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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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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帝喃喃自语,惊骇的表情褪不下去。
他不是没有见证过死亡,不是没有亲身经历,甚至,有些死亡是他自己制造的。可是看见晋王如玉山般倾倒,他还是难以抑制。
他嫉妒了他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其实,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他。皇帝坐在大殿上,任地上流出来的鲜血浸染了他的衣襟,他还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紧紧抱着怀中的晋王。
由于失血过多,晋王的脸色愈来愈白,身子也越来越轻。他托着如纸片般的晋王,竟无语凝噎。
少年时,忌惮他的风华,他的白;中年时,忌惮他的贤名,他的势力;现在,居然还忌惮他的死亡。
他一袭白衣浸透鲜血,他一身风华归于寂静,他一代才名消失风中,他一生落寞永归尘土。想到这里,他重重抱紧了怀中的晋王。他,其实是非常的爱他啊,只是没有人,了解他这种心情。
他再也抑制不住,低低抽泣,最终,抹尽了眼泪,立起身来。背后,仍是他的朝堂,他的天下。
“其实,你是恨我的吧。”他立起身来,低低地说,将怀中的晋王平放在地上。
微风拂过,地上晋王染血的白衣随风飞舞,宛如一只欲乘风归去的纸鸢。
“你知道我爱你。而你恨我,所以,你选择毁灭你自己,让我伤心。”皇帝还是静静凝视晋王,那英俊而苍白的脸上还留着最后的笑意:“可你错了,我爱你,也爱我自己。”
皇帝说完,背起手来:“你选择了这样惨烈的方式与我决别,我应当谢谢你。只是这样的你,才能让我永远相信。”
皇帝步出大殿,看风吹过,枝头上一片树叶随风扬起,最终落在泥土中,他突然重重地叹息:“死亡消除了你我最后的间隙,我终于完全拥有你。我爱你,我的皇弟。”
当天夜里,有斗大流星从西边天际划过,而芜城中,有一个掐指惊到:“肖遥,他竟死了。”赫然是临风。
“十世情缘已满,大王终于可以迎魔后回来了。”临风旁边,一物喜形于色,说道。
“他们终究无缘。”临风抖了抖身上的斗蓬:“我这就去接她。”
“晋王呢?”林子言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她第一反应就是立马起身,找到了李义。
“他不会再回来。”李义说道:“今日前去,他已经对我说了很奇怪的话语。若我没猜错,他会以自己的血肉之驱,平了今时之乱。”
“你说什么?”林子言抓住李义的袍袖:“他怎么可以这样做,他…”林子言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李义面色冷漠:“大丈夫立身于天地,自当以国家为念。”
“我不想听这些。”林子言打断他的话,“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李义面无表情,一指西边的天空:“有一颗星星落下,便有一个人死去。而现在这颗流星,正是晋王对应之星宿。”
是啊,有一道白色光芒,从一颗流星上逸出,散发出满天光华,连月光,也被它遮得暗淡无光。
这样高洁皓白的光,荡涤人的心灵、乃至灵魂。林子言呆呆看着那道白光,眼泪掉下来。他去了,十年的相伴,他一朝去了。十年,他就像一道月光,融融地笼罩在她身上,她终于察觉,想再抓住那白光,那发现那光立刻便逝去了。
为什么,她会忍不住想起他的面容,苍白英俊,让她想伸手触摸;为什么,她会想起他的绝代风华,以及,他微笑中的落寞;为什么,她总是忍不住想倚靠他,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决意赴死,难道这十年的相守,终是忘却了吗?
忽然,有人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说道:“跟我走。”林子言回头,却骇然一跳,“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接你了。”夜色中,玉树临风的男子略带疲惫地说道:“十世情缘已满,你应该跟我回去了。”
“不,”林子言拒绝:“我还未找到肖遥,又怎会情缘已满?”
“这个。其实是我瞒了你。”男子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在芜城,我就应该告诉你了。”
“临风,你说什么?”林子言激动地抓住了临风的胳膊:“肖遥已经出现了吗,为什么这样说?”
“是的,他就是晋王。”临风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嘛?”林子言说道,可头晕目眩,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
“原来,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喜欢上你的影子,为这个影子而亡。”临风叹道。
“希禾,竟是我的影子?”林子言惊道。
“不错。她只是轮回道中,沾了你气息的一道影子,因而,也是她不可久长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他爱上了这个影子,而忽视了身边的你。”临风含情脉脉地看着林子言,目光充满深情。
只是,临风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发现,林子言已经泪流满面:“不管他是谁,我都认定了。只是这一世,为什么让我们如此遥远?”
“十世之约已毕,跟我回去吧。”临风一拍林子言的肩头:“回去,忘掉这里的一切吧。”
“忘掉?”林子言摇摇头:“我喜欢这里。不过,既然十世之约之毕,也是我该践约之时了。“
“好。”临风拉住林子言柔软的双手。
“不过,我这一世还没有完结。”林子言笑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到生命的终结。所以,我想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临风诧异不解:“莫非,你又爱上了别人?”
“我想体会一次做母亲的感觉。”林子言的笑容有些苦涩:“其实,我本来是有孩子的,可惜,却没有福分。现在,我想将希禾的孩子抚养成人,再来履十年之约,好吗?”
临风沉思片刻,终于说道:“好。”
“我不再打扰你这一世,所以,请你好好照顾自己。”临风叹了一口气,转瞬化为无形。
谢谢,谢谢你的宽容。林子言望着虚空,说道。
下一世,永不相见。我要用这一世的时间,陪他度过。林子言收拾了包袱,步出帐外。
帐外,军士们已经开始拔寨收营了。李义站在军士中指挥,显然一夜未睡。
林子言走向李义,见他回过头来,说道:“李大哥,我准备走了。”
“去哪儿?”李义问道。
“去找小皇子,好好抚养他。”林子言笑道。人生,都说有失有得。
“然后呢?”李义问道。
“去汴京,给晋王做个伴,陪他说说话。”林子言说道。
“好。”李义沉思半晌:“你先起程,我两天后就去找你。”
“其实,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林子言说道。
看着林子言渐渐豁达的面容,李义说道:“说说话,喝喝酒,也算我一份。”说完,厉声指挥收营的将士。
林子言眼见拦不住他,只能将包袱一背,又回过头去。风中,已经不见李义的影子,连当初的中军帐,亦被收了起来。林子言一步一回头,渐渐消失在远方。
景治三年,晋王及镇西军齐聚汴京,以诛剿叛匪故,滞于汴京三月不返。恰晋王妃为帝所夺,晋军军流云关,入内城。天子以晋王擅闯西陵故,召晋王入宫,于宫中正法,并将首级悬于东城七日。
首恶已诛,帝赦免众罪并遣大将初瞑将军返西京。李义请辞,帝允。是日,东城首级失。帝佯不知。
东神教众起事,帝派大军十万,端东神总部,诛玄参,并诛天下东神教徒。
又十年,帝以首疾故,薨,时年三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