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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话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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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空像是一场灾难笼罩着大地,没有尽头,没有退路。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布满其中。有的相互毗邻,互相慰藉;有的形单影只,远远地张望。篝火熊熊地烧着,红红的火光给周边的一切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外罩。微风轻拂,带来草原上特有的牛羊气味,以及炭火的烟味。
四下里静悄悄,只有宴席上的歌舞音乐像是憋了气似的,低沉地响在耳边。男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星空。他不时提起手边的酒壶灌上几口,冰凉的酒水从他的嘴边跑出了些,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衣领。火堆的热度炙烤着他的左侧身体,而如水的冷夜则侵入他的右侧,让他佛如置身冰火两重天。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个醇如美酒的男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男人没有去看来人,还是瞬也不瞬地看着满天星辰,手又拿起酒来灌了一次。
来人也不在意,径自在火堆的另一侧躺下。
“你喝过祝寿酒了吗?若是还没有的话,就趁早回去,免得皇上待会儿怪罪。”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来人侧了头看向他:“老九,有时候我真是弄不懂你。”
男人充耳不闻,继续向嘴里灌着冰冷的液体。
来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也仰着面望向天空。
“老九,你说要是人也像这星星一样,生来就注定待在同一个地方,处在同一个位置,那该多无趣啊。星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星星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人却可以。同样,星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人却可以为之而努力。”
“我不知道,原来曜王殿下还有说书解闷的本事。”男人冷声道。
来人不在意地笑笑:“还有最后一句:星星可以几千几百年地亮在夜空中,而人只有短短几十载,千万不要等到将来后悔。”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听得懂,你自个儿心里明白。我问你,你献的那颗稀世暗海明珠可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男人斜着眼看向来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原以为这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原来不是。”来人忽的坐起身子,“老九,是男人就去争取,向你这样逃着、避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争取?说得好听。我是她皇兄,她是我皇妹,你让我争取什么?争个皇室的丑闻,争个天下的笑话吗?”
“那又如何?我要是你,就会使劲全部气力抱得美人归。什么道德礼教,什么人理伦常,全是让人畏头畏尾,敢想不敢做的屁话。有红颜朝夕相伴,这其中的滋味岂是外人能体会的?”
“恕小王没有曜王殿下的觉悟。”男人一手轻抚酒坛,将视线转移到火光冲天的宴会场,“即使我不怕,那她呢?我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得,假如她心中的人亦是我,我自会带着她海角天涯流浪去,可惜……”
“即使你还不确定她的心意,就应该静等下去,何必到处留情?‘九殿下生性风流,放浪形骸’这样的话,只怕你自己也听到不少次了吧?你就不怕有一天,即使她心属意于你,也会因这些寒了心?”
男人沉默着又喝了一口酒,低语:“若是一个明知没有希望的等待……”他的眉头只皱了一会,就赶忙散开,像是要拂去心上的一些埃尘,他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轻笑:“人生何其无趣,我当然得为自己找些乐事。对了……”男人坐起了身子,“这次我在陵邑,碰见了一个小姑娘。在她身上……”男人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调笑,“我闻到一种与你相同的味道。”
“这话怎么说?”来人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问。
“一种从心底发出的所谓‘尊严’的东西,就像是一只刺猬,只要有人敢瞧不起它,它就会马上背上一身的刺,让你狼狈逃窜。”
“刺猬?九殿下真是会说笑。”
男人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种从阴暗处培养起来特有的尊严。这种人对自己受到的轻视特别敏感,那是因为他自己首先看不起自己,但他又不愿承认。如果有人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不敬,他就会把矛头全都对准那个人,连同对自己的憎恶一起压倒那个人的身上,我说的对不对?”
男人双膝大开,一手支在膝上,一手轻晃着酒壶,脸色难得的正经。火光跳跃在他黑亮的眼睛里,一身黑色的锦袍像是这夜,在火光的慰抚下仍旧发着幽冷的光。他像是一头刚刚登上王位的狮子,浑身缠绕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骄傲。
对面躺着的人,良久没有回答。他长长的睫毛向上站立着,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男人的审视。他躺在地上,锻黑的头发普散在草地上。烟气被风吹着,往他身上飘去,看起来犹如破夜而出的神砥。
火堆中“哔啵”一声,跳出了一粒火星子,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慢慢直起身子 ,他们的视线隔着火堆绞在一起,彼此厮杀。
“哧”地一声,被叫做“曜王”的男子低沉地笑起来,看向对面的人道:“老九,你是怪我跟皇上泄露你的行迹吗?若是这样,那好,我保证以后暗使决不再报告你的行踪。”
男人不置可否,微眯的双眼展开,提起手中的酒壶又要喝。可惜,壶中之酒已经所剩无多,男人气恼地皱眉,冷不防又听到对面的人不急不缓地说:“我会让暗使直接将那些拜倒在你足下的女子一一请了来,到时候看看九殿下会如何应付这些莺莺燕燕?皇上又会如何对待这些九殿下的‘侧王妃’?”
男人听闻,手里的动作顿住,瞪向对面之人,语义不善:“你敢?”
对面的男子在火光映照下,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楚眼底的情绪:“你看我敢不敢?”
男人却忽的一笑:“你看,果然被我说中,你这种人就是撩拨不得,浑身带刺儿。”
曜王并不生气,斜着眼看看那空了的酒壶:“不过瘾的话,咱们回去,我陪你再喝?”
老九重新躺倒在地上:“我难得想清净一会儿,你就别烦我了。”
曜王捡起一旁的柴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火苗吐着信子,一下就占领了新的阵地。
宴会场地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他转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是她在起舞,你真的不去看吗?”
老九习惯性的拿起酒壶,刚要凑到嘴边,霍然想起里面已经空了,他猛地将酒壶掷出老远,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
曜王静静坐了片刻,也翻身躺下。
两个男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耳边的音乐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那边灯火通明,丝竹响乐,他们则像是两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只闻声响,不谙热闹。
“别尽说我的事儿,你呢?你这么久一直不在风都,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就算死我也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那就好。对了,那个叫紫蓝的丫头呢?这次怎么不见她回来?你不会又狠心让她深入虎穴,去做什么危险的差事儿了吧?”
“你倒是心疼她,不过她不是你那些娇娇弱弱的美人,中看不中用。这次,我的确让她去做件事情,事成之后,我就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承诺?”老九修长的手指抚着草地上发黄的枯草,“不会就是做咱们的曜王妃吧?”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哼,随便你。不过我倒觉得,那丫头不适合你。”
曜王摇头笑道:“难不成你还会看姻缘?”
“我见得的人多了,她们皱皱眉,撅撅嘴,我就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可是,紫蓝不一样,这些年她一直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你说她真的就不图什么吗?让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太多事,终究不是良策。只怕有一天,她会反过来咬你一口,那时你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这些话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吧,曼儿姑娘还不是跟了你这么多年,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老九,这你又怎么说?”
“我们不一样,我和她是你情我愿,逢场作戏。她需要我的照拂,我需要她的慰藉,大家你需我取,互不相欠。再说她只知道一个‘楼满风’,有什么情债也该找楼满风去,关我什么事儿?”
“老九,我有时候觉得,其实你比我更无情。”
老九笑叹一声,轻声道:“也许吧。”
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宴会场上也不知道进行到什么步骤了,浑浑噩噩只听到声音,却分辨不清。两个男人都默默地看着夜空,柴枝在火苗的诱惑下,蜕变成了妖魅的火炭,红的发亮,红的灼痛人心,用全部的光亮来合唱生命最后的挽歌。然而只有短短几瞬,红艳退去,只余颓败的灰烬,冒着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去,消失。最后留下的灰白色的烟烬,在空气中渐渐变冷,看着又有新的同伴在□□中发光、发亮,它也许有不甘,也许还欲再燃烧一次生命,亦或者,只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似乎想要打破这静默,曜王启口问道:“你刚才说在陵邑碰见的小姑娘,能让你记得这么清楚,想必是一个妙人儿。”
“妙人儿倒是谈不上,只是还有些趣味罢了。我说她身上有你的味道,绝没有诳你,在我眼里,你们是同一类人。”
曜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老九却像是一下子来了劲,顾自说起来:“不过,我最喜欢看你们这些人被我三两句话拨弄得面红耳赤,然后就像一只小野狼,赶忙伸出爪子,到处咬人的样子。”
曜王将双手枕到脑后,道:“小心玩火自焚的一天。”
“你们是狼,我就是那驯狼人,再野的狼我也会把它驯得服服帖帖。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就是一副见人就咬的模样?”
“是啊,那时候的我怎么想得到,有一天会与你这样平静地说话。”
老九嘴边扬起一个微笑,星子倒映在他的乌瞳里,璀璨异常。
“人的命运真是难测,老天爷让你遇见一些人一些事儿,都是他老人家说了算,从来不会事先通知你。”
“这些话可不是你老九该说的,我以为你只会指着老天破口大骂。”
老九笑容不减,却转换了话题:“你这次会在风都呆多久?”
“不会太久,下个月是紫蓝的生日,我得去看看她。而且……”曜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而且,北刖那边,我还有一些事儿没做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久没有痛快喝回酒,也好久没有在草原上赛过马了。以前,我每次都输给你,你不在风都这些日子,我可是日日练习,什么时候我们再跑上一段,定要一雪前耻。”
“好,今天不行,那就明天。趁我还留在风都,我们定要分个胜负。”
两个男人笑了一会儿,又同时停下。顿了一会儿,曜王问:“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皇上皇后应该已经回帐了,你听那边的声音,怎么还这么热闹?”
老九冷哼一声:“她是个喜静之人,定是那些个粗蛮野人在磨叽。”
曜王闻言失笑:“在你眼里,就只有她是好的,别人都是下三烂的粗鲁汉子。你要知道,今天在宴上的宾客不是皇子、公主,就是亲王贵胄,围着她转的人也许身上流的是跟你一样的血。”
老九重新皱起了眉,一个挺身就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说:“咱们别在这里磨叽,走,喝酒去,今天不醉不归。”
曜王看着老九的背影,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慢慢站起了身:“等到酒冷羹残才想着回去,会不会太迟了?”
老九回转身来,睨着对面之人:“少罗嗦,去还是不去?给个爽快。”
曜王脸上的笑容若有似无:“九殿下放话,我岂敢不从?今天我一定奉陪到底。”他的目光忽然跳了一下,定在老九身后沉沉的夜幕中。
老九正想调侃有什么可以吓到曜王,忽然听到一个宛若天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城哥哥,我找了你们好久。”
曜王已经反映过来,粲然一笑:“让寿星亲自来寻,是我们的不是。”
老九的脊背绷得笔直,他死死地盯着已经残喘苟且,垂死挣扎的火堆,灰烬中只余星点火光,冷冷地嘲弄着他的怯懦。他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轻轻地唤了他一声“九哥”。
正是因为这声“九哥”,命运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也正是因为这一声“九哥”,命运又将他们推向了两个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彼岸。然而,就是因为这一声“九哥”,她是他命中的劫难。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个万丈深渊,明知万劫不复,但他逃不开,躲不掉,只能往下跳。他吸了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声“九哥”下缴械投降。
他笑着转身,火光已经退了,暮色将她团团围住。即使这样,他还是能清晰地描出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以及……他儿时曾经牵着她的手,她留在他手心的那种温温软软的触觉。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感谢这笼罩着他们的黑暗,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可以让他不必再伪装脸上的笑,可以让他不必再掩藏眼睛里的渴望。
他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像无数个夜晚,他独自一人望着夜空时、独自一人对着满室寂寞时:那么凄凉、那么无助。很多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是那个放荡不羁的九殿下。
然而这的确是他,她在他心里种下了毒,日积月累,它一点点在他心里发芽,成长。他默默地等待着,这毒有一天终将吞噬他,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死于这种毒,可是他不害怕,也不心急,只是静静得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经僵硬,然而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慵懒、不羁,他很佩服自己的自制力,他甚至有点儿渴望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底是什么程度,他听到自己用满不在乎地语调说出了她的名字,即使那名字其实深深刻在他心上。
“脉脉,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