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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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在不觉间就过去了，时间似乎也冲淡了父亲的死给柯家带来的伤痛，兴许是因为年节的即将来临，最近府里都洋溢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这种气氛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来自于玉娘和盛云，乃至燕姑的共同努力——这些日子来折腾太多，泪水太多，他们只想暂时翻过这篇，来迎得暂时的安宁与快乐。
九月份的时候随着大夫的频频进去，盛云终于知道了玉娘有孕的消息，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心情——似乎自己终于在这儿有个家了，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尽管他丝毫没在玉娘面前透露出他的欣喜，但玉娘却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对她的小心翼翼，她不说，只是受着他对她的好。他们之间，无须解释太多。
今天玉娘正在府里准备新年里要送出去的礼物，除了给城中各位大族的礼物，还有给玉娘娘家的礼物，和给姐姐敏敏女儿的生日礼物——敏敏在十一月的时候才生了个女儿，孩子一生下来敏敏就托人把信带到了玉娘这，玉娘向来与敏敏亲厚，便花定了心思为敏敏的女儿准备礼物。
玉娘正坐在案几边写着清单，旁边还侍候着一个陪嫁过来的丫鬟芳芳，盛云一进门便见到玉娘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写着字，还时不时地看看旁边的单子来参考，神情专注，仿佛是在写试卷的考生一般。
“玉娘，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何必什么事都要亲历亲为呢？”盛云无奈地笑了笑，但也知道玉娘是不会听她的。她总是面上婉婉一笑，答应得好，后来总是会依然按着之前的方法做事，她和他一样，都有些不听劝。
玉娘见盛云来，轻轻抬头，笑了笑，将要站起行礼，但她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因此动作都慢慢迟迟的，盛云觉得她太费劲，便扶过了她，又让她坐下了。
玉娘低声怨了句：“若是我现在习惯了不行礼，以后再改过来兴许就麻烦了，夫君何必这样纵容我呢？”
“行不行礼的从来是没什么重要的，便是以后私下你见着我不行礼，那也从来不算什么要紧事的。若有人怪，玉娘说是我叫这样的便是了。”盛云笑，走过去看玉娘写的单子，上面都是些清秀的簪花小楷，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也很漂亮，至于清单的内容，反倒没怎么注意了。
玉娘见盛云凝着神看她的字，便笑：“夫君以为玉娘的字如何？”
“自然是极好。”
盛云望着她那一双盈盈的剪水秋眸，只觉得那双眼睛仿佛如同一汪清亮的泉水一般，他望着她，似乎就能透过那双眸，望见她眼里他所落下的倒影，望见她眼里的他。
“夫君总是什么都说好。在夫君眼中，什么是最好和最坏呢？”玉娘手中轻轻推着墨，眼角向下垂着。
“最好便是最好，最坏便是最坏，无须多想，结果便自然出来了。如果还需要有考虑的余地，那最字也大概是配不上的了。”盛云笑。
“看来夫君对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但是玉娘对有些事却有很多不明白呢……”玉娘轻声说。
“比如什么？”盛云吩咐芳芳找了一张凳子，坐在玉娘身边看。
“我说出问题来的话，夫君大概是会恼的。”玉娘轻轻蘸了些墨，又开始写起清单来，动作轻轻的，拿笔的姿态优雅极了，五指纤纤，盈盈白白。
“我若恼了，你便不说了吗？”盛云笑道。
玉娘写了几个字，又放下笔。
她先是吸了口气，又屏退了旁边侍候的下人。
接着，他见她的神色硬起来了。
她说：“夫君刚刚问我会不会说想问的问题。”
她顿了顿，说：“我会说的。玉娘不喜欢来来回回，藏藏掖掖。”
玉娘冷静地看着他，目光丝毫不闪躲。
“母亲曾和我说过，女人最险的一道坎就是生孩子这关，我姨家的表姐就是死在这关上，她死后她的丈夫过了两年便再娶了一房，新的妻子对那孩子很不好，表姐夫也不多过问，仿佛从来就没表姐这人一般……夫君，我知道你待我很好，这样的事是决不会发生在柯家的。但是，如若我熬不过这关，希望夫君能找个善待这孩子的娘子，如此，我也安慰了。”
她现在是个母亲了，她见过听过太多污糟事，她只想从柯澍青那得到一句保证，来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已。从前她从未梦见过的儿时内宅相斗的事，在她做了母亲后，午夜梦回时，她常常被惊醒，有时是因为梦见自己成了那个在继母手下受苦的孩子，有时是因为梦见儿时北府妻妾相争的可怕情形。她知道这样说起也许显得她对他太没信心，但她实在怕她的子女会遭遇不好的命运，她只是想保护他们而已。
她的眼很平静，没有泪水，也没有伤感的神色。盛云这才发现，原来玉娘是这样一个冷静理性的女子……是啊，她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般，他对她了解向来太少，她从来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闺门小姐。在柔弱的表面下，她是坚强乃至理智的。如果她真是一个柔弱的闺中女子，她怎么肯嫁他为他守五年？
他又气又自责，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甚至到了她要这样告诉他的地步吗？但旋即，他又冷静下来。他知道玉娘是在认真的告诉他，她这样做，无非也是为了孩子而已。既然心中她不信任他，那他就给她安全感，让她别再不信任下去。
“玉娘，不光你是孩子的母亲，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我实在气你这样不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更信赖我一些啊。”
“那些事情，你不用担心。你一定会好好地熬过这一关……我问过大夫们，都说你这胎很稳，你不必太担心。另外，我不是你那表姐夫，你也不是那表姐，你是北家最美丽最聪明的二小姐，我是柯家的少爷，我们都不是其他人。你又何须拿其他人的故事套在我们身上呢？”
他紧紧握着玉娘的手，玉娘听了他的话，神色却软下来。
“一切真会安好下来吗？”她问着他，仿佛也在问着自己。
“会的。”他坚定地说。
如果她没有信心，那即使他心中不安，他也会表现得坚定来给她信心。
下午盛云出去办差事，路上有些渴，找了个店家要了一杯茶水，外面有些冷，盛云便坐下来温温身子。
一坐下来，邻桌的闲话便灌了一耳朵。
“你知道吗？沈府有位小姐最近要出嫁啦，婚事已经定下了，等开了春就举行婚礼。那沈府可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厅里嘈杂，后面的话盛云没听清了。
盛云听着那“沈府”二字，手中的茶便不知不觉间落在了桌上。
是流真吗？
他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胃里一下子温暖了很多。
隔壁桌那人的声音又清楚起来了：“是那位真真姑娘吗？我听说是沈家太太前几年带回来的养女呢，说是养女，也有可能是原来沈老爷的私生女，这些事儿，谁说得准呢。”
“可不是嘛，我也早觉得蹊跷。可这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就过过嘴瘾罢了。说起来，我有个哥哥在那尤家当差，听说啊，那沈小姐的未婚夫在府里有个相好的侍女，那尤太太是为了止住儿子的心思才求娶了沈小姐，不过我觉得这事吧，沈府大概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把女儿给嫁出去了。”
茶杯已经空了，店小二见到又来续，盛云却止住，留下了三枚铜钱便走了。
流真要嫁人了？
盛云的心中一直盘桓着这个念头，久久不去。
良久，他站在门口，一股风吹来，他又醒了。
如上次见面一般，他们已经是不相识的陌路人了。他的妻子也待在生产，他有什么道理来插手她的婚事呢他心中不宁，只是证明自己放不下过去而已。
嫁入尤家，流真兴许得不到夫郎的爱，但是尤家家大，子嗣无多，对流真来说，嫁入了尤家后，她便是个可以和城中诸多大族太太平起平坐的尤家夫人了，以后若有难有尤家沈家护，有事有尤家撑着，这何尝不是个一生无忧的大树呢？
他想着前几个月看见她时的模样，依然光彩夺目，依然耀眼如昨，他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只觉得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室外人，他有什么好多想的呢？
盛云踏出店门，再不想流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