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年》何方雪

48、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
　　“先生……”韩梨落婷婷站起，对着面前青衫玉立、手捧书册的何墨衍叫道。
　　何墨衍目光一跳，看她一脸正容，才轻咳了一声，问：“何事？”
　　韩梨落脆声说道：“先生方才所说，学生不敢苟同。”
　　“哦？”何墨衍半转了身子，目光灼灼，笑道：“这佛经是由几代先祖，历经人世悲喜，看透世间万象，呕心沥血著成。向佛之人视它如仙卷圣籍，佛门之外的芸芸众生也把它当作为人处世，修身养德的不二宝典……”
　　韩梨落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口说：“那都是些世俗之间，先生饱读圣贤书，难道也像他们一样见识这般短浅吗？”
　　何墨衍又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书，负手而立，淡然道：“小姐有何高见，在下愿闻其详。”
　　韩梨落唇边现出一抹轻笑，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人生苦短，世人来世上走一遭，若无痛无痒、无爱无恨，试问人生又有何意义可言？只要是人，必有其不可放、不能放的执念。
　　有人爱财，于是终其一生都在为几个铜臭而奔波忙碌；有人爱权，于是日日朝思暮想着怎么爬上权利的更高峰；有人爱美人，于是倾尽所有，甚至舍命也在所不惜，只为博美人一笑。
　　然而，若是这些人都信了先生方才所言，放下了自己的执念，换来的或许是世间平和，人人安分守己。不过，到了那时，晨昏无想，日夜无所求，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一辈子过去了，到弥留之际，才发现自己来世上走一遭，竟不知是为了什么？
　　那样碌碌无为的一生，那样索然无味的生活，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又有何趣味可言？佛说，前生回眸500次，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既然如此，该有的嗔痴贪欲，我们为什么要生生遏制呢？岂不是自相矛盾？”
　　课堂里悄然无声，只有从半开的窗子里跑进来的几屡微风，轻轻拂着她鬓角。
　　韩敏容张大了眼，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姐姐。
　　何墨衍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小姐一席话，让在下受教了。”
　　时近晌午，韩梨落凑到韩敏容耳边说了什么，韩敏容点了点头，就独自走出了课堂。
　　她放下整理了一半的书，踱到何墨衍面前道：“今天还没听你叫过我，快，我等着呢。”
　　何墨衍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向窗外瞥去。然而屋外春日正浓，燕语呢喃，不见一人。他眼神流转，看着眼前面若桃花之人，微微一笑道：“迟迟。”
　　韩梨落嘴角轻扬，星眸里攒着阳光，趁着何墨衍分神之际，在他右脸颊上飞快地印上一吻。
　　何墨衍一愣，脸上飞快飘来两朵红云。他接着轻咳了一声，轻点着她的鼻子道：“又淘气。”
　　韩梨落不以为意，打趣地看着他道：“你今天是不是感了风寒？”
　　何墨衍抬眉，询问得看着她。
　　韩梨落却是收了笑，皱着眉说：“你今天咳了那么多次，看来是病的不轻。”
　　何墨衍见她双眉皱在一起，显得娇俏可爱，不禁摇头笑叹：“我如今才知道你这么会编派人。”
　　“咦？刚才不知是谁还夸我来着？”韩梨落觑眼看他，见他只是笑，并不答话，走近了两步，捧住他的脸说：“我问你，方才我说，是人都有执念。那么，你的执念是什么？”
　　何墨衍伸手抚上那双玉手，握在手心。他眼睛清澈明净，嘴角含笑。鼻间萦绕着随风飘进来的不知名花香，阳光在她身后撒了一地，纤尘飘飞犹如流光。
　　“我的执念是你，只是你。”
　　她的笑犹如如春的脚步一般，从墙角最先探出头的小草开始，慢慢延伸至枝头含苞欲放的木槿。一点一点，一分一分，从各个角落散了开来，最后姹紫嫣红，风光旖旎。
　　春确确实实来了，何墨衍觉得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样令人陶醉的春天。每天，见着她的笑，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如沐春风，飘然欲仙。
　　冬天时，他们曾一起窝在屋里看书，外面北风凛冽，雪花漫舞，屋内却是温暖如春，甜蜜宁静。
　　星空下，他们曾携手坐在屋廊下，对着漫天星子，喁喁私语。
　　等到春天来临，他们迈着轻步，奔跑在春意盎然的山坡上，仰望着迎风高飞的风筝，欢笑声洒满了寂静的山林。
　　何墨衍偶然一次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眉间鬓角，舒展轻扬，颊边嘴角，笑意天然。这是他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快乐得不知愁滋味了？他笑着摇摇头，信步走出了韩府。
　　时近初夏，街上行人已穿起了单衣，正值妙龄的女子更是换上了织绣华美的纱裙，似要与春争奇斗妍。可他的迟迟却独爱白衣，那样素净、那样简单的颜色，为什么穿在她身上却像是活了一般，美的让人炫目？
　　何墨衍身上被太阳烤的生热，出了一层细汗。抬头看看，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家茶楼。他径直走了进去，小二要把他引向堂中雅座，他环顾了一下，却在一个偏远的角落坐下。小二以为他不喜喧闹，倒也不作他想，上了茶就退了下去。
　　“此处乃堂间最里处，隔绝了外头的毒日。更有窗外的穿堂风不时光顾，实乃上上佳座，公子好眼光。”
　　说话的是坐在何墨衍左侧的一个四旬男人，乌发若漆，眉眼狭长，身形瘦弱，有几分仙风道骨。他举着茶杯对何墨衍做了个敬酒的姿势，何墨衍微微一笑，也举起杯来，说：“先生比在下更早一步，才是真正的眼光独到。”
　　男人挑眉一笑，端着自己的茶壶和茶杯走到了何墨衍的桌前坐下：“公子不介意老夫来凑个热闹，和公子做个伴吧？”
　　何墨衍见他已经坐下，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男人毫不客气地一口饮尽，见何墨衍面容俊朗，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天然的儒雅气度，微笑道：“老夫姓秦名三辅，请教公子大名？”
　　何墨衍笑答：“不敢，在下何墨衍。”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先生正值壮年，怎么会老？未免过谦了。”
　　秦三辅摇头笑叹：“终是大势已去，成不了气候，怎敌得上何公子年轻有为？”
　　何墨衍饮了一口茶，唇边笑意不减，声音却是低了下来：“在下才疏学浅，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勉强糊口而已，哪里谈得上年轻有为。”
　　秦三辅问：“何公子可有想过考取功名？”
　　何墨衍目光低垂，脸上的笑容苦涩起来：“数月之前，冬举落榜。”
　　秦三辅察觉他情绪上的变化，伸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与何墨衍，一杯自己端起，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偶尔的挫败乃是上天的考验，公子可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今天老夫以茶代酒，先敬何公子一杯，以待何公子功成名就的一天。”
　　何墨衍笑着一口饮尽，说：“不论如何，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起，一直说到当今天下的时局。等到太阳西斜，何墨衍才起身告辞。
　　秦三辅道：“今日与何公子相谈甚欢，敢问公子家住何处，老夫日后可来拜访？”
　　何墨衍拱手道：“不敢，在下是韩府的教书先生，现下就住在韩府上。先生实在太客气了，应该在下去拜访先生才是。”
　　秦三辅微微一顿，问道：“可是城南韩俊生韩老爷府上？”
　　何墨衍笑道：“正是，先生认识韩老爷？”
　　秦三辅双眼微眯，眸光深远：“不，老夫与韩老爷从未某面。”复又看向何墨衍，展眉笑道：“天色以晚，就此拜别公子，后会有期。”
　　何墨衍颔首行礼：“送先生。”
　　第二天下午，韩梨落照旧留在何墨衍房里，翻着他的诗集看，何墨衍站在桌前，握着笔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屋外阳光如金，照的满室明亮。韩梨落把一本诗集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终于熬不住了。
　　她走到何墨衍身边说：“你在忙什么呢？两个时辰了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你知道……”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何墨衍正往上添最后几笔的画，惊道：“这是画给我的？”
　　何墨衍放下笔，笑着看了她一眼，说：“一个时辰之前，你就已经看完那本诗集。竟然能熬到现在才说话，看来是跟我待久了，开始转性了。”
　　韩梨落睨了他一眼，提起那张枝节横斜盘错、星点白花飞扬的梨落图说：“画的真美，这幅画我要了。”
　　何墨衍笑着摇头：“真正一个蛮横的丫头。”
　　韩梨落正要反驳，冷不防门上响起了两声敲门声，接着听到一个男人在屋外问：“何先生在屋里吗？”
　　何墨衍示意韩梨落不必紧张，走到门边，打开半边门缝，说：“原来是张管事，找我有事吗？”
　　门外的男人笑道：“方才有人给先生送了一包东西来，我闲来无事，就给先生带了来。”
　　何墨衍伸手接过说：“有劳了。”
　　等张管事走远了，何墨衍才关上门，走回屋里。
　　“是什么？”韩梨落迎了上来，“谁送你的？”
　　何墨衍打开纸糊的外壳，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雕锦盒，盒上放着一封署名“何墨衍启”的信封。韩梨落立马被精美的盒子吸引，从他手里拿了去。何墨衍无奈地笑笑，拿起信封，从里抽出一张三叠的纸，展开来看：
　　何公子：
　　展信如晤！
　　昨日与公子有缘相识，相谈甚欢，吾喜不自禁。公子才识过人，万不可因一时失利而意志消沉。吾不才，是庆嘉王府的小小幕僚。公子若有何难处，大可来王府寻吾。切记！切记！

　　又及：盒内为吾家乡而有熏香，唤作“独活”，望为公子在炎炎夏日带来一丝清凉。
　　秦三辅敬上

　　何墨衍抬起眼来，见韩梨落已经在往香炉里倒着盒内的香屑，不禁笑问：“要我帮忙吗？”
　　韩梨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满地说：“这么小瞧我，我平常没事，就会帮付嬷点香。”她深深嗅了一口，眨着眼问：“墨衍，这是什么香？我倒是从没闻过。不像是什么花香，也不是寻常的檀香，有些辛，有点凉，不过让人闻了很有精神。”
　　何墨衍笑着答：“是一个朋友送的家乡特种香，叫做‘独活’。”
　　香炉里飘起袅袅的青烟，淡淡的独活香蔓延在室内。
　　“是吗？”韩梨落点完了香，趴在窗前，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香炉。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锦缎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泛起金色的光圈。她对他轻轻一笑，那笑容美得仿佛令人看到了阳光的色彩。
　　手里的信纸飘摇而落，何墨衍却浑然未觉。昨日秦三辅问自己的时候，他心中所忧不是志向未筹，而是怕以现在的自己，要不起这个笑容。怕自己现在的能力，不能够让这样美的笑容永驻。
　　可是现在，眼前人离自己这样近，他分明一触手就能够达到。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在这一刻永存。没有功名，没有身世背景，没有旁的其他人，只有他和她。
　　韩梨落看向他，星眸灿若星光：“墨衍，这个香叫做‘独活’，好奇怪的名字是不是？”
　　何墨衍的脸上也展开了一个轻快的笑容，轻声说：“是，真是奇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