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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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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雾山镇之所以叫雾山镇,是因为远远望去镇上最显眼的就是高高的雾山。而雾山之所以叫雾山,是因为山里常常起雾茫茫如烟。
纪织叫纪织是因为爸爸姓纪。至于为什么选了织做名字,也许是因为妈妈在做裁缝的缘故。
做裁缝的妈妈,并没有一家明亮的裁缝铺。只有一条泥土地面的幽深狭窄的走廊,走廊往里通到纪织的家,往外通到小镇的街道。妈妈就踩着缝纫机坐在走廊靠街的出口,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像是印象派的画。
纪织小时候在街上看着临街而作的妈妈,常常担心妈妈会在幽深的暗里瞎掉。
她是家里第三个孩子,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前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死掉,一个养到八岁一个还没满月。妈妈生纪织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六岁的高龄。纪织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在镇上医院生下的孩子。纪织脑袋大,妈妈生了一夜,大夫安慰妈妈说,脑袋大的孩子念书聪明。
纪织果真不辜负大夫的良言,幼儿园时总是班上的第一,小红花戴在胸前就从来没摘下来过。每次换衣服时,总要小心翼翼地取下小红花的别针,恭敬又郑重地放在一旁,如同珍惜爱护易碎的奖杯。
纪织聪明,总得老师和邻人的夸赞。一条街上的孩子中,就数纪织上课最乖,背书最快,写字最工整。婶婶伯伯们总对纪织妈说纪织将来要做秀才,又抱怨自家孩子写的字简直就是鬼画桃符鸡虾狗爬。
这是当地的方言。人们把鸡用爪子在地上刨这一动作叫做“虾”。那些小孩写的字像是被鸡爪子刨过似的,没读过书的婶婶伯伯真会形容。
纪织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镇民。要说有那么一点不普通,那就是不一般的穷。已经越来越少人会裁布料定做衣服了,大多数人都选择到店里买流水线工程生产的现成货。因此纪织妈妈处于半失业的状态,所接的生意都只是些帮人缝上拉链把裤脚改短这一类的零零碎碎。纪织爸爸是摩托车司机,从镇上跑周边的村落,载一个人五到十块钱。而这样一对普通甚至同人一比稍显寒酸的夫妇,自从有了纪织后,总算也有了比过人的地方,总算一天之中也能听到几句舒心的好话,诸如你真是生养了个好女儿或者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福气就好了一类。
因此纪织爸妈真把纪织当作宝贝供养。纪织家虽不富裕,纪织却在相对条件下养尊处优生活如公主。好多小孩总要帮家里的忙,纪织却做完作业后看着电视只等着饭上桌。
好像是五岁那年的春天,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纪织端了小板凳临街而坐,把脱下的小棉袄抱在怀里。不远处妈妈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一副江湖骗子的打扮,也许包里净是狗皮膏药。
那是个算命人。中年男人,身上一股微微酸苦的风雨气息,就像妈妈每晚睡觉前喝下的一碗又一碗黑褐色中药。
纪织听见算命人对一脸憔悴的妈妈说,她命硬,会克人,所以把她前面的两个哥哥都克死了。
算命人还说了些别的话,不过那时纪织听不懂那些装神弄鬼。但是克人她是知道的,因为小镇的街巷中,浑身缠满琐碎的过日子的妇女,总喜欢说这两个字。说谁谁克人,克丈夫克父母克姊妹。
渐渐的纪织就知道,克人,就是害死人的意思。
明白过这个意思的纪织,认定那个死算命的在说自己的坏话。她以为妈妈会打他,或者和他吵一架,但是妈妈都没有。
女人只是从兜里拿出两张十块,捋平了上面的褶,递给了算命人。
纪织感到心疼,二十块可以买好多东西。去小卖部的话,可以买回一大袋零食,也许要吃一周,也许要吃一个月。
而且,为什么他说我坏话,妈妈你还要给他钱?
这是年幼的纪织,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
2.
别的孩子都是六岁念一年级,纪织比大家晚一岁。
因为生病的缘故。
是脊髓出了问题,病理讲来复杂难懂。总之父母辛苦奔劳,给纪织治了一年。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纪织都是在床上躺着。有一次她还听一个老医生说,也许她这辈子都要这么躺在床上了,听到这话的妈妈,立马滚落下眼泪。
后来纪织初中学到真菌,书上讲到蘑菇,蘑菇喜欢在阴暗的环境里生长,纪织就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的那一年,觉得自己就是一朵蘑菇。
七岁念书的纪织,或许因为年龄大一点智力发育更成熟了,或许因为经过病中一年愈发明白人生可贵的道理,念书更加用功,照样是班上的第一,还是和第二名有二十几分差距的那种第一。
一年级第一次数学测验纪织拿回去一百分的试卷时,爸爸妈妈都很高兴。爸爸开了一瓶酒,妈妈炒了肉。等到第二次、第三次、第很多很多次的时候,爸妈的反应就淡下了。仿佛她的成长,他们的生活,本该如此。
一年级下学期,开学已经两个月,班上转来新同学。
在有新同学参加的期中考试中,新同学和纪织并列第一。新同学数学比纪织高一分,纪织语文比新同学高一分。
新同学就是穗。
穗是和妈妈奶奶从别的镇上搬来的,也许就是从邻镇,也许是从坐火车要几天几夜的很远很远的地方。没人说得清。
也许因为成绩好性格又好的缘故,纪织是女孩子里的中心人物。等到穗转来后,渐渐的一些女孩子就像嗅到另一朵花开的蜂群似的,围了过去。
于是在某一天,夏日的傍晚里,散学后,教室都空了,穗在最后一排写作业时,纪织带着自己的图画书坐了过去,笑着露出牙齿,对穗说,我们做朋友吧。
穗愣了一下,手中铅笔在纸页上画过仓皇一道,傻傻地看着纪织。
纪织朝她笑。
穗无声地点点头。纪织便把图画书在桌子上摊开,和穗一起看了起来。
那是讲一只狐狸度过一个冬天的故事。
3.
与纪织的妈妈不同,穗的妈妈,是一个看上去有学识又有修养的女人。穗的奶奶,在暖和的天气里也不肯脱下外套,喜欢招着手叫过去穗和纪织,分给她们糖吃。
奶奶给的那种糖,有牛奶又有麦子的味道,有嚼劲不粘牙,包装纸老得像是民国时期。纪织在吃奶奶给的糖时并不知道,这种味道,除了此时,再无以后。
穗的妈妈是医生,在一个面向天井的只有天花板的敞开式的屋子里给人看病,天井连通看病的屋子和另一间病人等候的屋子,我们姑且叫它们诊室和候诊室,虽然“室”这个字,是有点高抬了这两个地方。
穗的家就是诊室后面的木头房间。那些木头很老了,老得红漆都掉了,黯淡无光。只是天井里绿幽幽的,还有一道流水,植物有芭蕉还有其他。
纪织不喜欢待在自己的家里,因为家里暗幽幽的见不到光。她喜欢一有空就到穗这里,和穗一起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在那些病人们的中间,看天井那边的光景——穗的妈妈把手搭在病人的腕上。她认真的样子真是沉静又温柔。
纪织对穗说,要是我有你的妈妈就好了。
其实纪织本来想说的是,要是你的妈妈是我的就好了,但是她知道那样太明显也太不客气。也许因为语文好的缘故,纪织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表达同样内容的一句话,合理安排语序的重要性。
穗的家里也会晒一些中药,纪织有的时候帮忙收。她在自己家里是什么都不做的,在别人家里却勤快。收中药的时候,纪织就说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背诗似的念出药名。
医生的女儿穗吃了一惊,这些连她都不知道。
纪织对此解释道,我妈妈也经常吃这些。
说了这句她就不再说下去了,而是和穗和穗的奶奶一起,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三个人一起把晒药的大筛子从院中端到檐下来,原本停在竹编的筛沿上的一只蜻蜓就飞走了,高高地远远地朝天空而去。
之后,一天,纪织对穗没头没脑地说,我不喜欢家里的药味。
穗不回答,就那么坐着。她们坐在学校报刊亭桐花树下,花朵华丽得像假,落了一地。有一朵落在纪织的裙子上,穗伸过手去拾起来,捏着,没丢开。
穗住水仙街,纪织住芍药街。两条街像相邻的两条河,鳞次栉比的房屋店铺如石岸那样将河水分隔。她们念的小学,就在两条街的交汇处。夏日上学的日子里,纪织睡醒午觉,总要绕到另一条街叫上穗一起去上学。
小小年生里,她走了许多远路。
有一天奶奶给穗洗头,纪织坐在旁边等她,眼看就要赶不上下午的课了。穗洗完头后,头发也没来得及擦,和纪织手拉手地全力跑去学校。
可即使在那样的紧急情况下,纪织也听见了,穗长长卷卷的头发起落的声音。扬起来,又跌回她的背上,甩出小小的水珠,还有细叶一般的摩擦声。
奔跑的街道上,轻轻一场落雨。
4.
也许街道的名字正如纪织和穗的为人。
纪织是热烈的,芍药花开的时候,光艳夺目。纪织是芍药中的红色,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簇。穗是安静的,又是低调的,水仙不开花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它不过是一棵蒜。
但是,尽管不同,无可否认的是,水仙和芍药,都是美丽的花。
雾山镇的镇民并不算多,如果为了百分百地保证结论的可信性,在人群中做一个调查,那么纪织和穗,也仍旧是镇上最美丽的两个女孩。
至于她们两个谁跟好看一点,如果你喜欢短发,那么纪织会好一点;如果你喜欢的是长发,那么穗更适合一点。
她们长到忧郁的青春期,开始干许多浪漫又幼稚的可笑可爱事情。纪织喜欢看书看电视,喜欢模仿那些自己不曾拥有的新鲜事物。
比如她看到电视里偶像剧女主角牵男主角手走铁轨,她自己也想那么干。可小镇上没有铁轨,纪织就走在街道上窄窄的凸出的路沿上,伸长了手同时让走在路沿下面的穗牵着她。
比如她看到书中人家天南海北越山跨水地通信,她自己也很想写出一封信,可是她没有可以寄给的人,于是只好写给穗。她存下钱来买美丽的信纸,特意设计自己的签名,写了工工整整的一页半,装在信封里递给穗。
要给我回信哦。
给信的时候满怀期待地提了这样的要求。
最最浪漫的事,要属有一晚两个人趁家里人都睡着了,用书包背着被单拿着手电筒偷偷溜出来,到雾山上看星星。
山里的夜很冷,两个人估错了温度,缩在被单里冻得手颤脚抖,互相取笑对方的滑稽样子。星星在天上,雾山镇在山下,手电筒放在身旁,光线渐弱,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纪织问,穗,你爸爸呢?
穗说,不知道,妈妈没讲过。
纪织又问,那么你爷爷呢?
穗还是摇头,奶奶没讲过。
纪织就不再问,缩着身子紧靠着穗,望着星空有些遗憾地说,啊,要是能和喜欢的男孩一起来就好了。
第二早两个人趁天没亮又偷偷地溜了回去。后来两个人一起在街边买葡萄的时候听到镇民们谈天说在雾山上听到过狼叫,于是后知后怕地拍着胸脯感叹没被狼吃掉真是命大。
也许因为一起拍胸的动作太滑稽,不知怎么想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朝对方的胸上拍去,拍了几下又都一脸惊恐地住了手。
纪织对穗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穗羞得拿葡萄扔纪织,纪织赶紧接,大声笑浪费啊浪费。
5.
初一结束的那个冬天,雾山镇开进了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到处都是吊塔和脚手架,绿网像囚笼似的把老房子们围起来,砖瓦摔落,尘土飞扬。
新闻上说,N市为了发展要扩大市区,从此雾山镇将纳入市区成为雾山区。
巨大的施工声和漫天的粉尘中,镇民们却显得很高兴,那时家家都在谈拆迁费的事。
听说政府会建新楼,到时候人人都要住进小区,新闻上还说雾山会被开发成重点景区,到时还要在山上建一个休闲公园。
纪织小的时候,在作文里写到雾山,总喜欢写高高的雾山,可纪织现在长成了高高的纪织,才发觉雾山不过是一座矮矮的小山。
镇上太吵,那个冬天,纪织和穗常常躲进山里。有时把书包垫在地上趴着写作业,总是写一会儿就腰酸背疼,于是两个人互相捏肩捶背。有时躺在草地上睡觉,冬日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可睡着了总是觉得冷,于是朦胧意识里不断朝身边人靠过去,不知觉两个人已紧紧抱在一起。
也会在山里无目的地走着,山路上铺满枯黄的落叶,两个人一前一后,纪织有时候喜欢撅一杈树枝一边走一边左右拍打。
纪织也埋下过一些东西,多半是一些信。埋完了地上就会耸起一个小小的崭新的土堆。纪织望着那个土堆傻笑,穗不问下面埋的是什么。
过完新年,纪织和穗双双收到通知,进入了市初中数学竞赛的决赛。两个人结伴坐车去市里参加比赛。
考试结束纪织一脸轻松,拉着穗说要去市区里转转,纪织爸妈今天特地多给了纪织一些钱。穗却仍旧心事重重地皱着眉,说最后一题最后一问她不太确定也许应当分类讨论两种情况可她只算了一种。
纪织坐在考点学校的花坛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那个呀,我都没看。
穗有些吃惊于纪织的洒脱。
纪织笑着说,我数学本来就不行啊,能入决赛已经是勉强了,就不指望拿奖了。看见穗疑惑的眼神,她一笑,我是陪你来的啊。
平时只是微笑或者无表情的穗,那一瞬,许多小表情像春暖花开那般苏醒过来。
那样的表情,连纪织都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
下午她们去饰品店闲逛,纪织看见橱窗里亮闪闪的可爱发卡们就挪不开脚,可是那样一只草莓的就要十几块,实在太贵。穗把手伸进衣袋里,正打算掏出钱,忽然有一个穿得很时尚的男生指着纪织看中的草莓发卡对店员说,麻烦把这个拿出来一下。
店员拿出发卡,纪织满心羡慕地看着,觉得装发卡的盒子都那么可爱,她想如果是自己买了发卡,盒子一定舍不得扔,将来说不定可以拿来装戒指。
男孩子付了钱,纪织以为他就要离去,谁知他笑得有些羞涩地把盒子递给了纪织。
穗和纪织都被吓了一跳。
别误会......我只是想送给你......而已。你、你拿着就好。男孩子有些紧张地解释着。这样的孩子气和他时尚的着装显出反差的可爱来,纪织最终还是接下了,说了谢谢。
作为谢礼,纪织送了自己的一支笔给他。同时用那支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男生告诉纪织她的名字,于栩。
6.
初三时候,纪织和穗都搬进了新家,令人开心的是,她们住同一栋,纪织在穗家楼上两层。
每次听到噔噔噔的下楼声和咚咚咚的敲门声,就知道是纪织到了。纪织说话也好,走路也好,总是响得不同常人,惹人注意。
这一年,纪织和穗已经出落得两个人都收了满满一抽屉情书。闲暇时候,两个人会在床上交换情书看,偶尔看到同一个男生的名字既出现在自己这边又出现在对方那边,就会立马把这个人列入黑名单,认定他是一只花心大萝卜。
原本纪织和穗都想考N市的重点高中,可现在雾山就成了N市的一部分,雾山高中也跟着被破格提升为重点高中,重建教学环境,重配教学资源。以两个人轮流第一的好成绩,要直升本校的高中,简直易如反掌。于是,在那个本来应当紧张备考的春夏,纪织和穗倒过得优哉游哉。
也于是,纪织在那个春夏,开始了她的初恋。
男生的名字叫于栩。
那是一次大课间,一次大考的成绩出结果,教室里气氛此晴彼阴,有人喜有人忧。成绩单上最终的结果是纪织第一穗第二。两个人出教室来透气,往桐花树下去。清明已过,花期已去。桐树下站着人,纪织和穗不打算过去,那人却转过身来。
纪织愣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叫了声,于栩?
相比纪织的犹疑,于栩显得笃定许多,纪织。
两年前他们偶然相遇,那次过去后,谁也没有联系谁。因为那时纪织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脑,要联系她很困难。
于栩说,他是转学到这里的。他父亲是这里的教导主任。他念高一。那一天他穿棒球服形式的男生校服,而纪织和穗穿白衬衫加格子背带裙。
镇中学被提升为市重点最大的好处是校服好看了许多,这也是纪织和穗决定留在雾山中学的原因。
没多久,还不到五月,一天回家的路上,纪织凑到穗耳边说,我恋爱了哦。
穗的耳朵,不知是被这句话,还是被说这句话的纪织呵出的气,惹得红了起来。
五月始,于栩、纪织和穗一起回家。他是送纪织的,拉着纪织的手两个人笑着小声讲着话落在后面,穗一个人背着包走在前面。
五月中,穗开始一个人回家。
五月末,一起在穗的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纪织兴奋又羞涩地对穗讲,我接吻了哦。
穗写着函数题并不停笔,淡淡说,可是,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不会很恶心么?
纪织生气了,提高了声音问,哪里恶心了?
穗不理会,接着写题,忽然纪织扳过穗的脑袋,把脸凑了上去,把自己的嘴唇和穗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稍显强硬又干燥的吻。在一方的惊愕和另一方的赌气中只是碰到一起贴了一会儿就分开,结束时只剩下温温凉凉的难言感觉。
纪织红着脸问,会恶心吗?
7.
纪织的初恋很快夭折,一如她那个未满月就死去的哥哥。
说来恶劣,于栩原本的女朋友带人找到纪织的学校来,在报刊亭后面围住纪织。从老师办公室送完作业回来的穗听说纪织被人叫走了,立马赶了过去。
穗冲进女生们的包围圈里,伸开手把纪织护在身后,那个时候穗已经长过了一米七,长长的头发从身前垂下来,裙角在膝盖上荡漾,风从她身上吹过去,她的眼里都是不怕的勇毅和保护的决心。
正牌女友和她的朋友们倒愣住了。
那一次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纪织没有被打也没有被抓头发扯衣服,她完完整整安安静静地站在穗的身后,像一棵正在长成的树苗,穗为她挡去了风。
纪织和于栩很快分手。以后做课间操的时候偶然下楼碰到了,于栩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情,纪织只当没看见这个人。
男生怎么这么恶心?纪织向穗抱怨着前男友的脚踏两只船。
而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由纪织跪在她的床上在她的身后为她编辫子。
穗有一头很好的长发,天然卷,纪织常常羡慕,还对穗说,穗你把头发借给我就好了。穗小小地皱着眉,说纪织那样说很恐怖,让她想起看过的鬼故事。
纪织的头发总是留不长,有事没事就爱自己剪头发玩,她的头发常年在肩膀上面,发梢伴随着她的奔跑轻盈活泼地跳荡。
为了过长发的瘾,一起睡觉的时候,纪织会把穗的头发抓过来,披到自己的头上,还会拿手机拍照,镜头里有她的笑容和穗的头发。
中考的时候,纪织发挥失常,没有和穗分到一个班,进了普通班。也许对于被骗这件事,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那个毕业的夏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雾山这个地方,开始传出穗的妈妈行为不检和多个男人发生关系的流言。
我常看见她用眼神勾人,把人带到后面房间去,两个人哟,手拉着手......有人绘声绘色地做了这样的还原。
穗的妈妈,便关闭了诊所,不再替人看病,到新建的大医院里工作。又有人说,其实传出流言的便是那医院的院长,因为他不想穗的妈妈抢医院的生意。
穗的妈妈的确有名,人们都来找她看病,小手术她也可以做一些。这些中间,又有许多男人。
纪织感到伤心的是,原来无限生机热热闹闹的候诊室,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空房间。
更伤心的是,天井里的绿芭蕉,在大家都不知道的原因中,枯死了。
雾山变成了公园,穗的妈妈的诊所也消失了,我突然觉得,我们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
纪织在美丽的信纸上写下这样的话,但是她并没有把信寄给穗。在一个下午,她一个人走进雾山,把信纸悄悄地埋了起来。
8.
雾山的确不是以前那个雾山了,不止这座山,山下的镇,镇里的人,通通变了样。
不断扩大的街道,不断新建的房屋,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霓虹灯闪烁的娱乐场所。
青春的男孩女孩们在雾山终年阴郁的天空下荷尔蒙气息浓烈如薄荷。
芍药街和水仙街也被改了名字,如今分别叫做善美街和仁爱街。
穗觉得,这两个名字虚伪难听得要命。
而纪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成了青春一代里的风云人物。她和新班级的朋友们去滑冰唱歌打桌球,背着家长和老师偷偷地穿了耳洞。却因为没有处理好,耳朵发了炎,还是穗偷了妈妈的药水给纪织擦上。
干嘛这样啦?擦药的穗捏着纪织的耳朵问。
纪织笑得像小猫像星星就是不回答。
关于纪织的传闻很多,她身边男孩子围绕,换男友的速度比高中时代的考试频率还高。这些传闻听多了穗就习惯了,不作反应,直到有一天,学校里突然炸开纪织和某某男生私奔的消息。
穗那时正在准备参加一个数学竞赛,对于这样的无稽之谈不放在心里,直到纪织的妈妈找到学校来,这个比一般母亲更老的女人苍白如纸,焦急地问穗,有没有见到纪织。
那还是手机并没有在高中生们中间普及开的年代。学校,家长,朋友,谁都联系不上纪织和那个消失的男生。
最后学校都决定报案了,纪织却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男生。
她没对穗解释,穗也没迎接她归来,两个人都在赌气。
两天后,纪织妈妈一脸焦急地找到穗家,说纪织和爸爸吵架了,跑了出去,现在都没回来,问穗可不可以一起出去找纪织。
穗和纪织妈妈分开行动,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像是直觉牵引,第一个找的地方,竟是宾馆。
她问前台,有没有一个叫纪织的女孩被人带来开房?
前台为保护客户隐私自然不回答。
穗冷冷地说,我是那个女孩的姐姐,她还不到十八岁,要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就是共犯!
如此穗得到了纪织房间的钥匙,开门进去,纪织坐在床上,卫生间里有人洗澡。
穗一言不发地把纪织带了回去。
我爸爸说他后悔生了我。纪织朝穗哭。
穗没有靠过去,坐在一边。
纪织捂着脸,声音和眼泪都从指缝里出来,她说,我需要人陪。
穗轻声说,有我陪着你,还不够么?
纪织的哭声越来越大,穗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还是说,听见了装没听见。
晚上穗征得纪织妈妈同意,让纪织在她家过夜,她们睡一张床。一床被子下穗背过身去,纪织面向穗,说,我其实只是和他去上海参加一个作文比赛,我想叫你一起去的,可你老师说你有竞赛要参加。
她语气委屈,声音小小。
她不知道穗已经睡着了。
高中时代很快进入尾声,高三的冬天,纪织和穗一起到山上放烟花。两个人点了火,退到一边,等着烟花呼啸着冲上天空。
纪织望着山下的城市,回想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恋爱经历,对穗说,怎么男生们都这样差劲啊?
烟花就在这时冲上了天空,火光映照着纪织兴奋的脸,在震耳的烟花绽放之声中,穗的嘴唇开合,说了一句什么。
9.
大学两个人都选择了沿海。穗念的是一等的学府,纪织念的是一所师范。在同一所城市,平常手机联系,周末时候会坐地铁或公交穿越大半个城市到对方的学校见面。
纪织冷淡了一段时间,仍旧恢复了对恋爱的热情。追她的人也很多,从同校同学到社会精英。
穗独身一人。喜欢她的男孩子很多,没有一个靠得近。
大二的一个晚上,凌晨两点,穗接到纪织的电话,电话里纪织一直在哭,叫着穗的名字。
穗拿出平时存下的奖学金,到最好的医院陪纪织做堕胎手术。还特地拜托家里有关系的同学的朋友,找了最好的医生。
纪织住院的那些日子,穗一直都在。那位同学的朋友,是大四的学长,是和穗一所大学的医学院学生,如今就在纪织住院的医院实习。
有穗的照顾和学长的帮忙,纪织的术后恢复很好。
要出院的那天,穗替纪织收拾东西,纪织坐在床上,对穗说,我爸爸死掉了。
穗震惊地看着纪织。
纪织平淡地说了下去,是今年春天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出车祸。葬礼我回去了,就是我对你说我要和同学春游不能见面的那个周末。
穗,纪织抬起头来看她,眼泪流下来,我只是想要一个人,来抱我而已。
穗走过去,抱住了纪织。
纪织出院后,自杀过一次。
被发现后送到医院里,同学们替她联系了穗。这次的医院还是上次的医院。
在悲伤的同时,穗感到无比的平静。在照顾着纪织等着纪织醒来的那些时间里,她已经做出决定。
无论如何,从今以后,爱纪织这件事,她要自己来。
再不要,倚赖旁人。
她温柔又耐心地照顾醒来的纪织,不生气也不责问,她在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等纪织再好一点,就要和纪织讲出来。
那一天,穗到走廊尽头给纪织接热水,回来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纪织坐在床上,背过身去的穿白色的大男孩低着头说,如果你是因为上次的事想不开,觉得以后别人都会戴有色眼镜看你,那......那真的很没必要。你可不可以再活下去试试?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
我喜欢你。
寂静的病房,纪织呆愣的表情,男孩子紧张心慌的告白。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装满水的水壶。
纪织终于遇到一个爱她的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陶平宠她如公主。大学一毕业,他们就决定结婚。
伴娘是穗。
0.
婚礼在N市雾山区举行。
来了许多旧人故友,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住一栋单元楼的左右邻居,大家都羡慕纪织的好运气。纪织被人群围着,笑着接受每一个人的祝福。
这场婚礼后,纪织就要搬家,带着母亲搬离雾山,搬到丈夫所居的上海。
所以,这场婚宴,也是一场告别。
穗到美国接着念书。
婚礼正式开始前,纪织穿过人群找到穗,对她说,我们到山上看看吧。
两个人都穿着麻烦的礼裙,走在路上很惹人注目。现在通往雾山已经专门修建了水泥台阶,上山很方便,穗走在前面,伸手拉着后面穿婚纱的纪织。
终于她们登上山顶,早秋的雾山,茫茫如烟。
纪织看着山脚下的城市。
回看穗,她已经剪了多年的长发,到肩膀位置,更显英气潇洒。
还记不记小时候我们到山上来看星星?
嗯,后来听说晚上这里有狼。
我还在这里写过作业呢。那时候我念书成绩还很好,嗯......好像还是班里的第一来着吧?
对,要是拿了第二你还会对我不服气好久。
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们到这里来放烟花?
嗯,烟花还是我买的。你那时不听话,叔叔阿姨管你很严,身上都没有钱。
到美国去要接着努力啊,穗。
嗯,你也是,好好爱人,做个好妻子。
啊,我还在这里埋过好多好多东西呢。现在那些纸和话应该都被虫子吃掉了吧。
又起雾了啊。纪织感慨着。
穗,其实,那一年你说的话......纪织终究没有说完。
世事茫茫如烟,朦胧不散。
同样是这个地方,许久以前。
站在巨大的烟花声下,穗说——
那么,和我试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