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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祸福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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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柜台前结账,八字胡的掌柜先是慢悠悠地翻开账本,然后小算盘打得十指翻飞。半晌,他抬头,八字胡随着他说话上下抖动。
“姑娘,一共是九两二钱。”
什么?我就住了一夜,洗了个澡,吃了三顿饭,其中一顿还是早饭,就花这么多?没搞错吧?我在古代生活了这么几年,也知道九两二钱是个什么概念,那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吃两个月的了。
掌柜看我一副快要掉下来的眼珠,翻了下眼皮,把账本递到我手中。
“姑娘若不信大可自己拿账本去瞧瞧。”
我毫不淑女地接过,第一项就让我大吃一惊。那碗该死的什么什么汤,竟然就要五两银子。我讪讪地拿出一张银票给掌柜,他看了几眼,甩给我一把碎银子。我一边把银子放回包袱里,一边对自己说:下次点菜前一定要先问价钱。
与福生、翠儿道完别,我背着包袱重新上路。陵邑这个小镇房子倒是挺多,可是大街上却没什么人。时近下午一两点的样子,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心生凄凉。
看过台湾版倩女幽魂的人应该知道,聂小倩回到一个叫做“无泪城”的地方。无泪城里空无一人,街上家家大门紧,满地落叶打转,萧索凄凉。而最最可怕的是无泪城里还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妖魔,只要有人流泪,这妖魔的灵敏程度不亚于最先进的探测仪,会在第一时间将流泪之人殆杀干净。
现在这陵邑就像是一个翻版的无泪城,雪原本就不厚,经过一早上太阳的洗礼,已经化了个七零八落。雪水顺着屋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四周静得有些可怕。早上那些玩雪的小孩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本不是一个胆大的人,记得有一次去一个初中同学家做客,她翻了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鬼片给我看。我被吓得心跳飙到每分钟120,我同学却被吓了个半死。可她不是被剧情吓到,而是被我时不时的尖声嚎叫吓得魂不附体。她说,陪我一起看鬼片,很带劲,可以让一些原本很狗血、故作恐怖的三流鬼片晋升到一流鬼片的行列。
前三天,我一个人走夜路,当时满脑子环绕的都是芷城里发生的事,倒也没有多余的经历去顾及自己周边的情况。而现在,对着寂静无声的街巷,那些乱七八糟的镜头开始争相涌入我的脑海,我的脚步开始虚浮起来。眼不见为净,我赶忙垂下头做鸵鸟,一边低头赶路,一边想着沿路是不是应该做些标记,万一宇文皓来寻我,能让他一看到就知道是我留下的。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硕大的鞋。我双眼睁得老大,五个字一下跳进脑海:一双绣花鞋。不会这么惨?真遇上个什么吧?可我忽然想到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冥界我都去过了,牛头马面、鬼魂、冥王我哪个没见过?不用怕,不用怕,再说我对小冥王还有恩呢!不用怕,真的不用怕。
我吞了吞口水,抬起头来。一张发黄的男人脸,眼眶凹进,两眼充血,颧骨高耸,尖嘴猴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啊……”
“小丫头,叫什么叫。”他一双三角眼狠狠地瞪着我。
我后退了一步,冷不停身后靠上了什么东西,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三个同样面目狰狞的男人。他们六只贼眼里射出精光,像是饥饿已久的田鼠看见了香甜可口的食物。看起来是几个流浪汉,我放下心来。
“你们是谁?干嘛挡我的路?让开。”
“让路?”那个“黄脸男”开口,“小姑娘,我想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站的这条街,都是我们祖祖辈辈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拼接起来的,要我们让路?真是笑死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剔着牙。
我压着心头的恶心,笑着说:“这条路这么大,既然几位要往这儿走,我让路就是了。”
还没迈开步子,黄脸男一只脚伸到了我跟前。
我皱眉道:“你们想怎么样?我只是路过此地。”
他剔完牙,又用另一只手指挖着指甲,眼皮不抬:“你也说了,是路过。这条路是我们祖上建的,路过……”他掀起眼皮,嬉笑着看着我说,“当然要给路费。”
说完,我身后那三个男人也逼近一步,我被他们团团围住。看来今天出师不利,早上那个楼满风还告诫我这里不安全,不想下午就遇上强盗了。我过滤着那些故事里,柔弱的女主觉遇上贼人时该有些什么反映。乖乖束手就擒?抵死不从,抗争到底?我不会武功,他们四个大男人,只怕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
“呵,原来如此。这位叔叔,那您要多少过路费?我身上也没带多少钱。”我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伸手从包袱里摸出那把碎银子,“就只有这些,我们家穷,爹娘给的银子少,我就全给叔叔了。”
他扫了一眼那把银子,“呸”地吐了口唾沫:“当我三岁奶娃呢?这点钱打发叫花子还嫌寒碜。”他头一偏,我手上的包袱就被人夺了去。
我急忙转身,身后一个长的膘肥体壮的男人在我包袱了捣鼓。
我上前一步:“还给我。”
他压根当没听见,一会儿抓出那把银票,脸上的肥肉笑得一抖一抖的。“大……大……大哥,好……好多…..多……银……银子。”
“哼。”黄脸男又瞪了我一眼,走到那肥肉男的身边,接过那些银票瞅了瞅:“果然是个大户人家。”一双贼眼在我身上上下一打量,我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然,他又走到我跟前:“小姑娘,你是不是受了家里人的气,离家出走啊?这大冷天,怪可怜的。来,让哥哥好好看看你身上还有哪些值钱的宝贝。”
就你那把年纪,还哥哥?我叫你叔叔还算是给你面子。遇上你们,算我倒霉。
我拍开他正伸向我脖子的爪子:“我身上没有别的值钱东西,留下包袱,那些钱你们要的话就拿走。”
“你以为这是哪儿?还由得你跟我们叫板?”黄脸男一把攥住我的马尾,我吃痛,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首饰都掏出来,哄得哥哥们高兴了,没准还赏你一口饭吃。”
头发被他拽住,我痛得眼泪直流,大声叫着:“放手,放手,我给你们就是。”
他放开手:“别耍花样。”
我抹了一把眼泪,慢慢地伸手解下耳上的一副银镏金点翠嵌碧玺白玉花耳环。因为我不梳发髻,头上没有什么复杂的簪啊钗啊的,这耳环还是应着月若的劝戴上去的。
黄脸男瞅了一眼:“就这一样?”
“信不信随你,我平常就不爱戴首饰,有这一样已是难得。”
他把耳环递给肥肉男,肥肉男“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接过。我看他们好像已不打算在我身上榨什么东西,就大着胆子说:“我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了,把包袱还我。”
“大哥。”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高个子男人凑到黄脸男跟前,谄笑着说:“我看这小丫头长得不错,放了可惜,要是把她带到蕴州城里的怡红院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眉头一跳,今天真是不该出门,难道天要亡我?
“行啊,老二,还是你有头脑。”
“哪里,不过是因为小弟常光顾怡红院,看这小丫头,瘦是瘦了点,可这脸蛋,小弟看怡红院里可没有哪个姑娘比得上。”
“你们别想把我卖了,我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小妹妹,我早说了,在这里由不得你。”黄脸男阴测测地说,头一偏,“老三,动手。”
“好嘞。”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过来,一双手像是把钳子,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小丫头,我来招呼你。”
我用另一只手使劲拍打着他:“放开,放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黄脸男从肥肉男手里拿过包袱背在自己身上,“等你到了怡红院,就是那里的姑娘。放心,小妹妹,等你再长大些,哥哥我会来捧你的场的,到时候可要好好伺候啊,哈哈哈。”
他们爆发一阵笑声,其他三个男人先行上前,钳着我的男人也提步要走。我急得要跳脚,死命不肯走。男人拽了我几把,见我不动。他一使劲,手臂上犹如针刺,我再次痛的掉出了眼泪。踉踉跄跄地被他拖了几步,身后的头发已经散开。可是要是真被他们卖到妓院,我还怎么活?不如死了算了。再说宇文皓还说过让我等他,我怎么能去妓院?
我发了狠,一手抓住男人的手,张嘴就咬。嘴里一股刺鼻的味道,可是我顾不了了。男人吃痛,一把将我甩了出去:“妈的,大哥,这小丫头不安分。”
“呵呵,老三,连这么个小丫头也对付不了,还有脸说?”
“我是怕弄伤了她,待会儿卖不出个好价钱。”说完,他侧脸向我看来,“既然你自讨苦吃,就不要怪我。”
我急忙站起,还没跑出几步,又被他抓住了头发。
“啊……”我捂着头,忽然脖子上重重挨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疼痛难当。
……
醒来的时候,脖子上的痛还没散去,我又被一阵烟味呛得咳了几声。睁眼看去,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房内布置浓墨重彩,浮华烂俗。一个典型“老鸨”打扮的富态女人坐在离我五步远的高椅上,手里吸着一杆水烟。十指鲜红,脸上五颜六色。
“施妈妈,您看,这丫头可长的不赖吧?五十两会不会太少了一点?”黄脸男也在房里。
那施妈妈放下烟袋,一双死鱼眼在我身上来回逡巡,声音尖细:
“太瘦,客人不喜欢抱着没肉的,磕着骨头疼。”
“嘿嘿,施妈妈,这还不简单,您让她每天多吃点,不出一个月,准能长得齐齐整整的。”该死的黄脸男,看不出你还有推销的本事啊?
“小李子啊,你也说了,我还得让她白吃一个月的粮食,才能替我赚钱,五十两不少了。”小李子?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怎么这么像慈禧和李莲英呢?
“施妈妈是吧?”我扶着墙站起来,“实话告诉您,我是被他们几个打昏掳来的,到时候等我亲人来找我,只怕你不但赔了银子,还得吃官司。”
“住口,你个丫头找死。”黄脸男作势要打我。
“等等,”那施妈妈叫住了他,“你既然要卖给我,这就是我的人,由不得你打。”
黄脸男恨恨地停下了那只已经高高扬起的手。
施妈妈那双眼白多过眼黑的眼睛翻向我:“你说,你亲人会来找你?”
“没错。”我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这间屋子,出口正对着那老鸨坐的高椅,还好,只是用一块红布遮挡着。
“你是哪里人氏?家住哪里?”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怎样才能脱身?怎样才能跑出去?
“我是光禄大夫的长女,我叫赵霜雁,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尽管买下我。”
“什么?”施妈妈眼皮一跳,“可是芷城里官至二品的光禄大夫赵衡山?”
“算你有见识。”霜雁姐姐,委屈一下你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你是光禄大夫的千金,可有何凭证?”
“我爹有九房小妾,我爹没有儿子,却有十一个女儿。芷城最繁华的玲珑巷你总听说过吧?那里最大的酒家馥郁居是我舅舅开的,我娘死得早,可是我舅舅很疼爱我。家里我是长女,我爹虽然有这么多女儿,可是最疼也是我。施妈妈,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黄脸男和施妈妈都说不出话来,我尽量保持微笑,不让他们看出我的紧张。好半天,黄脸男最先反映过来,不死心地问:“那你为何一个人流落到陵邑?你爹既然这么疼你,为什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我叹了口气:“我爹逼我嫁人,我不愿意就逃了出来。”
“好了。”施妈妈站了起来,“小李子,你赶快带她走。万一她真是赵大人的千金,我们可得罪不起。”
“可……可是,施妈妈……”黄脸男结巴起来。
施妈妈撩开幕布:“走吧,走吧,我这儿不敢留她,你上别处去。”
黄脸男无奈,抓起我胳膊往外走去。出了门,是一个长长的过道,两边包厢里娇声笑语。一眨眼,已经走到了门口。
那个打昏我的男人看到我们走出来,疑惑地问:“大哥,怎么?施妈妈看不上这丫头?”
“说起来我就气,这丫头说她是什么光禄大夫的长女,把施妈妈唬的不敢收,让我们上别处去问问。”
那个高个子男人听了,皱着眉打量我:“大哥,我听几个上过芷城的兄弟提过这光禄大夫的长女好像已经及妍,没有十七,也绝对有十六了。可这丫头,看去顶多十三!”
我明明十四了!NND,我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此事当真?”黄脸男急声问,一双贼眼又瞄了过来。我一慌,再被他们抓回去,我就没这么容易自圆其说了。看看街上车来人往,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撒开腿,跨过门槛向街上冲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救命啊,这里有人贩子。”
“啊……”有人拽住了我的袖子,我回头一看,是那个肥肉男。他说话原本就不利索,此时更是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个劲的你啊你的。我不等他“你”个什么出来,使劲抽手,“嘶啦”一声,他呆了、我也呆了。
我的左手袖子整个儿被他扯下,左手臂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肥嘟嘟的脸上堆起了褶皱,两眼直直地盯着我腕上的碧色琉璃珠,是宇文皓用自己的玉佩换的那串琉璃珠。
“漂……漂亮的……珠……”
没等他说完,我大声吼道:“放手,这个不值钱。放手,听到没有。”
他还紧抓着我不放,眼睛瞥到其他三个男人已经嘲我们这边奔来,我又气又急,一脚踢向肥肉男的致命部位。他发出了一个杀猪般的叫声,放开了我。
我没时间看方向,只知道要快跑,快跑。
“啊……”有一个坚硬的物体撞到了我头上,我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额头上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温热的红色液体,熟悉而陌生。
看到街上那辆马车已经停下,一个人影正快步向我走来。我躺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想我怎么老是会被车撞?
“姑娘,你怎么样?”有人托起了我的身子,额上的血液已经流到眼睑上,视线模糊起来。我用力眨了眨,浓黑的眉,闪亮的明眸。我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紧皱的眉,微微一笑:“太子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话音刚落,连日来的惊恐、疲劳、伤心、孤独,无助一齐涌上心头,我拍着他的肩,失声恸哭:“你这个混蛋,怎么才来啊?我……一个人……呜……我一个人,你知道,我差点……差点……”声音哽咽,可是看着那双熟悉的眸瞳,我心头一松,停下哭声,低声呢喃:“不过,我总算等到你了。”
头部传来的痛加剧,可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他来了,我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是啊,他总会陪在我身边。展颜一笑,我让自己放心地昏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