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帝总失忆》楚帛书

59、第五十九章 诅咒

　　每一天，我都漂在幽冥河上，一如河中的水草一般，来回飘荡，耳畔除了汩汩流水声，便是阿鲲无聊的鼓噪。也不知道它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一张嘴就闭不住了，天天唠叨个没玩没了。
　　它说的最多的就是：“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好无聊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可以不留在这呀，可以走啊！”这也是我回答的最多的，此刻我仍是闭着眼睛，没好气的回答。
　　“哼，你不走，我凭什么走！”这同样是他的经典回答。
　　“那就别废话！”我继续没好气的说道。
　　“孟秋，你背上的伤应该已经好了吧？”它今天终于换了一个问题，我疑惑的睁开眼，瞟了眼在我旁边瞪大眼的某鱼。

　　“和你有关系么？”我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呃，你不要总是这样嘛。应该多笑一笑，这样才漂亮，总是拉着脸，脸都长了！”阿鲲很夸张的咧开了它的鱼嘴。
　　“再长也没你长！”我冷哼了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我一说完，它就沉默了，这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伤了它的自尊，不禁疑惑的睁开眼。令我更加没想到的是，我旁边哪里还有那条鱼的踪影，我急忙直起身子，四下望去，真的连它的影子都无。

　　“阿鲲！阿鲲！你在哪！阿鲲……”我紧张的喊着它的名字，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茫茫黑水之中，只有我一个活物，这感觉糟透了，我感到很寂寞，前所未有的寂寞。突然又想哭了，我紧紧抱住了自己，垂下了头，很快，眼前的河面漾起了一圈圈的水纹。
　　“哈哈！我在这里！”突然响起的水花令我一惊，只见黑色的大鱼从我身旁一个打挺，翻过水面。

　　一时间，水花四溅，扑了我一脸，我却忘记了回应，仅是怔怔的看着它，一直看到它愣了神。玩笑的表情很快从它的脸上退却，它有些慌张的游到我面前，两片鱼鳍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它无措的眨着眼睛。
　　“孟秋，我吓到你了？对不住，我只想逗你一下，哎呀，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你别哭了，你怎么又哭了！你看，河里又冒出傻鬼了，真是又有的忙了。”阿鲲指着那些从水中突然浮起的游魂，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像是抽空了一样，呆呆的立在水面上，无所适从。

　　“我去驾船送他们。”我说完便飞到了渡船旁，跳上船去接那些游魂过河。
　　“孟秋，你难道不奇怪么，为何你每次一哭，那些水鬼就成了这副傻样子。你看个女鬼，昨日她还逗我玩呢，是她让我吓你的，你看她……她现在哪里还记得我！”阿鲲在我的船旁说着，怯怯的看着我船上的鬼。

　　别看阿鲲是一条很大的鱼，它又和我在幽冥相处了很久的样子，其实它的胆子仍然很小，它还是很怕那些鬼。所以，它一直不敢离开我，表面上，我是被一条鱼保护，事实上，还是我在罩着它。

　　“你怎地那么听她的话，她让你吓我，你就吓我。哼，这下好了，她得到了报应！”我顾左右而言他，绝不提真实原因。
　　“哎呀，我也是闲得无聊嘛，你看你整日失魂落魄的，若不和你说说话，这么长时间下去，你不变成哑巴也会变成一个傻子，像他们一样，把所有的事都忘了。”阿鲲苦口婆心的说道。

　　“我忘记什么了？”我烦闷的说道。
　　“你忘了时间！你还记得现在是凡间的什么时候么？”阿鲲问的很快，以至于我有些恍惚。
　　是啊，我已经在这多久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似乎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么！

　　“我就知道你忘了！”阿鲲抱怨的说道，鱼鳍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以示不满。
　　“忘记了又怎样，有什么所谓么？”我撑着船到了河对岸，让鬼差把船上的鬼魂带走，我再度回到河中央接其他鬼魂。
　　“恐怕你也想忘了你自己是谁吧？”阿鲲突然冷声道，这让我心头一紧，却丝毫没有停止撑船。

　　周而复始，如此循环往复的重复一件事，也许我真的会忘记了自己是谁吧。突然，我觉得好害怕，却听阿鲲继续说道：“孟秋，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是，我还要说！黄帝和蚩尤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到时候，颛顼一定会翻天覆地的找你！你真的要躲在这里不见他么，你知道后果会怎样么？”

　　“能有什么后果？”我随口问出来，阿鲲明显一愣，但很快，它就咬牙切齿的说道：“什么后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我觉得一定会很严重。你不知道，之前因为我把你弄丢了，他把我关了好久，直到你回来了，我才被放出来！唉，当时，我看他差点就要杀了我，还是巫咸替我求情呢！如果你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杀了我！”
　　说来说去，它还是一个怕死的胆小鬼，看它跳脚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阿鲲的话让我想到了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阿鲲的顾虑不见得是不可能，他或许真的干得出来吧！

　　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会做什么呢，我突然很好奇。

　　“阿鲲，等我们把这些水鬼都送走了，我们回凡间去吧。”我觉得总要给阿鲲一颗定心丸，否则它肚子里那只鱼胆早晚会被吓破，阿鲲闻言，很快乐呵呵的配合我的工作，我终于可以清静几天了。
　　岂料，我的承诺还是无法兑现了。

　　当我们送走最后一船水鬼，幽冥河里更加平静的时候，幽都之中却迎来了一大批战死的恶鬼，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而来，带着强烈的杀伐之气，大有将幽都掀个底朝天的意味。

　　我本以为幽都即将迎来一场浩劫，却听一声怒吼响彻耳际，只听那个我熟悉的声音喊道：“你们都给我老实点！都乖乖的去投胎，下一世，我们再战！我不信灭不了一个轩辕氏！我们一定要一雪前耻！报仇雪恨！”

　　蚩尤的声音一如他的人一样，低沉的像一头牛，而他的话也着实震慑十足，话音一落之际，那些鬼兵们都齐刷刷的拜倒在地，仰首大声喊着：“灭了轩辕氏！一雪前耻！灭了轩辕氏！报仇雪恨！”

　　说起来，我所遇到的恶鬼，几乎都是心怀怨恨，想着的也无非是报仇二字。这个执念让他们的灵魂都渗透着浓浓的恨意，所以他们很难屈服，也很难控制，少数还好说，灌几碗我的眼泪就够了，如此众多实在是难以解决。
　　所以，我始终保持沉默的看着他们在蚩尤的命令下，一个个规矩的通过往生门，而我没有去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我还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下一世不要去找颛顼的麻烦，也希望颛顼可以找到有效的办法去应对。

　　“七姐，真没想到我还能在此地见到你！”冷厉如刀锋般的声音令我蓦然转身，而他竟然已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的眼中仍是充满了刺目的血色，周身也散发着浓浓的憎恨之气，他是我见过的戾气最强的恶鬼了。若不是他收起了嘴里的獠牙，还有头上的牛角，我估计他的形象和牛头马面的鬼差有一拼，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蚩尤，忘记仇恨吧！你这个样子，很难投胎到好人家。”我勉强让自己发出声音，眼前蚩尤的目光实在太刺眼了。
　　“哈哈，投胎好人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下一辈子根本无法做人了！他们怎么可能给我重生的机会！”蚩尤握紧了拳头，即使是魂魄也发出了刺耳的狰狞之声。
　　“不会的，他们改不了任何人的命盘，每个人的命盘都是天定的，就算是司命也改不了任何人的命运！”我听季春说过，所以笃定。

　　“是么，你怎么这么了解，是颛顼告诉你的？”蚩尤冷笑着看我，像看个笑话似的，这让我眉头紧锁道：“你又何必提他，我是听三哥说的。”
　　“呵，三哥那个懦夫，也只会懂得这些！你们都是月宫的叛徒！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会有好下场！”蚩尤愤恨的诅咒着，他的手指向我的眉心，我只觉神识瞬间浑浊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孟秋，你记住，如果我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和颛顼！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了，我会让你们下地狱！永远下地狱！”蚩尤咬牙切齿的说着，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离开。
　　我只觉一阵猛烈的冷风刮着脸颊，呼啸而去，全身骤冷。

　　既然蚩尤输了这场战役，月宫应该是彻底的失势了，我那些还活着的兄弟姐妹们恐怕也不会再像过去那般活得无忧无虑了。而我又要以怎样的身份去面对他们呢，蚩尤已经这样恨我了，其他的兄弟姐妹又会怎样对我，我不敢去想了。

　　差不多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蚩尤的鬼魂大军才彻底从幽都里消失，当然也不乏一些留恋尘世的，甘愿做孤魂野鬼也不想投胎。我帮后土清理幽都的残余恶鬼，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要投胎的鬼兵，等再闲下来的时候，又不知今夕何夕了。

　　而在这期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阿鲲整日缠着我说个不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