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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离旧离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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珅儿强忍住手心的颤抖……
“鸿胪寺也已经抹去王谊所有的记载。”
“哥!”哀重的乞唤比眼泪更痛:“不要再下荒唐的旨意啦。”
“这不荒唐,一生孤凄你不曾经历怎知有多苦?朕当初就不该纵容你让那王谊回来!”
珅儿恍然觉悟,原来他决杀王谊就是为此打算……可如今听着只余下可笑悲凉。
“大哥既早有此念为何当初要我下嫁于他。”
这一句足够令朱瞻基心虚无言,可珅儿不是想追究什么,只要他知晓自己的心思。
“王谊离京时我就与大哥坦明了心事,大哥还不懂吗?”
“往时不同今日,朕是为你考虑……”
“大哥只为自己心安,就全然不顾我的名节吗?”她悲痛欲绝,“自那日入宫受旨,我就已认定王妇之名,无论与他此生如何,都已不做他想。当时犹是,何疑今时?”
她颓然低眸:“你已逼我一次,何苦逼我二回。”
决绝之语与心伤之色令朱瞻基心疼又焦急,他的一番苦心为何她就不懂。
“庾善已不是往日之小,此战他骁勇之举天下尽知,大哥就算感念他的功勋,也不该将一个人妇交与他。”
“这才是你不愿的缘由?”
朱瞻基终于察觉她的心事:“那日你睡下后他曾去探望你,朕当时就已与他说了此事,他毫无迟疑答应啦。至于他对你是何时有的心思,又有多深的情谊,日子还长呢,你大可好好追问一番。”
玩笑之语令珅儿涩疼,感念之心却露狠绝之面。
“大哥该将此大逆不道之人重罪,他怎可侮辱驸马名声。”
“珅儿!”
朱瞻基真是百般无奈又无法宣泄恼怒:“此生漫漫,你知道该如何度日吗?”
“我会学会的,这深宫中有多少女子孑然一身,一生陨落,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这话提醒了朱瞻基,他眼前慢慢浮现了胡氏的容颜……
珅儿认下他的一番苦心,也不再执拗顶撞:“我比她们是幸运的,还可以思念爱我的驸马。”
朱瞻基无法再坚持。
纾饶在一旁漠然等候,终于明白,难怪他两次追杀王谊都毫不迟疑,原来此念头他从未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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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依然,世事皆已恢复如前。
昭爰无声走进府院,珅儿一袭粉缇色长裙大衫,面容精致,步摇生辉,环铛异耀,正给艳旎的花儿浇洒水珠。
这画面似真亦幻,如今的她怎么会比那花儿还有灿意……
昭爰知道她已察觉自己的到来,故作无视而已,便走近了些。
“我没料到你没有来找我,你却像是想到我会来。”
珅儿的手突然失力,摔了手里的碗。
“你连姑侄之情都不念,亲眼看看我的苦色也不奇怪。”
昭爰心生酸涩:“你心知也好,不认也罢,王谊不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我虽是因私心害了他……也算是保住你和他之间所有的美好吧。”
“你闭嘴!”
珅儿一掌推翻身前的花盆,灿烂碎了满地落入泥壤,沾染着还未散去的碎晕。
“你杀了我的驸马,还来我这儿邀功请赏?你还有心吗!我们是血缘不是世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的崩溃触动了昭爰,她悄悄抹去眼角的眼痕,此刻还能有谁比她更懂珅儿的苦痛。
“我对不住你……”她望向远远的天际,“我马上就回应天府。”
珅儿绝望心知,她是回去奉旨完婚。
“想来……此生不会再踏进京城啦。”
珅儿决绝:“此生,我不会再离开京城。”
永不相见之辞就是她们最好的分离吧,昭爰平漠转身离去。
“站住!”
她缓缓停下。
“你用什么收买了祉幸?”
昭爰叹气:“我给她,自由之身。”
“自由?”
这个字对珅儿来说过于荒唐。
昭爰告诉她:“她不愿意进驸马府,刚好那时遇见了我,我将她救了下来。”
“她竟要寻死!”
珅儿只觉匪夷所思。
“长公主之命不可违背,被你选中,她要是不愿只有死路一条。”
“不可能。”珅儿满身寒戾,“她连最下贱地娼妓都屈身应允,怎么就来不得驸马府!”
昭爰知道她一时之间还不能理解“自由”二字,只能说:“这世上有几人,总是不愿意过着受拘束的生活。”
“所以你也选中了她!”愤怒之下她再难掩眼泪,“让另一个你杀了王谊。”
这话昭爰无法回答,转身离开啦。
她越走越远,真希望带走那些过往旧事……
…………
昭爰走出了府门,正迎着缓步走来的衿若,二人却好似都没有看见对面之人,一步未停,一语未发,直到擦身而去。
衿若站在府门前,不敢再往前一步,她想跟珅儿倾诉她的内疚她的委屈她的胆怯,却都是不可能啦……
天色一层层昏沉,树影越来越长,门前踱步的人却始终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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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善今日入京受职,从宫中出来就找来了驸马府。
巍峨的府门,恰是昭示府院里的空荡。
他抬步上前,看守之人将他拦下。
“麻烦通传,庾善前来请罪。”
侍卫面露疑惑,立即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带回了珅儿的命令。
“随我来。”
穿过回廊,庾善被领进最深处的庭院,见到了院中女子清容的侧影。
珅儿早已听到下人的脚步声,却迟迟听不到那人开口说话,只好放下书卷主动回眸相见。
这一眼引得庾善穿越光阴,神思游远。
不过也没忘了规矩,上前一步将佩剑搁在地上单膝跪下。
“罪臣庾善,拜见长公主。”
铿锵之语令周遭的侍从都心生好奇。
珅儿走近了两步,终于能好好看看他的模样,却与记忆中大不同。
他比从前更加硕挺啦,也留起了胡须,言语举止更沉重有力。
只是本就硬朗的相貌,配上一身简练的黑衣,更让他透着不可亲近的戾气。
二人相望相念,多年的生疏与犹疑都在这一眼后相连,溶解。
珅儿看见他锋眸中的热切,庾善也清明她此刻的如愿之心。
“终于回来啦。”
珍贵的温存被这一声问狠心切割,庾善甚至不知该怨恨什么,自责什么。
“臣有罪,罪孽难覆。”
“你大胆登门,是不是以为我会顾念旧情,不忍罚你。”
她转身走开一步,听起来像是真有清算之意。
庾善却知道,她是故意逗弄自己,她自幼便是如此,那时他常觉得无法招架,而今却是想念至狂,亲切又莫名的恐惧。
“罚不罚是公主之事,臣是诚心向公主请罪,也向陛下、与王爷谢罪。”
珅儿眼中忽地没了光泽:“那个小小的愿望,怎么是这样实现的……”
庾善从未忘记她当年之语,只是不曾当真罢了。
…………
“你就要离开啦,可惜我手艺不精,给你准备的礼物还没有完成,只能等你回京的时候再给你。”
“属下无功,不该接受公主的赏赐。”
看他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珅儿执拗道:“我说给你就是给你,二哥说你这一走就要好几年,等你完成了大事我也长大啦,那时我就可以把最好的礼物交给你,而且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庾善看着小小的珅儿没做回应,因为这稚语真让他出现了不该有的幻想……
“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啊?”
“属下不敢。”
“我为一国公主,说的话一定算数,你回京之后一定要来找我。”
他至今不能忘珅儿认真的模样,却辜负了她纯真的心,错过了倾心,还有补偿之法吗……
“起来吧。”
庾善思绪被唤回,他站起身,却觉得身心都沉重不堪。
“公主有多恨臣?”
天际得云朵悠悠飘远。
“在你废掉我武功之时,又将我关进那个营帐之后,我恨不能将你缢首剥皮……可今日你既然来向我赔罪啦,我的身子也恢复了几成,况且……今后也不必和谁动手,我就不恨啦。”
绝心的伤语又让庾善想起她那日痛哭的模样……
“臣所指并不是此事。”
珅儿望着强硬立于身前的男子,她真得对他陌生了很多。
“我知道,当年的信物和话语都已是他人之物,我已错过……那日你不肯见我,就是在怪我,如今还怪吗?”
酸楚无法抑制的肆意,珅儿逼迫自己轻松下气息。
“为什么要怪你?幼时的稚语你从未当真过,我也早忘了你的模样……我如今只是这府中的主人,一心为我的驸马哀悼。”
庾善恼恨这一生的遗憾,克制着自己的不甘,这结果他早心知肚明,而今只是亲耳听见了。
珅儿不去痛苦他的绝望,望着他刚硬的脸庞:“你与我两位兄长都是多年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长,那事,就当小妹太过顽劣得的小惩吧。”
客气的言语彻底寒冽了庾善的火热……
“你尽可安心离开,我不会为此事向哥哥们告状的。”
诀别之言断送了庾善所有的幻念,看来王谊对她的重要重重超过了自己。
珅儿缓步回到石桌前坐下,又拿起了书卷……
今日相见珅儿只当是唯一的一次,岂会料到之后的二年,他每隔二三月便会到府中来。
珅儿知道,她该命人将之轰出去,却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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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已两度,而今又已是初夏,枝头满满的碧叶都晃着夺目的金麟斑斑。
庾善这二年在京述职,每次来府中也不曾多待,稍坐便离开。
庾善对珅儿之情从未有过断绝,只是知晓她心中只记挂着王谊,也自知这份情不容于世,所以从未露出一丝倾慕之色,更未说过一字越矩之语。
珅儿防备他的觊觎之心,也感激他的自制之举。他如今是她唯一的旧人啦,每次相见也算是温馨的重逢。
“姐夫说你这一月都不在京城,何事走了这么久?”
“珅儿猜猜。”
珅儿莞尔:“我怎么猜得出。不过看你的模样,我倒是知道你今日是入宫受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