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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

  •   那时的自己还真是呆啊,何墨衍坐在书房里,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第几次了?每次回想当初他们初遇时的情景,他仍是忍不住笑起来。
      记忆中是阳春三月里,他刚刚找了一份在大户人家当授课先生的差事。对于像他这样空有满腹诗书,却无法养活自己的穷书生来说,这样一份差事实在是再理想不过。
      府里的管事告诉他先休息一天,第二天正式开始授课。他看看明媚的日头,心情大好,穿了一袭青衫,信步走出城门,去郊外踏青。
      四月里的春风暖的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他看着河边垂柳青青,路边彩蝶翩跹,空中燕子你追我赶,发觉自己竟吟不出一首恰当的诗来。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这份美好甜在他心里便已足够,无需再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加以描述。
      许多大户人家都会在郊外另购府邸,方便不时的小住。这其中有些宅园,会对平民开放,供人观赏。他随意走近了一个名为“梨园”的园子,走在长长的抄手游廊里,他看到廊下荷花池中,绿绿的荷叶浮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上。几粒晶莹剔透的水珠静静躺在荷叶正中,犹如夜明珠般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而池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投射在游廊的柱子上、梁上,水光潋滟,波光粼粼。
      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漫步继续向前走。拐过一道弯,走过一道水上虹桥,身后的建筑物被隐去,面前是一大片白色。
      千树万树的雪白,一层叠着一层。那小小的,白白的花儿像是一个个顽皮的孩童,坐在枝头对他嬉笑;又像是不计其数的白色蝴蝶停在枝上休憩,也许下一刻就会飞走;更像是昨夜一场雪后,松软的雪花装饰了这些单调枯瘦的枝丫,眼前的景色让人产生一种错觉,竟分不清到底是雪化成了梨花,还是梨花化成了雪。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半天不能挪动一步。而此时,梨树林中走出来一位仙子。是,不是他眼花,是仙子没错。
      要不是仙子,她的头发怎么会那样黑那样亮,似乎比夜色更加神秘?要不是仙子,她的眼眸怎么会那样璀璨,令那夜空中的星辰都星辰都失去了颜色?要不是仙子,她的笑容怎么会那样不沾纤尘,纯净明快得不属于人间?
      “嗨,你看什么呢?看傻了吗?”
      他再一次确定,眼前之人必是仙子。要不是仙子,她的声音怎么会那样清脆,激得他的耳朵、他的心一阵阵酥麻?
      他看到仙子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完全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害怕这么美的仙子会像那些停在他肩头的蝴蝶儿一样,只要他轻轻一动,就会飞快地飞向天际。
      他看到仙子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玉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樱红的唇微微撅起。原来仙子的唇比桃花还要娇艳,他这样想着,一下子又觉得自己亵渎了仙子的神圣。他懊悔不已,可又万分希望仙子可以多待一会儿。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犹犹豫豫地轻声问:“你是梨花仙?”
      仙子好像忽然顿住了,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仿佛也沾了光晕,像蝴蝶扇动着的翅膀。
      “哈哈哈……”仙子爆发了一阵巧笑,灿烂的眸子里点起了万般星点,煞是好看。她笑了一会儿,仿佛还不过瘾,手扶着一棵梨树,肩头又是一阵轻颤。
      何墨衍有些懵,不明白仙子在笑什么,可他看仙子似乎十分喜欢他刚才的话,不然也不会笑这么久。这就好,他放下心,也跟着笑起来。
      仙子终于停下了笑声,她身上雪白的衣裙像天上的云朵,随着她的脚步,瞬息变动。
      仙子看看他,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仙子竟然在问他名字。
      “何墨衍。”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带上了一丝暗哑。
      仙子凝神想了一会儿,两条弯弯的眉凑在一起,像是蝴蝶的一对触角。何墨衍又迷惑了,难道她不是梨花仙,而是蝶仙?是了,春天来了,梨花开得这样好,蝶仙定是闻香而来。
      “何墨衍,”仙子轻声唤了他一声,“我叫韩梨落。”此时,一阵风正好拂来,梨花树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撒落瓣瓣雪片,雪花漫舞,似要与这春风、与这梨花一齐飞向天边去。
      “梨落。”他轻声呢喃,久久不能言语,只觉得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人,这样美的笑容,这样美的名字。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一地梨花。刚才一切恍如梦境,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对着满地梨花轻声叫道:“梨落。”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何墨衍已经起身。今天是他第一次给人家上课,他知道自己要教的学生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千金小姐。其实他对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他认为她们花钱请授课老师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为了给自己众多才艺中再添上诗文这一项而已。
      而他也没有打算太认真去对待这份工作,迫于生计,一时权宜而已。就像许许多多的读书人一样,考取功名,在朝堂上大展抱负才是他的理想。
      何墨衍走进前一天管事指给他的房间,宽大的厢房是他所住房间的两倍大。厢房正中三张檀木桌呈“品”字行排列,上面都摆放着文房四宝。
      他走到最前方的桌前坐下,看到桌案上厚厚的书册,就随手拿了一本翻阅。他翻开一页,看到顶上的一首诗,觉得写得十分妙,不禁低声吟诵:“翻阶没细草,集水间疏萍。芳春照流雪,深夕映繁星。”
      话音刚落,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放下,刚要起身,门口便出现来了两个纤细的身影。咋见之下,他猛然一惊,脚上忽失了力道,重新跌回了座椅。
      那少女似乎也楞了一下,星眸璀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她走了两步,携着身后的少女一起给她行礼:“见过先生。“
      何墨衍忽觉得嗓子干哑难耐,好半天才站稳身子道:“小姐有礼了。”
      一堂课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虚,亦或者是兴奋?讲的是他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的内容,但今天他却莫名其妙地停了七八次。而他的目光则像一只从未见过阳光的蝙蝠,既渴望又害怕阳光。视线每当扫到她身上,就赶忙挪开。
      是夜,何墨衍早早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仿佛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甜蜜地回味他心中的秘密。
      仙子没有消失,而且不再是虚无的神话人物,她站到了自己面前,就坐在堂下,听他讲课,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想到他们在梨花树下的相遇,何墨衍就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翻身坐起,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桌前倒水。
      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抚平了他躁动的心。韩家是芷城里的望族,他虽对错综复杂的皇室姻亲不熟悉,但也知道韩老爷是的胞妹是前朝宫里的贵妃,韩家能与煊赫的罗、简两家相提并论,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满腹墨水,却身无他物的无名小卒。
      他木然地望着窗外,也许仙子仍旧是遥不可及。
      何墨衍想明白了这些,也就不再心存幻想。他是个头脑十分冷静的人,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同样也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有更值得他费思量的事情。
      每日的课堂上,他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讲自己课。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墨衍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卯时起床,卯时一刻吃完早点,辰时准时走进课堂,一直到午时结束一天的工作。下午他或是留在房中看书著文,或是出城游览,借山水之色来寻求佳句。
      他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等待着冬令的科举考试,等待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一天。韩老爷得知他要参加科举,十分支持,还特地命账房每月多给他算了十两银子。他忙着推迟,韩老爷笑着说只要他金榜题名便是最好的回报。
      他的生活规律而单一,那个梨花树下的相遇已被他束之高阁,深深地尘封在心底。他与两个学生渐渐熟悉起来,她们虽然年龄相仿,性格却是大相径庭。
      韩梨落明快爽朗,脸上总是挂着笑,就连向他提问也是笑声不断。而韩敏容却十分沉静内向,总是张着一双秋水般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听他讲课。何墨衍有几次对她提问,她的反映永远是眼睛忽的放大,然后慢慢站起,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词不达意。而这时,韩梨落就会自发地站起来,笑着说:“先生,这题我来替她答。”
      一天,他照常上完课,收拾好书册正准备回房。韩梨落却叫住了他,他脚步一顿,转了身子看她。她朝他微微一笑,两只手背在身后,嘴里念叨着:“快出来,先生等着呢。”
      何墨衍也不急,只静静地看着她。韩梨落身后走出来一人,韩敏容两颊绯红,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韩梨落推着她朝自己走来,等到了跟前,韩敏容的小手缓缓伸到他面前,声音细如蚊蚁:“送……送给先生。”
      何墨衍见是一枚精致的丝绣书签,纯白的雪锻四周落了密密的针脚,右下角绣着一朵小巧精美的红梅。他虽是个男子,也看得出这执针之人的细心和用心。
      何墨衍在韩府住了这些日子,知道韩敏容并不是韩老爷亲生。听闻是在韩府门口发现的襁褓弃婴,碰巧当日是韩老爷的女儿也就是韩梨落的一周岁生辰。当日韩府里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认领,于是韩老爷就笑说是上天又赐了他一个女儿,遂与韩梨落一起抚养长大。
      这件事在韩府不是个秘密,虽然韩老爷下了命令,要与小姐同等对待,但下人们做事还是有自己的一套。她和韩梨落说起来是姐妹,但人们只当她是一个地位特殊的相伴丫鬟。
      “谢过小姐。”何墨衍笑着接过。韩敏容听到,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美丽的大眼剔若透明,小脸上红霞密布,竟是十二分的娇俏。
      “先生一句谢谢,就要了我妹妹费了多日功夫做成的礼物,是不是有点儿失礼啊?”韩梨落的星眸里闪着狡黠的光。
      何墨衍微抬着眉,笑问:“依小姐之意,在下在如何致谢?”
      “先生才学过人,更练就一手好字,不如就以先生的一副墨宝来作为回赠之礼?”韩梨落笑着说。
      何墨衍颔首,返回书案边,铺开莎纸。还未及深思,手却已经快于思维,自动在纸上挥舞起来。几行字一蹴而就,他看着纸上的诗句,发了一会儿楞,就想弃了重写。
      一不留神,却被韩梨落眼疾手快地拿了去。何墨衍一慌,伸手要去夺,韩梨落却已经脆声吟了起来:“翻阶没细草,集水间疏萍。芳春照流雪,深夕映繁星。”
      何墨衍像个做错了事的顽童被抓了个正着,目光躲闪着,沉默不语。
      “先生写得好似是梨花,我说的可对?”韩梨落眉目流转,笑得十分畅然。
      何墨衍不敢迎着她的目光,尴尬地点点头。
      “妹妹送先生红梅,先生就送妹妹雪梨。一个原就长在雪地里,另一个无雪却形似雪,倒是十分相应。”
      韩敏容的脸红得像是要低下血来,韩梨落却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朝着两人不停地笑。
      何墨衍一下子觉得浑身燥热,心里酸胀,似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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