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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山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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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宁清就起来了,匆忙喝一碗粥,水囊灌满水,怀里用干净的布包好两个饼子,她要靠这些撑到下午回来。
背上药篓,趁着夏日早晨的一丝清凉,上山采药了。
附近山上已经转了个遍,今天宁清决定稍稍往深处走些,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一上午过去了,收获不少,但没有珍稀草药。宁清有些累,找了个平坦些的石头坐下喝了些水,从怀里掏出个饼子慢悠悠的吃着,忽然发现脚边的草叶上沾了些许血迹,看样子没沾上多久。
会不会是受伤的猎物?
跟着断断续续的血迹走了十来分钟,猎物没发现,倒发现了一个昏过去的人。
此人看起来有个二十五岁上下,是个面容白净的青年。鼻梁高挺,薄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紧闭的长翘睫毛让宁清忍不住羡慕了一下,长相莫名对她的胃口。
不过此刻还是救人要紧。宁清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是箭伤,一共有两处,一处在左边小腿上,已经被拔下来了,一个血洞还在汩汩流血。一处在肩上,从后背穿了个对穿,此刻那只箭还在肩上,宁清不敢轻举妄动。好在这两处都不是能立刻要人命的伤,只是流血过多才让他昏过去了。
但这是在古代,没办法输血,也没办法消毒,夏日细菌滋生的快,一个不小心发炎化脓了,还是得要命。当务之急是先给止血消毒,包扎伤口。
宁清穿的是寻常粗布,这青年倒穿的很讲究,具体什么料子宁清不太认得,大概是什么绫罗绸缎,摸起来凉丝丝的很顺滑,而且包的很严实,雪白的里衣,外面是黑色交领的长袍,本朝文人常穿的式样,料子看着却不像普通文人能穿的起的料子。
腰带上刺绣精美,混了金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光,挂着一个水头极好的玉佩,和一个精美的香囊。
宁清闻了闻,唔,沉水香的味道。
宁清毫不犹豫的扒了他的腰带,扯开他的外袍,唰一下撕了他的亵衣,撕成布条,脱了鞋袜,把亵裤的裤腿也撕开,然后紧紧缠上去打个结。
肩上的箭还插在肩上,宁清没有动,打开水囊捏着他的下巴灌了点水。
“咳咳……”那青年的睫毛忽然颤动,似要醒来,宁清心虚的塞上木塞,把水囊往身后一放,露出个职业假笑:“醒了?”
………………………………
陆淮那天隐藏行踪,一路马不停蹄从京城到江宁,先派人在查到的小院外埋伏着,只等一声令下就冲进去围剿人赃并获。
然而他坐着马车刚一江宁府的地界,就遭到了埋伏。
他带的人大部分都先行去了小院,只留了几个人一路轻车简从,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行程。
谁是内鬼?
他们几个人自然不敌对方人多势众,对地形也不甚熟悉,常乐几个护着他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为了保护他,引着追兵去了别处。
他在这荒山野岭的森林里,艰难行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耗尽体力。
昏过去之前,他靠在一棵树下,望着缝隙里露出来的天空,内心竟然有些宁静。
背叛也好,其他也罢。活着总有要做的事,要争的气,要担的责,要冒的险,要权势滔天,要腰缠万贯,要言出法随,要一刻也不停,要全力以赴。
死了就名正言顺的放手,两眼一闭,都是身后事,想管也管不到。
可人活着,没有点盼头怎么能行呢,陆淮少时被人贩子拐走卖进宫里,一路艰难险阻披荆斩棘,开始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活的更好,再后来是想找到他的亲生父母。
或许这世界上并不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孑然一身,或许他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和他团聚呢。
他渴望有个家。
是的,渴望。他时常想,若是当初没被拐走,他现在或许是个农夫,每日早出晚归,辛苦赚钱,养家糊口。或许成为一个读书人,考上秀才,运气好能考上举人,父母一定为他骄傲开心。
可是人生没有假设,也不能重来。他现在不是一个农夫,也没人指望他赚钱养家。也不是一个读书人,没有资格一步一个脚印入阁拜相,一展抱负。
他成了一个宦官。东厂鹰犬的头目,皇帝手里的利刃,世人眼里的奸佞。
倘若有一天他找到了父母亲人,他大概也不是一个值得让他们骄傲的儿子,大概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吧。
陆淮思维飘散的厉害,好像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他感觉有人捏住了他的下巴很粗鲁的给他灌水。
甘甜清凉的水一入喉咙,霎时让他清醒过来,他被呛的有气无力的咳嗽几声,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眉眼清澈,稍带稚气,唇红齿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让人心里熨帖,和刚刚给人粗鲁灌水的手法天差地别。
他听见她关切的问:“你醒了?”好像他醒来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于是他也就很费力的点点头给她回应。
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神经却瞬间紧绷,昏迷前好好的外袍已然大开,连亵衣也被撕了一块,漏出一节肌肤。
他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因为身体的残缺,他向来包裹的非常严实。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也要里面一层外面一层,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除了脸脖子手以外的任何部位,更别说是腰这种私密部位,这是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裸露在阳光之下。
一向稳重的陆千岁像只炸了毛的猫,近乎慌乱的要拢好自己的衣襟,却忘了自己右肩上的箭,一动瞬间疼的他冷汗直冒,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你肩上的箭还没取下来呢。”宁清按住他的胳膊,帮他系好衣带,“你的里衣比较干净,我撕了一块给你包扎了腿上的伤口,肩上这伤口等我回去再给你处理。
我扶着你能站起来吗?我实在背不动你,这里离着村子太远了。”
陆淮点头,靠着宁清咬牙站起来,宁清让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拦着自己的脖子,陆淮有些犹豫。
“抓紧点!磨蹭什么?”尽管他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自己救了他可以赚一笔不菲的医药费,但一想到这么热的天,还要扶着他走那么远的山路下山,他还不情不愿磨磨蹭蹭一点都不配合,宁清还是忍不住有些暴躁。
“姑娘……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我是看病的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况且这深山老林的一个人没有,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再耗下去你支撑不住,咱可回不去了。”
陆淮垂下眼睫:“那就麻烦姑娘了。”
陆淮轻轻用手揽住她的脖子,宁清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没有注意到陆淮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以及悄悄染红的耳根。
两人艰难的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陆淮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素来苍白的脸色更是惨白。
身边的小姑娘也是气喘吁吁,鬓发都被汗水打湿,小脸红扑扑的,但她没说停,他也就咬牙坚持着,一直到远远的看到了山脚下小小的村庄,宁清说:“你先在这坐会,我去叫人把你抬下去吧。”
陆淮摇摇头:“有人在追杀我,越少的人知道我行踪越好。”
宁清眼睛一下瞪圆了:“追杀?!”
陆淮想了一路,还是决定对她透露一部分真相,现在情势不明,敌人在暗他在明,他处于劣势,又有伤在身,若是先找到他的是自己人则平安无事,若是被对方的人先找到,不光他会死,还会连累她。这样的人,不应该因为就他糊里糊涂丧了命。
“你就把我放这吧,这块玉佩你拿着,当了能换不少钱,就当是我谢你的救命之恩。”
宁清捏着他塞到她手里的玉佩,“还没救呢,只是帮你包扎了伤口,也不值你这个玉佩。”
陆淮失笑:“怎么不值,我说值便值。况且你把我从这深山老林里解救出来也是救了我,若我继续在那,有野兽循着血腥味把我吃了也说不定。”
“但你这样能去哪,你已经失血过多,伤口再不处理会腐烂的。”
陆淮又想笑,他就笑了,常年积在眼里的冷漠阴郁统统不见了,难得同她开玩笑似的聊起天:“那就听天由命呗。”
宁清叹口气:“既然你是被追杀,我就不能带你回去,因为我也是寄住在别人家里,不能再给李大娘添麻烦了。”
“寄住?”
“嗯,我本想去京城寻亲,谁知半路盘缠被偷,只好借住在李大娘家里。幸好我会点医术,可以采草药赚钱。”宁清把之前的说辞两句话带过,又说:“既然我收了你的玉佩,那我就得救人救到底,我采药时意外发现一个很隐蔽的山洞,你要不去那呆两天?你放心,我先把你送过去,然后回去拿些食物水和药,再回来帮你处理伤口。”
两人又艰难爬起来一点点挪到了宁清说的那个隐秘的山洞,陆淮靠着墙壁看着她,宁清认真的对他说:“你在这等着我,千万别乱动,我拿上东西马上就回来。”
陆淮点点头,显得莫名有些乖巧。
宁清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把他乱乱的发丝从额前捋到耳后,顺便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等着我。”
直到宁清走远了,陆淮的大脑还有些当机,刚才她……拍了自己的……脑袋……还摸了……自己的脸……
有多久,没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了?他从来不喜别人近身伺候,常乐也只是做些帮忙端盆打水之类的活,甚至厌恶别人碰他。
但自从遇见她,似乎总会发生类似的触碰,她给他脱靴袜,包扎小腿上的伤口,解他衣襟,撕他亵衣,抓他手,搂他腰,这些都可以说是为了处理他的伤口,是因为她天性良善不会见死不救。
那她拍他的头,摸他的脸,是为了什么?特意安慰他吗?
陆淮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厌恶这些,甚至还有些留恋……
留恋什么?
陆淮有些难堪的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去想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去想她什么时候回来。既然有机会活下来,那这笔账总也要清算,那么谁会是这个告密的人呢?
他出了宫就直奔东厂,收拾好就立刻出发。有谁还会比他的动作还快呢?
所以她什么时候来?天快要黑了,路上会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