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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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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副队支着脑袋睡了一觉,空调呜呜呜呜地吹着冷气,他醒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怎么没有卫生纸?
他摁了摁鼻子,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圈,却发现这并不是他熟悉的工作环境。
太空旷了。
落地窗外阳光大盛,屋内只有一台空调,一个他坐的凳子,还有他面前支着脑袋睡觉的钢琴。
唔,还是斯坦威,黑檀木的。
啧,有钱,有钱。
单副队思维跑偏了一下。
四下环顾,单副队不得不承认,他遇到了自出生到现在二十七年最为诡异与令人恐惧的事情——
一觉醒来,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况且这个地方并不是很陌生,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当然咯,如果能说出什么地方熟悉,那也就没那么诡异了。
单副队并不是很能说明现在的情况,这是穿越?还是什么?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凳子,往毫无遮掩的窗边走去。
每一步都迈地及其小心,生怕踩空——然而没有,每一步都实打实落在了实木拼花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窗外,阳光灿烂得几乎刺目,这毫无疑问是二楼,楼下种着一排排的法桐和玉兰花,隐隐约约可见黑色围墙。甚至透出一股宁静和乐的意味。
没有门。
单副队镇定地回头,站在窗边又一次地观察了整个房间。
这个房间看着空旷,但是细节很多,他大部分都能认出来。
天花板就是普通的天花板,铺了一层壁纸,边角有泛黄的迹象,四面都是白色的漆墙,其中一面挂了一个画框,画框里是一张乐谱。视线往中间走,就是那钢琴凳和钢琴,黑色的琴盖光滑如水,地上......
OK,线索来了。
地上多了一滩血。
单副队一挑眉——刚才他可没看见这有一滩血。
他匆匆顺着目光走向看向另一边,除了一台老式空调,什么都没有。
目光转回琴凳下边的血迹,他仍然警惕地站在窗户边,没有倚在窗户上——事实证明这是对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摊血迹由喷溅状缓缓变形,锋利的边缘慢慢回缩,变成了滴落状......甚至无视了地心引力规则攀着凳脚蜿蜒上了琴凳,很快,琴凳的软垫上多了一块深色的印迹。
单副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浑身的肌肉绷紧了,蓄势待发。
所以他才能在玻璃窗碎掉的一瞬间躲开迎面而来的刀风。
多年执勤与天斗与地斗与小混混斗与各大boss斗磨砺出的经验很有用,他没理会咄咄逼人的刀,而是窜到了琴凳旁,脚一勾,琴凳落到手里,沉重的琴凳格开了那人的短刀。
那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短发利落,一身白色长裙,面无表情,手执刀,一击不中立刻抽身而走。
不过她没有逃向窗外,而是冒着极大风险翻身越过了英勇强壮的单副队,砰一声撞开了门——
门居然是向外开的。
没等单副队反应过来,女孩破门而出,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实木包铁的大门哐哐在墙上反弹了两下,合上了。
单副队看着手中干干净净的琴凳,回想起开门一瞬间外面走廊的样子。
暗的,没有光,狭窄走廊,只能走一个人的宽度,墙壁只能看见最下面的那一点,是花灰色的。屋子里的光亮没有一丝传达到走廊上。
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光滑如新。
不对——
单副队转头看向钢琴。
琴盖开了。
一页旧黄的乐谱静静地放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画框空了。
“你是在那里么?”
忽然有人说。
“我来找你了。阿针。”
在睡之前,单副队在看刑讯记录。
那是最近发生的一起谋杀案,很奇怪,并没有构成连环杀人案,没有虐杀,没有社会化倾向,不应该送到特殊组来。
“你们杨队呢,还在现场吗?”
特殊组听着各种高大上,但是他这个从外省直接空降到组里的“副队”,实在是很没有地位,这句话他说了两遍,才有人拖拖拉拉地说了声是。
单副队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照片资料。
照片极尽详细地展现了那个案发现场。
干干净净的洗手间,干净到不敢令人相信的地步。两个人,一大一小,已经初步呈现了巨人观的状态。
大人是女性,小孩是个男孩,喉间干净利落的一刀,血液全都落在马桶里,飞出来的血都处理得很干净。
女性,31岁,已婚,姓名,罗针。
男孩,7岁,与罗针有血缘关系,姓名,霍营飞。
他刚想上前去看,就有鉴定科的人送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一击致命,初步断定凶器为军刀,刀刃弧度极大,没有挣扎痕迹,罗针小腿后侧有淤伤,呈马蹄状,三处,是生前所伤......”
而这是封场之后的第四天,杨队带人又去检查了一遍,以防混淆次氯酸漂白剂跟血液在鲁米诺反应剂下的状态。
毕竟是洗手间,强氧化物会干扰刑侦人员对血迹的判断。
从案发现场传回来的图片上,狭窄的洗手间里,却是铺天盖地的强荧光,每一个角落里都有这样蓝紫色的荧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看上去甚至有点漂亮——但实际上,真相是如此可怖。
有个人,杀了一对母子——这对母子身份不明——对的,那个凶手还是在出差已久的别人家杀的人。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技侦盯在电脑前排查信息,垃圾桶里是一摞一摞的泡面盒子,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速溶咖啡的香油味。
单副队翻着一沓报告——
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
单副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扭头做出防卫动作。
玻璃碎片从地上飞起,像蜘蛛网一样落在它们原来的地方,拼成完好无损的一张玻璃,“咔”一声,落在窗框中。
一个穿着臃肿的女人站在窗户前,笑容款款,头发很长,长到脚踝。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仍然柔声说道:“阿针。你在么,你在的。”
尽管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看上去不堪一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并不能用“看上去”来评判。
阿针......
是我想的那个阿针吗?
单副默默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敌不动我不动地瞅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像一尊雕刻不那么精致的人偶,微笑像是画上去的,像是有操偶师在什么地方控制了她的嘴,那几句话之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单副队:按照惯例他再一瞄其他的地方,那女人就应该不见了,或者说,其他地方变了。
暂且不提这是个平行时空还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得尽快脱离才好。
关键问题在于——怎么脱离。
有什么特定的规则么?杀人?还是被杀?还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离奇案件?
被职业因素操控的单副并不敢轻举妄动,他偏了偏头,视线仔细地搜索着眼前场景的信息。
这女人......个子不低啊......
单副想,刚刚他自己站在窗边俯瞰下面的情况,他还抬头看了一眼,身高与玻璃窗的高度比例很大,以他的身高为参照物,这女人显然在一米七往上。
那个罗针的身高是一米六二,跟她差一头......职业病发作的单副队被自己清奇的脑回路吓得不轻。
但是,这个高度,如果力量足够,一刀割喉......也不是不可能。
单副队的没怎么做心理准备,就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地板上有了,墙有了,门也有了。
下一个变化的可能,就是天花板。
天花板变成了一面水波荡漾的湖面,泛着点点涟漪。
女人还在这里。
水光映照下,她人偶一样僵硬的脸,泛出幽幽蓝光。
单副队浑身绷紧地靠在钢琴上,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同时,余光瞄着四周,手摸着钢琴的琴键,慢慢摸到那一张看起来十分脆弱的旧琴谱。
四周的墙壁也发生了变化,蓝白的瓷砖格子,水光扭曲......游泳池?
可惜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那个女人又笑了,嘴唇越咧越大,几乎要拉到耳边了,“你是这样跟我说的呀......阿针。阿针。”
那声音细且悠长,听的人满身掉鸡皮疙瘩。
单副队听了一耳朵,才想起来这算是一些警告后人的老话,姥姥也跟自己说过......
不过他没怎么多想,绕过凳子,背对着房门慢慢地走了几步。
女人依旧微笑,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罗针,女,32岁,无父无母,没有亲戚,身高一米六二,体重110,已婚,中文系副教授。
警方调取了监控,发现自7月16当晚九点罗针进到这栋楼开始,就没有再出来过四天后,被邻居投诉而发现尸体。警员们盯着那监控录像恨不得能盯出花来。
查出信息的当晚,警方就紧急传唤了房主、A大的相关负责人以及与死者生前关系较密切的老师学生。
据所查到的资料所言,罗针是一个除了学术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人。
长相普通身材普通,课堂效果一般,很温和也很自律的一个人,生活作息规律,很少参加聚餐活动,属于活动不怎么积极,但也挑不出错的那一挂。
前夫霍禹一表人才,京城老贵族家的儿子,跟罗针压根不是一个层次一个阶级的人。不过因为老师们跟罗针交情不深,对霍禹的了解也仅限于“红二代”而已。
“罗针......她朋友是真不多,平时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朋友圈发多了确实没意思,”跟罗针带一班学生的班主任说,“可我们好歹逢年过节的发个祝福语啊什么的,平时发几句名人名言啊,发个考试注意啊,罗针是基本上什么都不发,我跟她同事五六年,一共几条......稍等我看看......五条,还都是一样的东西——”
是一条街,同一条街,仰角拍摄,将不远的一条街和不同时段的天空尽收于一张小小的照片。
五年,这条街不可能一成不变。
那条街看起来非常普通,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有几家大大小小的店面,有卖日杂的,笤帚簸箕垃圾桶棉布帘子就放在外面,有修表的,有卖鞋的卖衣服的,还有一个饮水配送的小店面。店门口两边挂着铁架子,架子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占满几乎整个视野,地上泥泞,花落无声。
现在一些老城区的商业地标周围也还有这样的景象出现。
第二年(2015年),那棵老树因为阻碍行人被砍掉了,只剩下光秃秃一个木桩,原来槐树的地方围上了绿幕,旁边有几包水泥和沙土堆,日头正烈,路上没有行人。
第三年(2016年),层楼上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牌子,什么“排毒养颜”、“飞燕舞蹈室”、“兰亭画室”、“刘胜音乐教育”......原来绿幕围着的地方变成了一家环境堪忧的菜馆,有老人抱着小孩子慢悠悠地走,还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入了镜头。
第四年(2017年),天正在下雨,两边支起了雨棚,几个骑电动车的人穿戴着颜色鲜亮的雨衣匆匆而过,路旁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更前面是一辆废弃的公交车,一面脏兮兮的危墙——去年还没有——上写着“禁止扔垃圾,违者罚款五十”。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危墙仍在,除了人变得多一点了,地上坑坑洼洼的补丁也变多了,这就更没什么变化了。
拍照日期是每年的7月15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而在今年的7月16日,发完照片的第二天,罗针走进了这个死亡的深渊。
“就是这照片其实没什么,就是看着......挺瘆得慌的。”另一个年纪不大的老师说,“她平时下班就走,说是接孩子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她平常干点什么。”
待问及罗针平时的生活行踪,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幅为难的样子,说是不知道。
“不过她前夫是真的壕,她结婚那次,给我们每人都包了个大红包,说是多感谢照顾什么的。”
至于为什么离婚,离婚后为什么孩子跟着女方,说法就不一而足了。
霍禹这人不好找,等找到霍禹,已经是发现死者尸体的三天后。
霍禹在A城有一套复式公寓,离婚前就跟罗针住在这里,婚后房子归罗针,也是看在罗针一个人带孩子的份上。
至于这两个身份地位悬殊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那可是泼天淋漓一瓢狗血——”霍禹夸张地叹口气,他并不像很多名流人士那样看起来优雅从容大局在握的样子,更像是一个艺术学院出身的青年,看起来挺年轻,“就是因为一场音乐会认识的,她跟一个朋友来看音乐会,正值下雨,我把伞借给她们了——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嘛。”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挺喜欢她的,我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青年,除了背景其他一点能说的地方都没有。我因为跟她结婚这件事,跟家里人闹了一段时间。”
“能有什么原因?他们看上了另一个女孩子呗。警官,您知道有时候那些人都不讲理的。”霍禹点了一根烟,“交往过程嘛......就那样嘛,其实跟普通小情侣差不多,陪她逛街啊,送生日礼物啊,不过我没敢送她什么太贵重的,一是我自己在家里说不上什么话,二是怕唐突了她,给她留下什么不太好的印象。”
“不过有一点挺奇怪的......她来看音乐会时不是有个朋友陪着么,看情况那朋友跟她关系是真挺不错的,不过后来我没见她怎么提起过那朋友,也没见过面。”霍禹说,“女朋友闺蜜的事儿,我也不好问,就觉得挺奇怪,一般交男朋友了,女生朋友闺蜜什么的不都得见个面请吃饭什么的?除了那些同事老师,我一次都没见过。不过我是喜欢罗针,又不是喜欢罗针身边的交际圈,也就没在意。”
“有一段时间家里逼得紧,也找上过罗针,不过结婚后他们就不管我们的事情了。婚礼没几个人,都是平时玩的不错的朋友,我家里没来人,办得挺简单,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觉得有点委屈罗针了,我就给她同事谁发了红包,让多照顾照顾。至于怎么离婚的......”霍禹沉了脸色,“是我的错。我出轨。虽然不是故意的。”
这年头,能大大方方说自己错了的实诚人可不多见了啊,单副队想。
“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要什么没有?她硬是要走了孩子,孩子也愿意跟她,就把房子给她了。按理说,营飞是个男孩,我就算跟家里闹别扭,家里人也肯定想要这个孩子。估计是家里大哥有孩子了吧,就帮我劝着老一辈的没管。”霍禹嗤笑了一声,“谁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啊。”
“那你现在把这些说出来,就不怕你们家不乐意吗?”单副队追问。
“他们有脸做没脸认?我跟家里早掰了。他们现在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霍禹摇头。
啧啧啧,在场警官不由得齐刷刷地摇头。这算是亲眼目睹了豪门恩怨?
那个朋友,据霍禹回忆,叫什么“小叶”。
罗针出身孤儿院,当年孤儿院都不一定正规,上面发下来的经费层层克扣,落到实处的真不多,怎么说呢,苦,是真苦。
就像《简·爱》里描述的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打骂,孩子们早熟,很容易形成各种各样的小团体。
孤儿院坐落在郊区,现在早就搬走了,已经成了“别墅区”。
不过好在还有几个老人家住在外围,提供了不多的一点信息,其中恰巧还有一个在孤儿院工作过的老人家的儿子,提供了一个册子。
破破烂烂的本子,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成末,上面记载了很多人的名字,有的人名字上还画了红线。
老人说,那是几年中得病受伤去世了的孩子。
“喏,当年还有几个孩子跑了——喏,就那个——画星星的。”老人家的声音嘶哑粗粝,“那是真苦啊......”
模糊不堪的字迹,好像蒙着一层浑浊的油烟。
标着星号的人名——
罗秀英,叶萍。
这条线索不那么好查,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照片,不过跟着罗针的生活轨迹查,总能查出端倪的。
查“叶萍”的同时,他们又复查了好几遍那栋复式公寓,也根据朋友圈里那几张照片找到了所对应的地点,走访了很多人。
七月十五日,对于罗针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单副队看着那个微笑,慢慢倒退着往门的方向走,开门,关门。
他恍惚地站在走廊上,看向一侧楼梯。
这个楼梯他见过,在那栋复式公寓里。
那栋复式公寓里的楼梯是木质的,阶梯光滑明亮,宽敞地可以并排走三四个人,而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宽度不到半米,狭窄逼仄,装一个单副队都够呛。
看不到地面,越往下,就越是一片阴沉沉的黑暗。
这是未知的恐惧与战栗。
单副队从腰间摸出一把军用手电,照着看了一眼乐谱。
李斯特的《鬼火》。
非常考验人手速的钢琴曲,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弹出来,据说演奏现场,钢琴师的手能快成残影——那还是他一个叫陈然的朋友跟他说的。
光线聚拢,照向黑暗深处。
终于想起来哪里熟悉了。
那栋复式公寓里二楼尽头也有一个琴房,不过当时他没去,正焦头烂额地恢复电脑数据,只看了看痕检的照片。一下子没想起来——况且,那琴房实在是很拥挤,看起来已经很久都没用了,到处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正中央——就是这么一架斯坦威黑檀木钢琴。
至于这公寓为什么在郊区,据霍禹所说,是因为罗针喜欢玉兰花,本市玉兰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就在郊区那边。
公寓和事发小区,隔着一整个A市,开车来回得一晌。那罗珍为什么要去那个小区呢?
那个屋主明明跟罗针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那她为什么会去那个小区?
为什么?
疑问太多了。
她为什么非得要走孩子?离婚时孩子才一岁左右,明明一个人生活会更轻松。
为什么不参加活动?为什么不参与社交?
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
为什么离婚后那一年开始拍照?
为什么只拍那一个地方?为什么是在7月15日?
......
叶萍......如今,她叫什么呢?
叶萍,现在叫做卢叶叶。
很久之前就没了音信,能查到她的踪迹,是因为住在复式公寓旁的保安。
保安说,罗针曾经带过一个人——一个女人来过这里,之所以有印象,有一部分原因是那女人长得太漂亮——“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另一部分原因是,当天霍禹出门办事不在家,罗针请了一些人来这里玩,结果险些出了人命。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过来,闹出了挺大的动静,据说跟卢叶叶有关。
调查没调查出结果,只当意外事故处理。
那天是2013年7月16日。
霍营飞不满一岁。
单副队从这个诡异的“梦”里醒过来,是因为他被推到了楼梯下面。
天旋地转。
却有点睁不开眼,只能感觉手上贴着什么东西,腿脚都是麻的,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了一样。
“老单你再不醒这次工伤就不报销了哦~”
单副队立刻睁眼。
他一条单身狗实在是没多少存款哦!
杨队笑眯眯地坐在病床旁边,正在展示探望病人必备技能——削苹果。
不过削得不怎么样,坑坑洼洼宛如月球表面,苹果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削的还没吃得多。
单副队想起来了。
他是睡着了,睡着了又醒了。
大白天室内一股颓靡气息,他就跟着刚查出卢叶叶现今住处的人去走访了。
疲劳驾驶使不得。
后面的车连环追尾,他正庆幸着自己没被撞上,结果一个没反应过来,被另一辆疲劳驾驶的SUV给撞到了马路牙子上。
直接昏迷送医院了。
“嗯——听到钱就醒了,哎呦可真是......”杨队啃了一口苹果,站起来推门,“大夫,302床醒了,麻烦您来给看看。”
然后他接着说:“卢叶叶找着了,案子也没事儿了,一会儿你再签个字就成了,小袁他他们在局里写总结汇报呢,我呢——”他瞄了一眼自己肩膀,“肩膀也受伤了,来偷个闲。”
单副队挑眉,没理他,等接受了医生360度无死角的检查之后,才开口:“你都不知道给我倒点水?杨队,眼色呢?”
杨队“切”了一声:“别乱动啊,你腿上缝了二十来针,麻药估计还没过去,过去了有你好受的。还有,吊完这瓶消炎的,你就赶紧走,给其他病号腾地方。就缝了几针,连脑震荡都没,你还给我睡了一天一夜?......”
叨逼叨的已婚老男人一边嫌弃一边端了水递给单副队。
“那个卢叶叶就是凶手,人你见过,前两天还走访过呢。这两天正在整理证据,整理完就能公诉了。”杨队说,“不过......她也没几天好活了。”
“怎么了?”
“狗血的胃癌晚期——”
叶萍,现在叫做卢叶叶。
杨队见到卢叶叶时,卢叶叶已经病入膏肓。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像抽走了魂一样,干瘪、憔悴、奄奄一息。
“你们终于来找我了。”她这么说。
她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尽管她被病痛折磨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气色”,但仍然是美艳的,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
她杀死罗针时,还应该是很强健的。
“那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她缓缓地披上围巾,“我真是恨死英英了。”
她用最甜美最温柔的语调,讲出那个最亲昵的称呼。
罗秀英。
不大不小的房屋,窗明几净,地面有点返潮,她就这么伸出手:“我慢慢给你们讲。”
“我们关系非常好,真的是非常、非常好,毕竟我们曾经一起逃跑过,一起生命垂危过。”卢叶叶说,“在孤儿院......或者说是收容所,你们也应该了解过,脏乱差,小黑屋,一间屋子,都没有这审讯室大,住二十多个孩子,大通铺,又臭又潮,不干净,经常有人生病,半夜里蚊子苍蝇跳蚤,夹着人的咳嗽呻吟......只有一扇特别小特别小的窗户,封着铁条,没有光。”
“半夜会有人来查,提着一盏灯,煤油灯,火光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拉长拉短,特别吓人。如果那人发现你醒着,他就会尖声叫起来,叫骂侮辱,摔摔打打,闹得整栋楼的人都不得安宁。绑着在大门口站一夜不许睡啊,打了手心叫你去洗衣服洗一晚上啊......警官先生,你们吃过虫子吗?或者老鼠?生吞的什么呀......那有些人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打你咯孤立你咯,还能怎么样......”
“确实不能怎么样......你在那里是看不到光的,一点都看不到的。”
“吃饭?我们不吃饭的,就算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不让我们吃——其实那是威胁。你吃了,一会儿还要吐出来的。”卢叶叶双手交握,指甲上涂着鲜艳的指甲油,目光捉摸不定,“我现在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因为委屈,没什么可委屈的,我们也不值得同情。”
“我是想说,你要知道我们关系这样好,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恨。”
“那里有逃跑的先例,不过无一例外失败了,都被活活饿死了。唉,现在的年轻人还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吗?真是令人嫉妒。”卢叶叶依旧虚弱地微笑,明艳,又毛骨悚然,“我和英英成功了。至于为什么成功......因为我漂亮啊。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能做很多事的。”
“我们乱滚带爬、满目仓皇。活下去很难的,不是所有人都很幸运,没有人捡到我们,没有人帮助我们,生活在光明里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阴沟里的老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甚至不知道‘警察’两个字什么意思。”
“当然别误会,我对警察没有偏见——好吧,我对所有人都带有偏见。因为我嫉妒。”
“改名字、办身份证......想不到吗?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只要去趟......那是什么?反正就那个地方,照个照片,就可以有了,我们......我们得出卖很多东西。为了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为了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一次音乐会......可以说,去死都比这容易。”
“好吧,死的确很容易。我跟英英想,我们要活着,这个世界有那么、那么多的好,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看呢?她当上了老师,我刚辞掉一个美容师的工作。多好。”
我们相依为命啊。
我们都以为自己不会爱上一个人。
可是那天,瓢泼大雨,年轻帅气的青年绅士地将一把湿漉漉的伞递到你手里,你认识到,你也许是可以爱上一个人的。
你说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男人。
于是你沉醉了,你迷恋了。
你说对不起。
没关系,有人对你好,我也很开心。
但是我可耻地嫉妒了。
我不是嫉妒你,我嫉妒那个可以对你好的人,他夺走了你的注意力,他让你忽视掉所有的苦难,他不了解你,但他可以拥有你最好的那一面。
“然后?”
“嗯,我当然会祝福她,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就是那种......明明经历了所有的是你和她,但是她追求幸福去了......你心里就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对,就好像你被背叛了一样。她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就这么散了也不足为怪。”
“7月15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谁的生日什么纪念日,我们就是逛了一次街而已,她有了孩子,主动来找我去外面逛一逛。就是她拍的那个街,我们小时候在哪里苟延残喘过。我现在住在那儿。她很幸福——幸福地好像忘掉了所有、所有经历过的苦。那些东西本就不该被记住。”
审讯室里回荡着她深深浅浅的咳嗽声,除此之外,落针可闻。
“我就是想看看......还有谁记得我。”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说她每年这个时候回来这里拍一张照片,发到社交网络里,让我看看发生的变化。社交恐惧症,我们两个多多少少都有点,我鼓励她去接触人群——她请一些朋友去她家玩。她开始尝试与人接触。那个晚上发生了一点事故。复式公寓后面有个露天的游泳池,我们在公寓里玩,有人问我,要不要去游泳。”
“我说,好啊。我放松了。虽然我有一点嫉妒......但她这么开心,我也有点放松。那个人差点淹死。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自己跳下去的也说不定。”卢叶叶撇撇嘴,“你们都知道啊,就有人怀疑是我推他下去的。你看我也算挺高的吧,力气又大,小时候还经常打架,还专门学过一些空手道什么的防身术。况且当时就我跟他,那人说不清楚怎么回事......”
“所以你就恨她?”有人插嘴问道。
“不,听我说小妹妹。不是所有人都是无辜的。”她慢条斯理地喝口水,“后来我才知道。英英嫌弃我了。她找人陷害我——嗯,‘陷害’,这词儿莫名中二。她不想让霍禹知道她的过去。不是,你不想让他知道你跟我说呀,我不说不就是了。”
“你知道当天晚上英英跟我说什么?她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亏她这么说。那井,可不就是游泳池么?她不想让我以后说的话影响到霍禹,不想让霍禹相信我的话......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啊。”
“所以我恨她呀。”
“难道他们离婚的事情也有你参与?”有人问。
卢叶叶笑:“这倒不是我故意的。霍禹那段日子忙,是因为摊上了个案子,而我恰巧可以帮他......然后英英来找我,我说好。”
“那你......”
“酒啊,可真是个好东西。”卢叶叶叹息着,但她仍然挂着明晃晃的微笑,“英英眼里最容不得瑕疵了......”
“你们不是好奇为什么英英会要走孩子?”
“因为她受够了寂寞。一个人真寂寞啊。”
“没有我!她就只能这样子!”卢叶叶的情绪瞬间爆发,“她就只能一个人!她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扭曲事实!她只能一个人!”
手铐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一直温和沉静的女人像是发了疯一样,玻璃水杯被扫到地上,椅子“哐哐”巨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所以,我恨她啊。”她微笑。
“这算什么?”单副队问道,“她是嫉妒?”
“算是吧。”杨队看了一眼点滴,“卢叶叶准备了很久,她去那个小区当了一段日子的钟点工,摸清楚了对门出行的规律,然后把罗针叫了过来。卢叶叶也是什么都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把军刀,溜门撬锁也是一把好手。然后杀了人。”
“一刀割喉,把人血都放出来涂了整个墙壁,又洗了。至于为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杨队叹口气,“都是挺好的人,哎,你说她为什么非得杀了人家?”
“因为不信任啊。”单副队撇撇嘴,“大概是从小的生活环境所致吧。一种......占有欲和控制欲?我又不是学心理的,要是真好奇,你回来问问那个心理学顾问?”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杨队推拒着打了个哈欠。
“后来,我们也发现卢叶叶后背上也有撞击伤,与那个化验出血迹的琴凳痕迹一致。”杨队说,“她们是发生过争吵的。”
“现在那个罗针到底是不是有意的都弄不清楚......哎你说,那罗针打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杨队八卦道,“你说要不是,那她死多冤啊!好好一人......”
单副队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想那么多有用?职业素养呢杨队?”
单副队想,卢叶叶对罗针的感情很复杂,如果没有卢叶叶,就没有现在的罗针,同理,没有罗针就没有现在的卢叶叶,罗针和另一个人相爱,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卢叶叶,她对罗针的感情是病态的,是一种无关于情爱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鬼火——可不就像鬼火一样么。
“总而言之就是个变态呗。”杨队说,“最后她自己也承认了啊。”
“有人问你还是不是个人——问话的人是个新手。”
“你知道什么是人吗?”
“对,我们甚至不是人。”
“嫉妒使人扭曲啊~”单副队长叹一口气,“现在是不是还有人嫉妒我空降过来的哦——”
“嫉妒能怎么样?”
“嫉妒杀人哪。”单副队忽然间感到腿上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
“少伤春悲秋了啊,安心养你的伤,没事多走动走动,”杨队嫌弃道,“省得连人都认不全。”
“这案子可算是happy ending了,我先回去睡个觉。”杨队瞅了他一眼,起身准备走了。
单副队看了一眼桌头的苹果核,哭笑不得。
“喜剧?什么happy ending?”单副队说,“每一桩案件都是一场悲剧。”
“——什么喜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