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已远》望月之舒

13、第十三章 意长恨翻游丝短

　　余幼微跪在殿下。隔着偌大的宫殿，她还是感受到了那人极大的怒意。只是，他还是不曾开口。余幼微感受着空气中的寒意，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殿中的人突然重重叹了口气。空气中，一片红纱飘了过来。余幼微伸手握住。温和柔软，彩色鲜丽。纱上还有极为细致的刺绣。那是，余幼微的手指不由颤抖起来，难道，事情已经发生？
　　“朕让你严密地监视他们，不让他们发生如此之事。一直以来，朕都以为成功了。你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甚至留宿陈轲。可是，朕终究想错了。或许，您的心思，就不在汴京。当时，你一定很想留在那里吧？”高台上的天子终于开口。“我，无力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正如您，也一样。”余幼微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陛下，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高台上，没有回答。皇帝的身形隐没。偌大的宫殿中，纱幕无风自动，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摇曳。余幼微却立起身来，背过身体：“你说过，这事情只需要我一力承担。希望我死后，不要祸及我的宗族。”
　　身为京中的望族，余氏一门才人辈出。连庶出的女儿，也成为京中的第一才女。虽然家风严谨的余氏及时地划清界线，可京中众人还是会在见过余幼微后由衷感慨：“果然是名门闺秀啊。”
　　风头正劲的才女似乎不在乎抛头露面，而是欣然接受了家庭的行为。这在十年前，无疑是帝都汴京的最热新闻。而现在，余幼微仍然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声，引来不少好事之徒的追逐。
　　现在，还有些什么呢？身边铜制的台中，蜡油一滴滴顺着铜边滴下。余幼微轻解罗衣，步入温热的水中。自小到大，她耳边无一不充斥着庶出的声音，让她从小便体会到卑微的含义。而她，竟是这样的好强啊。自从生母在卑微中死去，她便再也没有踏进余家的大门。而这现在一切，都属于殿上那人所赐。现在，他要收回，那也很好呀。余幼微坐在镜前，定定地想。轻轻按上额上那一片鹅黄，铜镜中照出鲜妍的人儿。
　　顾影自怜，她突然涌出一阵悲凉。也许，她生错了一个时代。立起身来，她复又坐下。隔着镜子，她轻轻抚摸镜中的自己，突然自语起来：“很快了，不用再孤单了。”站起身来，她似乎下了决心，猛地推开门。夜渐深，风顺着水榭的回廊一阵阵吹过来，让身着白衣的她不仅抱紧了胳膊。突然，一阵温暖从后面转过来，原来，她被人抱进了怀抱。
　　“其实，我可以忘记她了。”耳边有人轻轻地说。“我以为，她这一生，都在我心中种下了。直到那一夜，我终于遇见了她。我发泄了十年来对她的思念，却发现，我是一个可耻的小人。我自欺欺人，叶公好龙，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可是，十年后，我却爱上了别人。”长长的叹息。可是，那人的人一直紧紧地握着，似乎抓住了心中唯一的温暖。“轲，”她想回头，想告诉他，却猛然被他扳过身来，拥入怀中。“请不要离开我。”他突然低声说道。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孩子。他紧紧环着她的腰，第一次放心地将头依靠在她的怀中。只是，余幼微突然抬起头，望着西方天际，喃喃说道，“你应该懂得。哲。”
　　温暖的床上，余幼微陷入柔软的丝榻中。陈轲紧紧抱着她。空气中浮现中丝丝甜蜜的气息。陈轲轻轻除去余幼微身上的衣物，绸缎般光滑的皮肤呈现在面前。眼前的景色无比香艳。只是，一行眼泪却不知不觉从余幼微眼角滑下。尽量不让陈轲察觉，余幼微突然喃喃说道：“希望你不要怪我，哲。请让我把他当作你，完成我一生的奢望。就算，他不是……”
　　已然四更。余幼微立在风中。或许，他应该收到那封信了。明天的倩碧水榭，会是怎样呢？水榭也许有明天，可是自己呢？她突然回头，望了望风中的亭阁。他应该仍在沉睡。一定要保重。余幼微默念，缓缓走入那一泓清水中。倩碧水榭依着琳琅山泉而建，长眠在如此清泉中，也必不辱没你。余幼微继续往前走。水渐渐没过腰间。夜，更黑了，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梦中，他在一片桃花林中徘徊。绯红的桃花在他身边绽放。他看到了她。她踩着溪水而下，素白的纱衣在水中摇曳，赤裸的脚踝带着溅起的水珠。她对着他微笑，伸出手来。他溯流而上，向她走去。刚要触摸到，突然，她脚下一滑，跌了下去。“幼徽。”他努力涉过去，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原地，只剩下一个黑洞。“幼徽！”他不自觉得喊出声来。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幽香还在耳畔，可居然，空无一人。陈轲坐起身来。她不在身边。“幼徽。”他继续喊出来，有些疑惑。温暖的烛光在眼前跃动，陈轲走到桌前，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粉红色信笺：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轲，今夜如梦似幻，梦醒草露俱干。心中有楚君，无情勿介怀。陈轲的手指渐渐握紧。原来，你一直不曾忘记他。
　　陈轲披上外衣，相见，还不如相忘吧，现在，她应该也不愿意见到自己。夜，似乎有些清冷了。陈轲提起灯笼，走向门外。已经握住了门栓，他突然停顿下来，刚才的那个梦境，太真实了，仿佛就发生在身边，让他心中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有，她说过不会再穿白衣，可是，刚刚分明…
　　陈轲停下脚步，穿过回廊一侧籁籁作响的竹林。那里，正是余幼徽的最爱----桃花林。每至三月，桃花绚烂，轻盈透明，宛如天上的精灵。只不过，以前的幼徽不是最爱桃花的。倩碧水榭引用琅琊山泉，清洌可人。梦中的地点，应该是在这里吧。陈轲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微光游曳在林间。前面，已经看见泛着银光的溪面了。可是，陈轲的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溪面波光粼粼，树影婆娑。只是，一袭白衣在水中浮浮沉沉。陈轲更是走近了些。借着灯笼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水中的人儿。“扑通”，水面溅起了一簇水花。陈轲抱住水中的人儿，努力把她抬出水面。荧荧月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仿佛还在微微翕动着。陈轲抱起余幼徽，跃上河岸。湿漉漉的长发宛如水藻，将她紧紧缠绕。在小腹上按压着，陈轲一边注意着怀中女子的动静。没有，还是没有。陈轲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鼻息。伊人早已走远。陈轲刹那间坐倒于地。脑中不少场景翻涌过来，让他一时无法适从。她死了，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