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宴》优秀的圣诞君

4、真相

　　“怎么突然着火了？真是怪事。”

　　李姨娘拢了拢外袍。

　　史父也无不担心：

　　“今晚他们县衙设宴，招待的可是贵客。”

　　他一心只关心别人家的客人。

　　李姨娘若有所指地提醒：

　　“今晚夫人不是去了宴席？得亏夫人回来得早。”

　　史父置若罔闻。

　　“既是救火，我也该出一份力。”

　　说着就要穿衣，史氏此时却突然出声，一改往日常态，冷冷道：

　　“谁都不许去！今晚都安安份份睡觉，别再惹事了！”

　　全家都没见过神情如此严肃的史夫人，李姨娘有些吃惊，不过随后脸上流露出一丝赞许。

　　“姨娘，你负责看着老爷，别让他出去，明月，你去床上睡觉。”

　　“明珠，你跟我回书房。”

　　姨娘压着不情愿的父亲安歇下，明月以为是为着今晚的事训斥姐姐，朝明珠使了个眼色，便回房睡觉了，还把油灯也吹灭了。

　　史夫人将明珠带回书房，心里一阵后怕。

　　若她真的死了，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尚未及笄，一个刚刚及笄尚未定亲，李姨娘出身乡野，完全不通礼数，丈夫迂腐执拗，女儿的婚事何人可做主？

　　更不敢想之后的事。

　　史夫人跪在菩萨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定是您庇佑，知道信女有此大难，所以才让阿文来提醒。”

　　弟弟阿文被家族逐出已有十年，她日夜念佛期盼弟弟平安，如今得知弟弟当了道士，性命无忧，史夫人更是松了一口气。

　　“舅舅还跟你说了什么？”

　　明珠迟疑了。

　　史夫人急切追问。

　　“有什么不好说的，快告诉娘。”

　　明珠担忧，她想到前一世发生的事，眼中的担忧已不是演的：

　　“可是，他说的实在太吓人了。”

　　史夫人认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你只管说就是了。”

　　明珠知道，她说的预言不过是假借舅舅之口的真事。

　　“我也不敢信这是真的，所以昨天吓得我发了高烧，这怎么可能呢，娘，你说，这话当真能相信吗？或许这场火灾，是个巧合吧？”

　　史夫人的心也伴随着女儿的神色一上一下。

　　“究竟是什么？”

　　“舅舅竟然说，我们全家，都会在三个月后，死于非命。”

　　明珠以为母亲听到这些会晕倒，却不料，母亲在最开始的脸色煞白后，随后却出奇地镇定下来。

　　她缓缓地在太师椅上坐下，将手搁在父亲的书桌上。

　　过了一会，史氏将明珠搂在怀里。

　　“好孩子，你一定吓坏了吧？”

　　明珠心头一酸，母亲首先安慰的竟然是自己，可她已经不是当年十六岁傻傻憨憨的明珠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阿文既然能来提醒，说明我们一定会逢凶化吉。”

　　看着母亲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明珠将她的对策说出。

　　“娘亲别怕，舅舅说了，让我们一家别在南程县久留，就能逢凶化吉，舅舅还说，让我们最好回苏州外祖父家去。”

　　这话一说，史氏的神色稍缓。

　　明珠看着母亲的神色，又试探地说：

　　“不过，回苏州，父亲一定不会答应吧？”

　　“娘亲会看着办的。”

　　明珠放下心来，她的计划成了。

　　她很了解母亲，知道在有些事上，温和软弱的她反而比父亲更有决断。

　　而今晚老天都在帮她，如果不是突然刮起那阵风，那把火又怎能烧得那么旺。

　　--

　　县衙。

　　三更的时候，县衙终于恢复了平静。

　　陈县令送走了御史和众宾客。

　　关上大门，府里的奴仆丫鬟跪了一地。

　　一向性情稳定的陈县令罕见地发了大火。

　　“怎么好端端的，会走水？你们是怎么看管的屋子？”

　　下人们纷纷推诿，直说：

　　“老爷息怒，今晚实在是顾不过来，而且那位夫人说了，不让我们这些人靠近花厅，要离得远远的，至于怎么着火，我们也实在不知道啊，那附近也只有那位夫人，和，和夫人带来的人在。”

　　丫鬟匍匐在地上发抖，头也不敢抬。

　　陈县令对这一点，心里也有数，毕竟他带人去救火时，是连带那位夫人和她身边的男子一起救出的。

　　御史大人的脸色不好看，却也没说什么，想来对这件事也是知情的。

　　只是……

　　“你是怎么办事的？区区一个夫人，你讨好于她不就是了，怎么任由她离席？”

　　陈县令的火无处可发，只能发在陈氏身上。

　　陈氏当着众人的面被训斥，脸上也挂不住。

　　“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走，我有什么办法？你与我说，我与谁说去？还管她离席，今晚不管不顾离席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陈县令眼睛眯起：

　　“这话什么意思？”

　　---

　　明珠回了东厢房的卧室，明月已经熟睡了，她轻轻给明月掖了掖被子。

　　她躺下，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上一世，三个月后，南程县发了洪水，幽塘决堤，全县水深数尺，农田淹没十之八九，民宅坍塌千余间，米价飙升每石五两银，有人甚至杀幼子食之，妇女幼童逃荒到苏州松江，卖身为奴。

　　而史家那时早先为了给母亲治病已经掏空家底，一开始，父亲还寄希望在朝廷和官员的身上，等到终于看清现实已无可救药，那时已经迟了。

　　父亲带着全家逃难，却在中途被洪水冲散，她和母亲被困住了，万幸的是，有一艘小船路过，但船上只能多载得下一个人了，母亲为了她能活着，毅然跳到了洪水里。

　　只一瞬，便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母亲去世了，父亲、哥哥和姨娘都失散了，多年后得到明月还活着的消息，那时却已经成为教坊司的琵琶女。

　　她比妹妹好一点，被那艘救她的船主卖到瓜州为奴，最后辗转成为京城某千户家的粗使丫鬟。

　　而家里的其他人，任凭她余生如何打听，都全无音讯。

　　这一世，她已成功将母亲救下，接下来，只要能离开南程县，或许能保住全家性命。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借着月光，将陈县令的账册看完了。

　　账册很简单，记录的不过是陈县令最近三年在任上搜刮的银子，三个月后，每一笔银子背后，便是一条人命。

　　贵妃干妹妹、陈县令、御史几人此次聚集在南程县，都是冲着这本账册来的。

　　她想救南程县那些可怜的百姓，但她手里只有账册，没有权利。

　　上一世，当明珠手里真正拥有权利后，才明白，所有为之殚精竭虑的事，只在于权利持有者的一个授意。

　　此时她不再是上一世的史明珠，她只是一个乡野毛丫头，陈县令若想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蚂蚁不想被捏死，大概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胸口处却微微发疼。

　　脑海里还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和声音。

　　她知道自己是被乱贼的箭射中心脏然后死去的，只是记忆中，自己似乎死在了那人的怀里。

　　临终前那人似乎情绪很是崩溃，将头埋在她颈边，说了些什么。

　　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却记不清了……

　　意识渐渐模糊，明珠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重生前那一日的场景。

　　那是一片竹林，梦境里起了好大的雾气。

　　他们的车队中了埋伏，无数箭矢射在她的车上，她被护卫掩护着下了车，拔剑和刺客厮杀了几个回合，渐渐有点寡不敌众，不远处，看着她被围困，刺客拉弓，对准了她的心口。

　　眼看那箭朝她直直地射来时，一道人影出现，他如天神降临，持刀的手一挥，忽然，刺客消失了，箭也消失了，雾气却无穷无尽地弥漫。

　　那人牵着她的手，似要带她逃出这片竹林。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有他的衣襟被风吹起，和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温热体温……

　　“明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