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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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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安徒生这辈子怕是只有这一次,是见过这样可怕的场面,鲜血染红了那名少女的裙角,他本是每天来王都的这个城镇说书,这是他每天的工作,想要赚一点点小本,回家娶个妻子相伴终老,他今年真的已经不年轻了,可以说,头发都已经有些花白。不过微薄的收入不能够支撑他在王都买下田地和房子,于是自己的家远在玛丽亚之壁的爱德希小镇。
但是他没想到这时候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在他下班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
那少女完全已经昏阙在地上。
安徒生不知所措,因为他发现那名少女的时候,是在地下街的墙角,周围僻静到几乎不会有人涉足,他是因为想要来拣点废纸卖钱才来到这里,他当时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只是一直不停地拍打着少女的肩膀,一直不停地问:「喂……小姐,您还好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当时没有想太多。其实他觉得,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走开,他有想过,但是一咬牙,他觉得,见死不救的人是一件比衣冠禽兽还要令人感到羞耻。
他背着少女找了个僻静的小路往回跑,他只能将她背回自己的马车,连夜赶回自己的房子里救治她。说句实话,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么好的事情。他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曾经做过医生,但他不知道还能做其他什么事情,只能将少女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给她灌药,却不能再多做什么了。他期望着少女能够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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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安徒生刚从外头买来药品,这是他最后一点儿钱了。刚进门,却见到窗户旁边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眯起双眼,金色的阳光洒在银色头发上,倒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颜色。说不出感觉来。
令他震惊了好久好久的,是昨日见到的少女还是乌黑油亮的长发,一夜之间居然换了一个颜色,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久,安徒生叹了口气说:「你终于醒了啊。」
少女微微颔首,转向他道:「我觉得整日坐在床上太闷了,所以自己去洗漱了,不会介意吧……倒给您添麻烦了。」
他微微一怔,本以为她醒来后会大哭一场,可她平静得令人惊讶。
他早晨去了地下街,听到的议论声让他愣住了好久,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会后悔,自己的确摊上了一个大麻烦,但是想了想,自己这种想法未免肮脏。
他浑浑噩噩地在地下街游走着,毕竟自己是个农村人,来到王都只是想赚点钱,所以对于王都的一切,他一概不知,对于地下街,他依然是一概不知。
他想要拉住一个人问问,「诶,能够打扰一下吗?」
这是第几个人,他已经忘了,但这个卖鸡蛋的老妇人却是第一个为他停留的人,老妇人淡淡道:「无妨,有什么事情吗?」
他咽了口口水,想了想道:「这几天地下街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妇人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如果你非要问,地下街天天都发生着奇怪的事情,见怪不怪了,你倒是明确点说,不然我听得莫名其妙。」
安徒生想了想也是,便问:「请问一下,您有没有见过一名长发的少女。灰色眼睛,大概也就这么高,样子大概十三四岁左右。」
夫人思索了片刻,忽的脸色大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半晌,她抹了抹泪道:「你这话,不要再问第二个人了……我的好心劝告……」她想要用衣角擦掉眼泪,低首在自己的竹篮子里掏出三个鸡蛋,对安徒生道:「如果您见到了她,把这个给她吧,当做是我对自己所犯下的罪恶的……赎罪。」
安徒生看着妇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头上的雾水越来越多,他忽然能够感受到几分。既然妇人叫他不要问,那他便不问了吧。
他走到少女面前,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道,「海伦。」
他拿出怀里的鸡蛋递给海伦,强笑着说:「这是早上我去到地下街的时候,一名老妇人给你的。」他刻意省略了后面半句话,海伦浑浑噩噩地接过鸡蛋。脸色苍白得不行,两眼无神,明明是睁开双眼的活人,却比死人还要骇人。
他这时候,其实很害怕海伦就把鸡蛋砸了。
但她没有。只是放在一边,淡淡道:「有什么用?这个时候才想到来送鸡蛋,如果在当时……在当时……她能够这份良心,比这几个鸡蛋要强上百倍千倍!」
安徒生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尽量装作开开心心地问她:「海伦,要检查一下吗?我刚刚开了一些药,如果你需要的话,不用客气。」他盯着她,忽然在她脸上发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浮肿,他的手在一瞬间顿住。好似……想起来什么。为了以防万一,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赶忙跑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一碗药,他递给海伦,眼神中透出了几丝不忍,但终究是咬紧了牙关,狠下心道:「喝下去。」
她微微一怔,满脸慌张地盯着他,手接过药,但好像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将它喝下去。她愣了好久,忽然问道:「是堕胎药吗?」
他一怔。
她忽然大声哭道:「这是堕胎药对不对?!」
空气静的可怕,似乎此时任何一滴眼泪掉下来,那一瞬间的声音都可以让房内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海伦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可没有任何好转,眼泪还是没有止住。安徒生真的……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她了,他望了望天,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吧。他的母亲,告诉了他多年,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安徒生他也是,从未见过父亲。
母亲日日躲在房内,母亲从不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直到,他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快要将自己逼疯的时候,他母亲忽然含着泪,将那个很长……很痛,很不愿意回忆起来的故事告诉他。
他是私生子,来得肮脏,母亲害怕别人的议论,逃到偏僻的乡村生下他。她的母亲……是被人强.暴的。
他知道,这碗药让海伦喝下去,也许等于是亲手让一个生命终结,或许那个生命……也会像自己这般,但是,他还是毅然决定要让海伦喝下去。她的路还很长,如果一朵花连花骨朵都还没完全展开,就已经结果子了,那么花一定会枯萎的。
海伦盯着他,双手紧紧抓着碗,那是她的孩子,就算肮脏,但是那个孩子一定会有一半像她吧……安徒生看着她,忽然道:「海伦,算我求你,喝下去吧……」她心里咯噔一下。
忽然像是下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她的指甲都好似要掐入碗中,她拿着药死死往自己嘴巴里灌,她都快忘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了。她觉得……自己好残忍,手中一软,她想要放弃。忽然,碗好像是自己压到嘴边,有人用力一直不停地将它往下灌,她一怔,安徒生此时的眼泪就快要渗出来,这大概是他……亲手杀了一个人。
那样的阳光,是清晨才会有的吧……明明今天,才刚刚开始啊……
******
她如今可以下床走路,所幸喝完药后的她证实了并没有怀孕,但是安徒生对她还是很内疚,除此之外,他也感到了麻木。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不应该来王都的。
除了「嗯」或者是「好」,他没再听过海伦说过别的话,也没有听她哭过。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可怕。他宁愿她能够大哭一场。
她每日可以帮忙洗衣服,做饭,做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或者帮他配药,他可以放心的出去外面说书赚钱。
地下街传来人们的议论声,安徒生感到心凉。明明一周前,才发生那样的事情,可如今人们,还是如同平常那么八卦,聊些有的没的。人来人往,仿佛那如同噩梦般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喂……你昨天去哪里鬼混了?之前那个妞儿不是挺好的吗……哈哈哈哈……你怎么不要啊?」
「你真是不知道啊……这样的事情还要问。」
「就是,哪个女人对于利威尔来说,不都是一个晚上的事情?哈哈哈哈……」
「你是不是也想像他那样有艳福?你就干巴巴的羡慕吧!」
「喂?我什么时候说过……」
安徒生厌恶地瞥了他们一眼,这些混混,整日就只会讨论这样的事情吗?
他低头数了数自己身上能够卖钱的东西,可以说,他赚来的小本几乎在买药这里已经花光了,他掏出一枚别针,擦了擦,看着上面的图案,希望能将它擦得更新一些。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这是他临走前整理母亲的遗物的时候捡到的。
他虽然不愿意将母亲的遗物卖出去,但他发誓,以后自己有钱了,一定会赎回来!
他瞅了半晌,正欲将别针放入包中,忽然,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他感到奇怪,回头看了两眼。对面的混混一脸奇怪地盯着安徒生,安徒生觉得,自己也快五十了,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叹了口气想要往回走。
「喂,那个老人家,停一下。」
安徒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自己,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偷什么东西嘛……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就是啊……快还回来……」
「喂,你是不是耳背?我叫你快点还回来啊!」
一旁的利威尔淡淡瞥了他们几眼,道:「嘁,小声点,吵死了。」
安徒生愣了半晌,将手里的东西握得更紧,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只是卡在喉咙之中,怎样都不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盯着他的人,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他怔在原地。痞子们盯了他半晌,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渐渐放下心来,这种事情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要不是因为实在是饿到没饭吃他们也不愿意使这下三滥的手段。
「喂。老人家,你倒是还过来啊,傻站着做什么?」
安徒生只是低着头,极其小声地说了句:「我没有偷。」
他觉得,这么小的声音,怕是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能够听清楚。说句实话,他从小,便是一个懦弱的人。害怕被人说是野种,于是做什么事情,都懂得趋利避害,可这样的人最不招人喜欢,因为他们在女人们眼里就是专门吃软饭的。没有一点儿的担当和能耐。
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没做过一件好事。他也想让自己的人生完整一回,做一次好事吧。
那么,就算承认是自己偷的又如何呢?不是也能保住一条小命,也可以平安回家吗?他在意路人的眼光吗?他想,自己怕是不在意的。
从小被人骂做是「私生子」的人,哪还会在意这些?
他「呲」的一声笑出来,其实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胆小鬼。
一旁的人们仍在指指点点,什么样的声音都有,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地下街的混混那些平民老百姓也的确不想招惹。他们不过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这样没有错对吧?人们并没有义务去做好事。
安徒生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看了看那些痞子的表情,正欲将手中的别针放到他手中,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等一下!」,他一怔,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道「这个东西,是我的。」
安徒生吃惊地望着她,「海伦?」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海伦看了看安徒生,伸出手道:「这是我的,还给我吧。我早上丢了。」
「喂,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鬼?」
「快点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你这小鬼是要做什么?别开玩笑了……哈哈哈。别告诉我你……」
海伦横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这是我的东西,跟你们没有半分钱关系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痞子们愣了半晌,有的心里已经发慌,最中间的那个人瞪了海伦一眼,怒道:「你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小孩子,拿着这个别针?早上丢的?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是不是啊?都跟你说了这是我们的,你小鬼滚一边儿去,趁大爷我还没发怒,能滚多远滚多远。」
海伦微微一愣,看了看他们道:「咦?你说的是真的么?」
「废……废话……当然……」
海伦「嗤」的一笑,从安徒生手中拿过别针,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笑问:「请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么?这象征着什么?」
众人一愣。
海伦淡淡道:「虽然这里是王都,却没有想到这里的人竟真的只认识宪兵团的标志……」她心里「咯噔」一下,宪兵团的……标志,她努力回想着,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们是真不知道?!」
「自由之翼。」利威尔在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其实王都里的小鬼,确实都挺嚣张,王都内大多数人确实是只认宪兵团,宪兵团,毕竟也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兵团。
海伦微微一愣,像是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知道答案。反应了半晌,随后笑道:「那么你们知道自由之翼象征着什么么?并非只是象征着一只翅膀这么简单,它象征着……现在正在墙外为了人类的自由战斗着的调查兵团,你如果告诉我你们是调查兵团的人……」
「那你这个小鬼难不成是士兵?」
海伦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但并不代表我的兄长、姐姐,父亲母亲不是,而你们?如果非要说自己是。我无话可说,这里虽然是在王都,是宪兵团管的地方,但相信宪兵团只要派人去调查兵团那儿一查,便可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人是调查兵团的士兵。这个别针,是只有调查兵团的人,才会有的。」
「臭小鬼……神气什么,你别高兴得太早……」
海伦咳了两声,道:「不信?那么去查一下吧?」
她明白,这些混混,是最怕宪兵的。
果然,最后她赌赢了。
待人们慢慢散去时,安徒生才静下心来,正色望着海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没事吧?你是怎么从那么远的玛丽亚之壁跟到这里来的?」
海伦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早上坐马车的时候我偷偷钻进储物柜里了……我没敢告诉你,抱歉。」
安徒生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呢?你的病还没好啊……等会出来又着凉了。还有……你真的没事?」
海伦淡淡道:「我真的没事。」
安徒生一愣,随后摸了摸她的额头,叹道:「海伦,其实我很羡慕你……的勇气。有些时候,我都做不到的事,你自己一人却可以做到。我是你,便无法这么淡然的去面对一切。」
海伦摇了摇头,忽的看向对面的街市,道:「我并不淡然。真的……我其实很恨,每个晚上恨得咬牙切齿,我恨上天对我太不公平了。但是想想,上天真的待我不公么?如果待我不公,在我晕倒在墙角的时候便就让我这么死了。」她缓了口气道:「它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好好把握?我真的恨,但是因为恨……我才要更好的活下去。我要活给那些曾经放弃我的人看,我可以活得比他们强上百倍千倍。」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旁边的利威尔听完她这一番话,不由得一怔,随后淡淡道:「喂,小鬼,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说。」
海伦愣了愣,正欲回头看看究竟是谁说的话,可是只剩下远处的一个瘦小的身影,她真的看不清。
「我觉得我整日在您家也不行,所以想找些事情来做,如今我也没病了,煮饭虽然不好吃,但是也勉强能够下咽,如果不行,我也可以上街去唱歌赚钱,我还真不想这么白吃白喝的。」
安徒生与她就这么愣在原地,忽然,他鬼使神差道:「我一直很想有一个女儿,如果我是你父亲,我想我会自豪的。」
海伦笑道:「我想我听多了又得意忘形了。」
安徒生问:「海伦,你知道宪兵团的标志意味着什么吗?」
海伦头一疼,安徒生继续道:「独角兽,是一种吉祥物,象征着王权吧。」
海伦摇了摇头道:「我并不这么认为。独角兽最能吸引处女。」
安徒生满头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