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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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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夏之交,夏的步子也渐渐近了,此时殿外门前的花都是一片殷红翠绿,见来也是颜色分明,漂亮十分。
从前的帝王在这时节大约都会出宫游玩,见识宫外风景,但到了原身这一届,却从未遵循这个规制,前几天上朝,又有人提起,盛云便准了——话说起来,他也想往外走走。
今日,他携重臣,携皇后及众宫人一同去了郊外,郊外有一片庄子,是皇宫名下的,里有许多庄户平时经营耕种,正是插秧季节,见来农田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我们去那走走吧。”盛云携着皇后打算去周边逛逛,旁跟着许多宫人。
“好。”皇后今天穿了轻便的宫装,一身浅绿,和周围的景色很是相宜。
此时是晌午,但此时的太阳并不算烈,阳光照在身上反而暖洋洋的,盛云不知为何,感觉一到宫外就轻松了许多,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畅快些了。
正有几个庄户正在田间耕种,他们见到盛云一行,便急急地跟过来行礼,盛云摆了摆手,只是问了几句,便给了些封赏。
正同庄户说话间,却瞧见皇后正看着他,他有些好奇,只是向着皇后笑了笑,旋即,皇后又转过头去,接着,似乎反应过来此举不妥,又回过头来默默笑着了。
盛云知道皇后在等,也未多留,便又继续前行。
“今日下午有狩猎比赛,陛下可要去看?”她同他说话总是很恭谨,挑不出一点错来。
盛云有些想瞧瞧,便说:“好啊,到时我们一同去看吧。”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皇后,你从前来过这儿吗?”
他的本意只是想问一句,却不料皇后又沉默了。
他似乎同她说话时总有许多忌讳,很多东西说不得聊不得,实在藏有太多秘密,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之间,似乎隔得很远,很远。
“你总是让我很难明白。”他止步,低着头默默说道。
皇后只当充耳不闻,又看向远方,远处风景正好,有着一大片的竹林,见来青翠欲滴,纤细而高挑,丛丛茂密,偶有风吹过,便可听见竹林沙沙之声。
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愿再试着和她相处了。
皇后等着他,而后面的侍从离有几步之距,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一句轻飘飘的女声随着一阵风拂过了他的耳际。
他听清了。
“不是这样的。”他不欲纠缠,便继续往前走了。
“走吧。”
那是一片很密的竹林,再往里看,可以隐约见着里面有着一个很大的庄子,隐隐约约,此处环境清幽,想必是贵人们休憩的好去处。
他默默注视着参天的竹林,那竹极青极绿,同现实的竹并没有分别,他突然有些恍然,这儿看起来就像是现实一般,说不定有可能他上辈子真是这的人。而那些世界,兴许也是他的转世,妮娜、茜茜、维吉尔、薇薇安,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真实,说成是什么小说人物,便太过平面了。他们的存在和那参天的竹一般,都是那么真实,有着自己独特的情感和故事,都是个个具有自己存在价值的宇宙。
皇后和他并肩站着,却离了他几步。
他不愿开口再说什么,如果没有必要,他不愿意那么费尽心思做什么、说什么,顺其自然吧。尽管他昨夜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向着他哭,怨他狠恶无情,梨花带泪,而充满泪的眸子却那么唯美,让他心中不忍愧疚——即使那不是他的过错。
“陛下,这风景很美。”她的话说得很轻,凉凉的,却很温柔。
“此处风景是很美,以后常来吧。”他只是随口一说,可她却又转过身来看他,他察觉了她的视线,却不愿转身看她。
此时,又有一阵风吹过,竹林作响,处处青绿,点满自然之色,宛若仙境,倘若此时有仙人踏着竹林之声而来,他大概也不会奇怪。
蓦地,他又想起了紫云妃。
她病了好些日子,他说要去看她,但似乎却忘了这事。
今天他没让唤云来,叫了另一个贴身侍女来,她叫微云,有一个很美的名字。
“陛下可是想起紫云妃了?”皇后问他,他这次转过身瞧她,她面上含笑,似是戳破了他的心思。
“皇后如何得知?”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也不遮掩。
“陛下同紫云妃相识,便是在这竹林中,见到故景想到佳人,也是情理之中。”她的那双眼微微上挑,他这才发现,原来她的眼角有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他有些默然,又说:“你猜得很好。”
“陛下今日同臣妾说的话,比起往常一年还要多。”她的语气平常,像是说着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皇后可有怪我闲话太多?”他想到皇后可能的回答,蓦地笑了。
其实似乎这样相处也没什么问题。
这样也很好。
“嗯,只是有点不太习惯。似乎陛下与臣妾往日见到的模样不同许多。”她的嘴角弯弯,在钗环之下的头发微微飘起,一时,他隐约有些好奇她少女时的模样,兴许也是一个俏皮少女,也曾可爱。
“如此而已?”他以为她要暗中呛他一句,没想到她这样回答。但也想过来,她这样回答才是正常。
末了,他又说上一句:“其实你今日装扮很好看。”
皇后望着他,挑了挑眉,只是转了身又向着前去了。
同众大臣一同吃完午饭后,众人一同在乡间闲逛了会儿,聊了些家长里短的话题,这样说起来,原先朝堂上常常面无表情的老太傅似乎也显得平常许多,在朝堂上不常说话的臣子似乎也会考虑起儿女的婚事。只是皇后一直没有说话,盛云只当这是规矩,也未多在意。
接下来,是猎场比赛,这是自愿参加,原是皇帝和皇子都可以参加,但盛云无心,大皇子又太小,只能作罢。
比赛开始,大家齐齐地站在了一棵大树边——那是今天的起跑线,今日是猎场比赛,自然比的是谁捕的猎物多,比赛从下午比到傍晚,有宫人和侍卫时时通传和统计各人战绩。
大约有十多个臣子领着马站在树边,其中文彦也在,他身形俊朗,面如冠玉,自然十分显眼,刚刚听起大臣闲聊,盛云这才知道原来文彦早有妻室,娶得是一位江南的闺秀,听说很是貌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皇后也坐在席上同他一同观看,此时她正在吃茶,低着头细细品着,一股热气扑上了她的眉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他忽地心生温柔。
就这样,他瞧着她品完了一杯茶,此时,宫人宣布比赛开始,茶杯放下,皇后的视线又飘向了骑在马上的众位大臣。
他见她看着那些臣子,明知他在看她也不理睬,莫名心中有些恼。
便又端起茶来喝,等把茶杯拿起,才发现原是拿错了。
“陛下……”这下她回头看他了,面上带着些浅浅的笑意,伸出手来拿那茶杯,头上的钗环随着动作轻轻响着,清脆悦耳,应是上品。
“我知道。”他有点窘迫,便低着头把茶杯递给了她。
“陛下像个小孩儿一般。”她捂着嘴轻轻笑了。
他抬头,见她笑他,又羞又恼,竟又把那茶杯拿起,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了。
“陛下……”她轻唤了一声。
一杯茶见底,他放在桌上,望着她,微微昂着头。
“喝完了。”
皇后脸上笑意更盛,连她身边的宫人也有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有点窘迫,只是说:“看比赛吧。”
一场比赛下来,谁也想不到,竟是文官文彦捕的猎物最多,盛云有些讶异,便循着旧制给了文彦许多封赏,另又给他送了几匹江南上供的布匹,文彦含笑受礼,眼角眉梢尽是春风得意,盛云看着也觉得宽慰,更加欣赏。
他正打算回头同皇后说话,却瞧见皇后怔怔地看着文彦,而文彦此时正受礼而去,等她发觉他的视线,只是微微抿了嘴,欲言又止。
“皇后可与文彦有故?”他直接说出心中的猜想,也不愿试探,更不愿向旁人再问起。
皇后又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此时只见眼中晶莹。
盛云心中微微叹息,将身边侍候的众人遣退。
她此时低着头,手上捏的帕子留着许多新鲜的泪痕。
他心中微恼,他说:“你哭什么?”
皇后不愿抬头,只是说:“陛下明明知道,何必如此?”
果然,文彦同皇后有故。
“我又未没拆散你们,为何在我面前垂泪?”他捧起她的脸,此时脸上已充满了泪痕,如梨花带雨,眼中点点晶莹,美人垂泪,十分美丽。
“陛下……”她只是将他推开,又默默坐在一边。
他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后的她突然开口。
“陛下难道忘了当年的事情吗?”
她的话凉凉的,如同一把剑一般。
他猜到了。
大约当年文彦同皇后也是一对,只是原身横刀夺爱,拆散了一对鸳鸯。
纵然这事与他无关,但他见她如此伤心,却难免心中生愧。
“我于你……有愧。”
这是她希望听见的吗?
他这样说,她是否会好受一些呢?
“陛下无须如此,臣妾现在很好。”
此时,她脸上的泪已经少了许多,只是眼角红红的,见来分明是哭得厉害。
“既然很好,为何见到故人还会哭泣?”他向前一步,低着头看着她。
“如今臣妾已为皇后,事过多年,已经放下,只是久未遇故人,一时情难自已罢了。”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如翦水秋瞳,也不只是怨,还是诉。
“如此便好。”他不愿多说,只是这样答。
他坐在她身边,默默无语。
也不知她神情,此时她又开口。
“陛下,这些年来,你又在怪什么呢?”
他一时语涩,有些不愿面对她。
大概原身知道皇后同他人有故,心中难堪许多,虽然分明是他横刀夺爱,但终归心理难堪,不愿接受所爱之人心中有他人这一事,便一直冷淡皇后,就算皇后有子也不愿亲近。
他有些无语,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皇后只是说:“臣妾见皇上兴许是放下了,也未曾想皇上依然如此怪臣妾。”
“没有。”他忽地开口。
此时空气中十分寂静。
“我怪你什么呢?”
“是啊……这一点,臣妾也很不明白。”
他低头,又见着了她那双莹白纤细的手,他记得,在他醒来前,是这双手一直在他身边。
他默默地牵住了她的手,果然是凉的,如同初次一般。
“此后,我再不会怪你了。”
话落,皇后微微睁大了眼,凝视着盛云的眼,一时无话,竟又有泪流出眼眶。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见着他还会哭吗?”
皇后默默摇了摇头,她的手就这样留在他的手间,也未抽出,眼中神色不明,只是说:“只是没有流干的泪罢了。此后……”
“此后再不会了。”
似乎是放下了什么,她向着他浅浅笑了,一双小酒窝笑得可爱。
“我知道了。”他也应她,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