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阿茶要做不咕鸟

1、第一章 初来 我名赵清哲

　　青州属南，到了春末，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
　　官道上，一辆马车缓慢朝前行进着。
　　雨天路难行，且风极大，车夫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缰绳。
　　“驾——”
　　然而马儿已经两天不曾休息，又被大风惊住，不仅不肯快跑，甚至停了下来。
　　车夫急了，扬起马鞭就要抽下，他身后的马车内却突然有了动静。
　　“碰碰——！”
　　因着雨天风大，车夫先前就说过，若要停车，不需大喊，只消用力拍拍马车的木门。
　　听到声响，车夫连忙停了动作，凑近木门，大声问道。
　　“嬷嬷有什么吩咐吗？”
　　木门打开一个缝，一个苍老的女声传出：“敢问还有多久能到青州城？”
　　车夫望着这瓢泼大雨，心中也没有多大底，只大声回道：“雨势大，今天恐怕是到不了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复。
　　待过了几息，车内又传出声音，这次的声音里含了几分焦急：“我家姑娘恐怕是水土不服，自昨夜起就昏昏沉沉的，请您先找个地方停下，让我家姑娘缓缓吧。”
　　“好！”
　　车夫干脆利落地回应了一句，木门也被重新关好。
　　听闻里面的贵人身子不适，车夫不敢行快，只慢悠悠地赶着马车，同时注意四周，看有没有能停下歇息的地方。
　　就这样行进了约摸半炷香，雨渐渐停了。
　　雨后天晴，四周清新干净，车夫远远就看到了官道外不远处有一处亭子，只不知是何人建造。
　　他轻轻敲了敲木门，大声道。
　　“嬷嬷！前面有处亭子，只是在官道外了！”
　　车夫等了一会，木门才被人轻轻推开个缝。
　　“有劳了，请暂且驶离官道，快些去那亭子吧。”
　　车夫赶忙夹紧马腹。
　　“驾——”
　　马儿受了惊，嘶鸣一声，朝前奔去。

　　赵清哲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像是刚下过雨，亭外的草木都带着湿意，空气干净得有些不像话。
　　亭外停着一辆旅游景点才会有的马车，马车前坐着一个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样子。
　　亭内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位约摸六十岁的老妇人，和一位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伏在石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老妇人虽面有疲色，却不曾合眼，而是低头盯着石桌，不住地叹气。
　　赵清哲动了动身体，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她这一动动静虽不大，但老妇人还是立刻发现了。
　　她急忙站起身来走向赵清哲，面上也带了几分喜色。
　　“姑娘醒了！”
　　老妇人这一叫，把一旁的小姑娘也叫醒了，小姑娘猛地睁开眼睛，直起身来，眼中像闪着欢喜的光芒。
　　“姑娘！您醒了！”
　　姑娘？
　　……是在叫我？
　　赵清哲又尝试坐起来，却依旧无力。
　　老妇人看出她想起身，连忙在一旁轻轻扶着赵清哲的左肩，借力将她扶起。
　　“姑娘先前昏了几个时辰，老奴担心您身子受不住，就让车夫停了车在这歇息，唉……姑娘，如今可觉得好些了吗？”
　　老妇人的话里满是关切和欢喜。
　　赵清哲未语。
　　是幻境么？如此真实……让人警惕。
　　但她怎么会入幻境？
　　自绝之前，她已布下重重保障，根本不可能有人侵扰她的长眠之地。
　　但，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死那日，是壬申年五月初九……
　　掩于长袖下的右手微动，赵清哲咬牙，算起了自己的命数。
　　甫一掐指，赵清哲就觉心口一疼，喉间一甜。
　　“唔！”
　　赵清哲皱眉，立刻停了掐算。
　　“姑娘！”
　　瞧赵清哲突然皱眉，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老妇人和小姑娘都急得变了脸色。
　　“知书，快，快去马车上拿水来，还有夫人命人置办的药包！”
　　老妇人一边拿出帕子替赵清哲擦拭额间的冷汗，一边吩咐小姑娘去做事。
　　“是！”
　　知书得了命令，赶忙朝马车而去。
　　心口的疼痛渐渐缓解，赵清哲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重。
　　算自身命数遭到反噬，可见这还是自己的身体，但自己分明是死透了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知书回来了，她手里捧着一杯清水，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她将水杯递给老妇人，又解下香囊，捧到赵清哲面前。
　　“姑娘，这是临行前夫人命人准备的药包，闻一闻，对您的水土不服有些作用。”
　　老妇人温言朝赵清哲解释。
　　“陈嬷嬷，这果真有用吗？之前也给姑娘闻过，可姑娘那会仍是昏昏沉沉的。”
　　知书盯着手里的香囊，脸上尽是怀疑。
　　“胡说什么？这是夫人请名医配制，自然有用，只是先前……姑娘太难受了，唉……姑娘，您要喝点水吗？”
　　陈嬷嬷低声斥了知书一句，转而又去询问赵清哲。
　　这两人说话文绉绉的。
　　赵清哲这样想着。
　　方才遭受反噬，虽然有所缓解，但赵清哲仍觉得十分难受，且又饿又渴，于是她点了点头，接过了陈嬷嬷手里的杯子。
　　饮下冰凉的清水，赵清哲觉得自己也清明了几分。
　　幻境就幻境吧，这样真实，还有人关切照料，比起现实，实在是好太多。
　　况且她已没什么牵挂了，就算真的活在幻境里也没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赵清哲问。
　　就算是幻境，也该是有头有尾的吧。
　　“回姑娘，这里已经是青州地界了，离青州城不是很远了。”
　　陈嬷嬷一边接过赵清哲手里的杯子，一边回答。
　　“哦，青州。”
　　是个赵清哲没听过的地名。
　　瞧着赵清哲若有所思的样子，陈嬷嬷小心翼翼地道：“青州这地方好着呢，夫人说了，咱们孟家的老宅很是养人。”
　　“孟家？”
　　赵清哲从对话中隐约得到了一些信息，陈嬷嬷和知书应该是她的奴婢，而她似乎是一位什么千金姑娘。
　　幻境不由人，但赵清哲确实不喜欢自己的姓名被更改。
　　“自然是孟家……”
　　陈嬷嬷的声音轻了许多。
　　“哦，那老宅是什么样子？”
　　暂时抛开姓名的问题，赵清哲好奇地打听着陈嬷嬷口中的老宅。
　　“回姑娘，老奴也不曾见过老宅，不知是什么样子，但绝不会差的。”
　　听赵清哲询问老宅种种，陈嬷嬷的声音越发轻了，而知书也低了头，没有说话。
　　赵清哲感受到了这种奇怪的气氛。
　　莫不是，这老宅是个不能提的话题？
　　她笑了笑，暂且压下了心中的好奇：“不说这些了，我觉得腹中饥饿，想吃些东西。”
　　知书最先松了一口气，旋即露出了笑容。
　　“奴婢去给您拿点心！”
　　“嗯。”
　　不多时，知书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纸包，她将纸包放在石桌上，然后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些形状不大好看的点心。
　　知书勉强笑了一下：“姑娘，马车颠簸，在贺州城买的点心都已成了这样……虽然难看，但还是能吃的。”
　　赵清哲不拘点心好不好看，她饿得很，只要能吃就行。
　　她拿起点心就吃。
　　点心香甜，赵清哲满意地笑了笑。
　　陈嬷嬷和知书皆面露惊色，但心中却是稍稍放下了心。
　　“你们一起吃吗？”
　　吃下一块垫了肚子，赵清哲抬头看向她们二人，微笑询问。
　　“不不……奴婢怎么能和姑娘您一同呢？”
　　知书摆着手，朝后退了一步。
　　陈嬷嬷也摇了摇头。
　　赵清哲无法。
　　她又吃了几块就觉得饱了，知书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赵清哲觉得有了力气，她欲起身观望四周，而陈嬷嬷依旧扶着她。
　　三人走出亭子，雨后湿意重，风一吹，赵清哲忽然觉得有些冷。
　　“姑娘，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
　　听得陈嬷嬷询问，赵清哲抬头看了看天。
　　“已经是……申时了吧？还要下雨的，但这里荒郊野岭的，晚间精怪颇多，接着赶路吧。”
　　陈嬷嬷听得心下惶恐：“精怪？”
　　赵清哲一愣，她方才下意识将观望的结果说了出来，却不想似乎是吓着陈嬷嬷了。
　　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我想尽快离开这。”
　　“啊，是、是。”
　　陈嬷嬷压下心中不安，嘱咐知书扶着赵清哲，然后自己去找车夫交谈。
　　过了一会，陈嬷嬷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帷帽。
　　“姑娘，请戴上帷帽，上车吧。”
　　赵清哲觉得新奇，她任由陈嬷嬷帮她戴上帷帽，然后朝马车而去。
　　车夫立在马旁，见赵清哲过来，立刻行了礼。
　　“孟姑娘。”
　　赵清哲顿住脚步，摇了摇头。
　　她声音微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名赵清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