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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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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是在凤家祠堂门口成的精。
凤家世代研究机关造物,小到都孩子的玩具木牛,大到守城的火炮云梯,但这都不是凤家机关的真正追求。想当初第一任凤家家主在断江以北借钱买了块地,建了个机关工坊,放出的豪言可是要如传说中的火凤一般,乘焰登九霄。
甚至还改了名,从张大桥改名凤大桥。
虽然改名之后被叫了十几年的疯大桥,但此人确实开创了凤家机关术。
但是几百年过去了,凤家幼童只当先祖是个狂人,家主只觉得先祖丢人。乘焰登九霄的传说在第三任家主摔死之后再没人提起。
至于凤家的祠堂,除却过年过节,少有人拜访,虽然收拾的干净,但终归没什么人气。而且这地方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战场皇宫,瞧着与天下所有的家族祠堂一样没什么区别,但就独独这一个祠堂,门口的树成了精。
凤非梧桐不息,于是凤家人在凤宅前前后后种了几十里梧桐,不乏百年之树,可就这一颗平时不常见的成了精。
凤家人待吴桐不薄,但实在也不算毕恭毕敬,吴桐在凤家只有那么几个说得上话的,如果忘年之交算的话。
吴桐开智晚,上学堂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虽形如七八岁幼童,又懵懵懂懂的,但这八十来年里,凤家家主都换了两轮了,且凤家族学重机关锻造,对于文学礼节的学习多是含糊了事,几代下来,凤家出过专为风尘女子打簪的匠师,出过为锻剑杀人的狂徒,出过与铁傀儡成亲的疯子………………就是没出过商人政客。
所以吴桐八十三岁入凤家族学,与一群四五岁的孙子辈一起上学做功课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时学堂里一望,就数他说话最清楚,个头最大,嘴里说着你们都是我的孙子辈要孝敬我,一边又跟四五岁的小崽子抢糖吃。
着实不要脸。
等到神智渐清了,再回过头想想,只觉得实在是对不住,那个红衣服的崽子。
回过神来,吴桐拒绝道“师叔,凤家有钱,但我是真的没钱。”
七师叔给吴桐倒了杯茶“你可以借一下。”
“我没有有钱的朋友……”
“你那忘年交凤天翔是现任家主。”
吴桐瞪大了眼睛,原来那崽子叫凤天翔来着。
“可是师叔,我们十几年没见面了……”
“十一年”七师叔摇头晃脑的品了品杯里的白开水“我两天前写信去问了,人家说,造船没问题,只要你肯出山去借。”
吴桐一时转不过来,十一年过去了,他都快忘记人家叫什么名字了,人家却还愿意借这么一大笔钱……
这是真兄弟啊!这忘年之交是真的不吃亏!
等到吴桐把行李都收拾好准备真的下山,又过了好些天了。
此时的吴桐秀发齐肩,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猫冬时的秃头样子了。
话说扶岚山外头有个阵法,依着天末海的海雾而建,天地四时皆在其中,然细细想来,又脱出天道之外。
吴桐踏下扶岚一千八百石梯,石梯两侧,枫叶与山桃花红成一片,玉兰花瓣落在盛开着荷花的池子里,快走到山脚时,天上竟又飘来几片淡淡的雪花,可谓神异至极。
待到石梯走尽了,又见一个茅草棚伫立在群木之间,茅草棚里端坐一人,身着布衣,腰间悬着一把木剑,上刻扶岚二字。
吴桐走过去行了个礼,叫道:“晚辈吴桐,欲下山去,望前辈放行。”
那人一副青春模样,却生生受了这一礼,然后随手从身边一大把编织绳里抽出一根,系在了吴桐腰间,继而沉声道:“我这一把手编的绳子,就这一根红的,偏偏今天就抽中了这根给你,看来你这是红鸾星动了啊!”
吴桐尴尬笑笑,这坐镇山脚的前辈是扶岚山为数不多的武学术师,守在山脚这处阵眼许多年,平日里无聊了就爱做点儿编织品,上山下山的弟子都收过这位前辈的东西,一开始还有人觉得这编织品定有什么玄奥,郑重其事的当传家宝供在家里,然后等日子久了,大伙儿也明白了,这位前辈就是爱做点手工而已。
但今日前辈多说这两句,也不知是随口说的,还是闻着自个儿身上的花香,吴桐尴尬着,又行了个礼,转头就溜。
隐隐听见身后的前辈大笑两声。
“现在的后生真不禁逗…………”
吴桐不禁转头望去,就见那一千八百石梯消失在了群木之间,树木与树木之间又野草丛生,看不出有人来往的样子,又看周遭,正是一派初夏风光。
“平日里觉得山上能人虽多,但也没觉得这所谓的万派学宗有什么独特之处,现在想来,凡间王朝多求神问仙,稍有点能耐的人都能当一国仙师,而这么些真正神异至极的强大术师,却能静安一处做些学问,也是极了不得的事情。”吴桐这样想着,脚步却不停。
凤家位于断江以北,算不得近也算不得远,但是扶岚速来隐居,少有进出,除了几十年才办一次的百师大会,很难见着热闹景象,故而扶岚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什么人烟。
不趁着天色还早去最近的镇上,就注定只能露宿郊野了。
但才走半个时辰,出了山谷还没出林子就听见前面似乎有人声。吴桐缓步向前,就看见几辆马车停在林子外面,火红的旗帜上印着凤家的族徽。
吴桐大惊,这……这阵仗莫不是等他的?凤家怎么知道自己何时下山?
只见一个红衣人从马车里钻出来,头戴玉冠,眉清目秀,好一个美男子,但这美男子瞧上去脾气似乎不大好,目露凶光,身体也不怎么好,面色憔悴。
吴桐这样想着,就见那美男子突然将头转向这边。
然后咬牙切齿道:“我可等了您近半月了。”
吴桐突然就顿住了往外走的脚,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心里无端的有些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