疏离的心。这个人,我不熟悉,他夜夜掷金买笑,是因为他真的博爱?还是因为深深的寂寞?
“小侯爷想看姗姗表演什么?是弹琴唱曲?还是起身献舞?”
他悠然地斟了一杯酒,轻轻啄了一口,深深的目光向我望来,嘴角轻扬:“我只想看姗姗姑娘面纱下的姿容。”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镇定下情绪,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我盈盈笑开:“小侯爷非比常人,见惯了国色天香、侯门深户的绝色女子,还有为人津津乐道的众多千娇百媚的红颜知己,姗姗只怕自己小家子气,有碍观瞻,入不了小侯爷的眼。”
“那倒不见得,”他转着手中的青瓷酒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兴许我厌烦了她们,今天就想看看小家碧玉呢?”
“小侯爷这样说可真令人伤心啊,”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小侯爷一掷千金,难道就为了看我长什么模样吗?我还有好些曲子没唱呢,小侯爷难道不想听吗?”
“不想。”他一口回绝,“你刚才唱也唱了,舞也跳了,琴也弹了,还有别的才艺没有?若是没有,那就摘下面纱,今夜陪我对饮几杯,这银子便是没白花。”
倒不怕他认得我,但是这么轻易就被他握住主导权,我一时心中有些不甘心。
别的才艺?谁说没有呢?
“那姗姗就献丑了,请小侯爷听好。”
我拨动琴弦,几声欢快清脆琴声过后,转入低回,带着些许惆怅、伴着淡淡哀伤。
“从前,有一个世界上最坏的家伙,叫作‘魔鬼’。他做出了一面颠倒黑白的镜子,明明是美丽的东西,在这镜子前一照,结果就变成最丑陋的东西。魔鬼拿着镜子到处闲逛,结果强盗变成英雄,妖女变美人,丑□□当上皇上,善良变罪犯,世界就让这个魔鬼给歪曲了。一天,魔鬼不小心把镜子摔成无数个碎片,满世界乱飞,黏在每一个它们碰到的东西上。”
简豫铭虽有不解,但也没有出声阻止。我的声音仿佛带上了琴音中淡然的寂寥,桌上烛火轻晃,一滴又一滴,烛泪掉落在烛台沿上,凝固,隽永。
“镜子的碎片飞到人的眼睛里,这个人就看什么都不顺眼。有的碎片还钻进人的心里,他的心立刻就便成冰块,变得毫无感情、冷冰冰。”
我望着简豫铭,他一直噙着一丝笑,不时轻酌酒杯,可我看的出他在认真听我的故事。
“在一个大城市里,有一个男孩叫加伊,一个女孩叫格尔达……”
……
“在冬天雪花飞舞时的一个晚上,加伊忽然看见窗外有一片很大的雪花飘落在桥上,越变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女人。她披着白雪披纱,身体发出闪耀的光亮,两眼也闪闪发光,她对加伊笑,原来她就是全身闪着白光,非常有名的雪国皇后……”
……
“……随风飞扬的镜子碎片就掉进加伊的眼里,钻到他的心里,善良的加伊立刻变成了无情的人,他的心变成冰块……”
我讲着安徒生的《雪国女王》,讲到加伊被镜子碎片蒙蔽了心智,讲到他对格尔达的冷落,讲到加伊最后被女王带走。
“……加伊感到冰雪皇后的吻像一块冰放在他的心里,于是他就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
哀伤的曲调一路直下,格尔达出发出找加伊了。我讲着格尔达遇到的危险,她遇见了古怪的老妇人,她赤脚历尽坎坷找到的却不是加伊,她遇见了强盗差点命丧刀下……最后她终于来到了通往女王宫殿必经的拉普兰德。在那里遇上的老婆婆帮助了格尔达,告诉她解救加伊的方法。
“加伊在冰雪皇后的宫殿里,因为他心里、眼中都有一块镜子的碎片,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是个冰块。只有取出碎片,他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然他就只能永远待在冰雪皇后的宫殿里。”
“格尔达拥有一颗天真善良的心,这就是她的力量,而且更重要的是,格尔达爱着加伊。”
我把这个故事稍加改变,变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三角之恋。女王爱着加伊,格尔达也爱着加伊,那加伊呢?他心里到底爱着谁?
简豫铭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下,他并没有在看我,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烛光,跳一下,又跳一下,而他却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蜷在榻上,一手支着腮,眼睛眨也不眨。
“冰雪皇后对加伊说:如果可以用七巧板拼出‘永恒’两个字,你就是自己真正的主人,你就自由了……”
“……格尔达非常高兴地扑过去,可是加伊却冷冰冰没有任何反应。格尔达伤心的哭起来,她的眼泪像流不尽的温泉,流进加伊的心里,直到把心里的镜子碎片都融化掉。这时加伊的眼睛活动起来,开始望着格尔达,格尔达于是唱起从前加伊最爱听的歌。”
“……加伊听到歌声,忽然大哭起来,热泪也融出了在他眼里的碎片渣。他终于认出格尔达,他们紧紧拥抱着,连四周的冰块也为他们跳起欢的舞。当他们疲倦躺下时,两人刚好形成了‘永恒’的图案。加伊现在自由了,他挽起格尔达的手,一起走出冰雪皇后的宫殿。”
琴音收尾,我微笑地看着简豫铭。他眼神仍停留在远处:“就这样完了?”
“是。”
他微微敛睫:“加伊随格尔达走了,那女王呢?女王怎么办?“
“格尔达是加伊心里镜子碎片的解药,加伊是女王千世寂寞的解药。可惜加伊只有一个,格尔达和女王之中,加伊注定只能选一个。”
他垂了眼,目光转开,扬起的嘴角似乎有丝不屑,不屑之下却似有更深的哀伤:“加伊难道不知道女王带走他,是因为爱他吗?”
“爱不能成为伤害一个人的理由,女王为了解救自己的寂寞而带走加伊,这样的爱太自私。”
他冷哼一声:“爱哪有不自私的?谁会把心头所爱拱手相让?”
我望着他那掩盖了情绪的长睫下幽深的眼眸:“若小侯爷是加伊,又当会如何选择?一边是历尽千辛万苦寻来的格尔达,一边是爱到自私霸占的女王,你会选择留下还是随着格尔达离开?”
简豫铭长久沉默,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却忽然大笑,双目中溢满了调侃不羁:“我会让格尔达一起留下,坐享齐人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