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帝总失忆》楚帛书

2、第二章 执念

　　忘川的水汩汩的流着，给着孤寂的幽冥增添了几分生机，否则，真以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凝固，一如那万年不变的三生石，久久的伫立在奈何桥畔，注视着过往的一切。孟婆看久了这些，以为自己也是块石头了，原来她还能有情绪的波动，看来，阿鲲的话却是说到了她的心里去了。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阿鲲有些急切的向孟婆道歉，它似乎很后悔，扶着池边想要尽可能的靠近她，安慰她，却是怎么也做不到。
　　“不，你说得对，我的确一直在自欺欺人。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只要不去照镜子，看不到那张脸，那张脸就不属于我，而我也不是那个老样子，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我。可是，我很清楚我的脸有多丑，有多老！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只是不愿面对罢了。”孟婆自嘲的苦涩一笑，她颓然坐在那里，神情落寞，脸上的皱纹更添沧桑和憔悴。那样的脸的确是一张老人的脸，如果她不说话，的确没人会质疑她的年纪，而她已习惯了沉默不言。

　　“既然不愿面对，为何不试图改变呢！凭借你的能力，你的法术，想要恢复如初，不是不可能的，你为什么不做呢？”阿鲲的声音里多了些沙哑，它的情绪很激动，又不知它为何会这般激动。
　　“因为我不能那么做！虽然我不愿面对这张脸，可是这张脸却是一张最好的面具，她让我摆脱了过去所有的烦扰。摆脱了一些我不想再见到的人，也是靠这张脸，我才换得了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所以，我还是很庆幸，我有这么丑的一张脸。”但是，这是多么矛盾啊，孟婆想到最后，再度苦笑，泪水盈满了双眸。
　　“你真的庆幸么！唉，我还是不懂你啊！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的确不假。”阿鲲很是颓败的垂下头，它落寞的游了两下，躲在荷叶下暗自神伤起来。

　　“婆婆，你又把小黑弄伤心了！”娇俏的声音里是浓浓的不满，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红衣的少女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她晃动着纤细的双腿，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红莲，你何时回来的？”孟婆不理会红莲的话，仰头看着她，严肃的神情让红莲很是不快的吐了吐舌头。
　　“刚回来。”红莲说着翻身跳下，双脚轻巧的落地，不带一点声响的走到孟婆身前，俯身一拜道：“婆婆，业红莲回来了！”

　　于一瞬间的恍然，让孟婆失神了片刻，仿佛当初业幽莲回来时也是这样的光景。只是那时的业幽莲没有此刻的业红莲这般的愉悦，业幽莲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一如这幽冥里的孤魂野鬼，在没喝孟婆汤前，总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执念。这样看着业红莲，孟婆不禁牵挂起了那个拜在佛门的金莲花了。

　　“业幽莲到底还是选择了留在佛界是么？”孟婆自顾问道，她也不再看红莲，转而把目光定在了黑鱼藏身的那片莲叶上，久久不动。
　　“正是，业幽莲应该是不打算再过问世事了，她要一心一意陪伴那棵菩提树，或许还会陪着他转世也说不定呢！还有就是土无尘那个秃头和尚让我告诉您，不要再打扰他们的生活。他还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说他也想渡您成佛不成！嘻嘻。”红莲唇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歪着头打量孟婆的神色。
　　“放下屠刀么，我从未拿起过，又何谈放下呢。至于说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我也没那个心情再去打扰她了，只希望他们能幸福平静的生活下去，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孟婆自然而然的说着，她几步走到凉亭中，随手拿起一只茶盅，在手里不断的把玩，而她的眼睛也随着手里的动作不断转动。

　　“婆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红莲也跟着孟婆走进了凉亭中，她恭敬的给孟婆斟茶，动作自然流畅。
　　“刚才我还和阿鲲聊过这事，也没聊出个结果出来，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孟婆淡笑着接过茶盅，放在唇边轻吹了一下，浅浅的品一了一口，余味悠长。

　　“这……红莲怎么会知道呢，红莲一向都是听婆婆的吩咐呢！”红莲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她的长相和业幽莲很像，可是性格却完全不同，她单纯的表面下深藏的是比这幽冥还要漆黑的心，谁也看不透它。
　　“那看来你可以休息了，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没什么好吩咐你的了。”孟婆很无力的摆了摆手。
　　“哦？婆婆真的没什么好吩咐了么？”红莲笑着又问了一遍，见孟婆点头，她忽地一笑道：“呵呵，太好了，既然婆婆没什么事，那我终于可以办自己的事了！”

　　“你能有什么事要办？”孟婆疑惑的转头看向红莲，只见她忽地从怀里掏出一物，一见之下，孟婆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这珠子怎么会在你的手上？”孟婆向红莲走去，却见红莲快速的后退了一步。
　　“当然是业幽莲那个傻丫头送给我的了！她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这么宝贝的东西都送给我了。婆婆，你说我用它做什么好呢！好像只要拥有它，就可以天下无敌，无往不利了吧！”红莲挑眉说着，不待孟婆来夺，她已将那珠子吞入腹中，仅是刹那间，她的头发和眼睛就变成了幽紫色，其容貌和业幽莲别无二致。
　　“婆婆，你看怎么样，是不是和业幽莲很像啊！你说我这个样子出现在西王母面前，她会怎么样。哈哈，想想就好有趣哦！”红莲故作娇嗔的掩唇说道。

　　“红莲，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你也没必要这么做！”孟婆一脸严肃的喊道，她的眼中多了些忧虑。
　　“有什么不可以么，请婆婆放心，我和之前那几个女子都不一样。我更不会和我的金莲姐姐一样，她是要佛下的金莲花，我可是十八层地狱里的大红莲花！她负责渡人，我负责轮回，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可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前世记忆，夙世因缘，我只是我，一个忠心为主的妖精罢了。所以，婆婆不用担心我，我死不足惜，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圆了婆婆的梦！红莲说完就化作一团紫光，朝着西方飞去。
　　“不！我没有什么梦了，红莲，你回来，我不要你为我冒险！”孟婆想去抓住那道光，却终是晚了，它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只不过，孟婆隐约听到那娇俏的声音最后说道：“再见了，婆婆，你和小黑都要好好的哦！不要再欺负小黑了……”
　　“这下你满意了？她是最后的一个傀儡了，不知会是何种结局。”阿鲲突然冷声说道，从它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却还是让人心底生寒。

　　“我说了，我已经不想再报仇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懂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孟婆双手掩面，她真的受够了。
　　“她是你的执念，除非她死了，否则，她会永远为了复仇而活！阿鲲一语中的，却让孟婆哑然失笑。

　　“你的意思是复仇就是我的执念了么！”孟婆为自己争辩。
　　“没错，你满脑子都是复仇，否则，你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阿鲲的话让孟婆摇了摇头。

　　“不，你错了，我不是为了复仇留在这里的。倘若真是为了复仇，我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却偏偏只选择这里。”孟婆垂下了手，她双眼无神，神情落寞之极。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黑鱼追问道。
　　“因为，这里是唯一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啊……”孟婆似是呓语般的说道，而她话音一落，黑鱼就怔住了。
　　“你说离谁最近？”颤抖的声音让黑鱼都不像一条淡定的鱼了。

　　“那个人，那个同样也生活在北冥的人。不同的是，他活在地上，我活在地下。我们虽然阴阳永隔，却也曾有过交集。我以为再也不会说起他了，但是现下看来，我已经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诉说往事了呢！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关于我和那个人的过往，还有我这漫长生命中的执念。”孟婆说着坐到了莲池边，她侧头看向黑鱼，淡笑道：“做好听的准备了么，恐怕会很长呢……”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下去，无论多长都好，我都会陪着你。”黑鱼冷静自持的声音让人听了很安心。

　　黑鱼说完，孟婆全身放松下来，她托着腮，凝眉沉思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来。
　　“你也许不知道吧，我也曾年轻过，美丽过，甚至于成为过北冥的天后！呵呵，那一段过往，如今回想，依然历历在目。只可惜，不过是梦一场罢了。只不过，那场梦实在是太让我记忆深刻了，以至于时过境迁，再回忆，还是那么的清晰……”

　　彼岸花缓缓盛开，染红了忘川的两岸，是否只要隔着一条忘川，就可以彼此遗忘呢，恐怕还是很难吧。
　　遥不可及的情才是最深的牵绊，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不是么，那么就这样一直遥望也好，索性就这样过下去吧，只要你还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