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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3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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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3
“不知你能否接受
这颗心对你的仰慕之情
连上天也不会拒绝。
犹如飞蛾扑向星星,
又如黑夜追求黎明。
这种思慕之情
早已跳出了人间苦境!”
…………
啤酒灌进眼睛里的感觉,仿佛一把刀子生生割开了眼角,狰狞的血口一直撕扯到头皮。
那个刀疤脸捏住他的后颈,像拖着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把他整个人拖到小巷子的角落里,单手抡起一根铁棍。钝器割裂空气的声音像穿空而过的箭矢一般刺透了他的胸口,血腥的气息灭顶一般压到他的额头之上,几乎把他的灵魂拍出躯壳之外。
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对,他死定了。
阿星还在上学,他死了,阿星怎么办……
他用尽全力地嘶吼一声,抬起骨折的手臂挡在头顶。他嘴角的裂口流出滚烫的血液,顺着他的脖子浸透了破旧的警校衬衫。
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如约而至。
等他再睁开眼睛,在一片猩红的光影变换中,便望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撕裂冰冷沉重的黑暗,在他漫漫二十年的荒芜之中掷下一只火把,星火燎原。
他看着那个人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把手里的铁棍随手一丢,转过身来,飞扬的发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画下一个张扬的弧线。
“喂!你还好吗?”
那人向他伸出手。
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把血淋淋的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蹭干净,小心翼翼地握住面前那只手。
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拥抱了春天的第一缕微风,看着掌心里冒出一颗嫩绿的新芽,舒展着枝叶驱散开凛冬的严寒。
“我叫白羽瞳,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儿。”
他扯着嘴角,不顾伤口的刺痛,笑了起来。
“好。”
他说。
…………
今天是那人的生日。
他攒了好几个月在酒吧打工的钱,给他买了一块手表。
他知道,那个人什么都不缺,他总是一身白衣,干净得好像圣洁的天使。
对,是他的天使。
是上帝派来,救赎他的天使。
他特意和同事换了班,一边在吧台里擦拭着酒杯,一边等候着那人的气息向他靠近,将他终日难眠的躁动抚平,让他安息。
他攥着杯子的手指一紧。
“你个死猫!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再不说来不及了!”
他看着那人拿着手机气呼呼地冲向吧台,线条优美的手臂往吧台上一撑,手指顺势插|进干燥柔顺的栗色发丝中,恼火地揉着。
“算了!你自己在美国抱着大白腿玩吧你!再见!”
他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摔,胸口大幅度地上下起伏着,耳朵和脖子气得通红。
“嘿帅哥……”那人双手揉着乱糟糟的刘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抬眼看向吧台里的他,“来两瓶伏特加……靠,这死猫,真不记得我生日了……”
那人又发了狠地使劲儿揉着自己的头发,恼火地叫了一嗓子,一脸阴郁地接过他递来的酒,闭着眼睛用牙嗑开瓶盖,仰头就灌。
他看着那人的脸庞渐渐泛起微红,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手藏在吧台下面,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小锦盒的棱角。
他偷偷地斜睨着那人伏在吧台上平稳起伏的肩背,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正在肆意地狂欢。他兴奋得几乎发狂,眼前的世界变成一个一个支离破碎的色块,在他身边扭曲旋转着。一切声音都离他而去,谩骂,嘲讽,玻璃破碎,血肉撕裂的声音全部销声匿迹,空旷的天地间只剩下那人有些粗重的呼吸。
那是第一颗种子萌发的声音,是第一次破晓,第一次融冰,第一次得到救赎的声音。
他踏出了第一步,就像踏进了一个古老的梦境。
他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那是一种灭顶的快感。
仿佛朝圣一般,他将鼻尖凑近那人的后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探索一个珍宝。
他在开辟一处秘境。
“羽,羽瞳……嘶……呼……”
他倒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自己的手背,他浑身战栗,汗毛根根竖起,每一根细小的绒毛仿佛变成了数万个自己,一齐叫嚣着毛孔中的。
他把人小心翼翼地架到肩上,鼻尖抵着那人泛红的耳廓。
这么近,离得这么近。
只要微微向前,就能吻到那人的耳朵。
是他的,此时此刻,这个人,是他的。
是他的……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一个清冷的男声突兀地响起,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他周身的春风冻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包裹在藏蓝色风衣里的瘦高身影。
有人要抢走他的天使。
“这是我朋友,谢谢您照顾他,我想,我现在需要先送他回家了。”
那个男生走过来,未经他允许地,熟稔地捞过那人的腰,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次,再自然不过了。
他的手狠狠地攥紧。
那人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却在抬头看到男生的那一刻,一下子跳起来挂到了男生的脖子上。
“臭猫!你不是说你在美国吗?!”
“这不是给你过生日……”
“嗯?唔……你不是忘了吗……”
“……逗你玩的。”
“混蛋啊你!”
“别闹,别在外面丢人……你爪子别乱动!你再闹礼物不给你了!”
“你敢!”
男生揽着那人的腰,一边打闹一边慢慢地走出酒吧,每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他脑海里,都是一束光破碎的声音。
直到世界归于黑暗。
于是他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
他从没想过还能再看到那人。
那人还是那个样子,肩背挺拔,眉眼坚毅,他的耳朵上戴了银色的耳钉,和他的人一样,是冰川融水一般干净的颜色。
他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指尖像是烧起了一把烈火,把他的骨骼烧成漆黑的枯枝败叶。
“羽瞳……”
他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像经年受制于毒|瘾的人,依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向致命的毒|品靠近。
白羽瞳是他的毒|品。
是可以轻易要了他性命的名剑。
他向那人走去,盼望着久别重逢可以冲散当年的不欢而散,盼望着那人可以像初初遇见时那样,向他伸出手,带他离开过去的深渊。
“你给我站住。”
他在叫我吗?
他,他在叫我,他在叫我……
“我让你站住,你听不懂吗?”
好,我站住,我听你的。
“羽瞳……你还记得……”
“你先别跟我套近乎,你是这个赌场管事的吗?这么大一个贩|毒团伙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事儿,你老大养你是干什么用的?啊?”
你生气了吗?
我又做错了。
我又惹你生气了。
“羽瞳,对不起,我……”
“停,你谁啊你,别羽瞳羽瞳的叫,我跟你不熟。”
我谁啊我……
我,我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把我忘了?
你,连你都把我忘了……
“让开。”
他被狠狠地撞开,他看到那人皱起的眉头,看到那人用手拍了拍肩膀上的污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光怪陆离的夜晚,连一个鄙夷的眼神都不曾施舍。
从未有人肯施舍他一丁点儿的光明。
所有人都在把他推向深渊。
白羽瞳啊白羽瞳……
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深渊中拽起,又一次一次狠狠地把我推下去,推到更深更深的绝望里?
为什么……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我了啊……
连你都不在乎了。
那我,那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你还记得江阳吗?”
白羽瞳嚼着嘴里的苹果,愣了一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脑门,撇着嘴摇摇头:“……没印象。”
展耀好像无声地勾起了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他的脸上稍纵即逝,消失得好像从未出现过。
“那,你还记得那个……在警校,骚,扰,你,的……”展耀故意拖着嗓子,居高临下地瞥见白羽瞳一脸菜色地皱起眉头。
“哎呦你提他干嘛……不是说案……等等,跟他有关?”
展耀又给白羽瞳塞了一口苹果。
“那个人就是江阳。本次的抓捕对象,江星,是他弟弟。江阳被警校开除后,进了十三区的赌场,在五年前死于火灾。我们怀疑,江星受他哥哥影响,继承了他哥哥的某些心理障碍。”
白羽瞳突然就不说话了。
展耀心下了然,呼噜了一下白羽瞳的头发。
“你别多想,不是你的错。”
“世界上那么多不幸的人,你不可能每一个都救得了……”
展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珍惜当下才对。”
白羽瞳低头翻阅着手里的资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江星,为什么会选择五角星呢?”
“江星这种作案动机存在一定的表演性,往往会带有某种形式的个人色彩,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凶手签名。”展耀把玩着白驰落在病房里的一个魔方,“五角星,可能就代表他自己吧。”
“但是,”白羽瞳盘着腿,若有所思地前后晃了晃身子,“你不是说,他继承了他哥哥的心理障碍,那么作案动机和表演性的出发点,就应该是他哥江阳对吧?”
展耀玩着魔方的手一停顿,抬起线条锋利的眼皮。
“是江阳的话……太阳……”白羽瞳摸了摸下巴,眸光突然一暗。
展耀骤然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画了案发现场的地图,拍在病床上,锋利的目光飞速扫了一遍,用钢笔把五个案发现场连成一个圆。
“躯干,头颅,四肢,分为六个部分,而现在有五个案发现场……如果在这个圆的正中间再点一个点,它的形状,就类似古文字中的‘日’,同时,与尸体的摆放位置也完全相符了……”
“那就是说,还有第六……”
白羽瞳的手机突然在桌子上跳动起来。
二人同时转过头,“未知号码”四个大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他们的耳边充斥着此时此刻刺耳非常的手机铃声,使得这一份暴风雨前的风平浪静愈加让人不寒而栗。
白羽瞳看了展耀一眼,浑身紧绷地拿起手机,按开免提。
“喂……”
展耀的眼角狠狠地一跳。
日,常用的字义象太阳形。轮廓象太阳的圆形,一横或一点表示太阳的光。
太阳的光,可不止一束。
也就是,不止一个受害者。
“羽瞳……你,你能来见我一下吗?呵呵……和,和那个姓展的,一,一起来……哈哈哈哈……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边响起女人和孩子尖叫哭喊的声音。
“江星……不,江阳!你别乱来!我会去见你的!你不要再做错事了!”
“错事……呵呵,哈哈哈哈……我没有错!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我生不如死!你给我听着,你们两个,一起来!一个都不能多,一个都不能少!多一个,我杀一个……”
小女孩的哭声在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中骤然放大。
“少一个……我杀一双……”
“这个信号发射器你贴身收好。”白羽瞳把一个戒指一样的黑色金属环塞进展耀手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夜色中星河一般的车流。
“如果江星现在真的在太阳的中心,也就是我们推算出来的废弃赌场的地下一层,那么我们根本就做不到外围远程狙击,也就是说,只能靠咱们两个人控制场面。
“赵富他们需要集合分散到全城的警力,至少半个小时后才能赶到现场,除此之外还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疏散周边群众。
“所以,第一,我们要拖延时间,至少保证在群众撤离之前不能出现太大的变故。其次,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会找机会接近江星,你记住,务必等我控制住了江星,你再通知赵富他们收网,千万不要贸然出现,以免刺激到他。”
展耀没有回话,只是仔细地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把平手举在眼前,定定地看着那枚金属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轮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长长的尖啸。
白羽瞳一条腿弯曲起来,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把小型的匕首,绑在脚踝上,刚要单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就突然被展耀攥住了。
他回头,看着展耀隐藏在霓虹灯阴影里的脸,不明所以地挑挑眉。
“怎么?”
“没什么,”展耀盯着白羽瞳眼睛里反射的霓虹灯的五彩光晕,喉头有些发紧,“说好了,一起回来。”
白羽瞳笑起来,捏了捏展耀的后颈。
“一言为定。”
不管黑暗的角落中隐藏着多少狰狞可怖的嘴脸,香港的夜生活依旧继续着他的放浪形骸。红唇艳骨,灯红酒绿,并没有因为五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而黯淡分毫。
那个血红的太阳笼罩在无数人的头顶,蠢蠢欲动的光芒被牢牢囚禁在地下暗无天日的废墟中,等待被恶魔唤醒,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怒吼。
白羽瞳揽了一下展耀紧绷的肩膀,率先走进华丽的旋转玻璃门,没型没款地往前台一靠,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冲前台小姐笑了笑。
“美女,问你个事呗,你们这儿哪个地方通着地下一层啊?我……那个,我跟我朋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办点事儿……”
展耀走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白羽瞳往前台手里塞了一张钞票。
打眼儿一看,哪里是个sir,整个就是一坏坯子。
美女心下了然地一笑,抬眼瞅了瞅展耀,眼睛眯起来,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了指右边的走廊。
“那边,走到最里头,扫帚间里面有一个铁门,那儿通着地下一层。靓仔,玩得挺刺激啊!”
“嘿嘿,谢谢美女,小情趣,小情趣。”
白羽瞳反手握住展耀的手腕,拉着他走进走廊。
“白sir,玩得挺刺激啊。”
“你快别埋汰我了。”白羽瞳的侧脸隐藏在ktv昏暗的灯光里,隐约可以看见紧绷的下巴线条,“不然你闲着没事去什么地下一层,盗墓啊?”
“我看你紧张,帮你放松一下。”
“谁紧张了?我才不紧张……”
记忆中的这段对话,带着恒星亿万年不变的光和热。
那种久违的归属感,一下子将他的心脏填满,仿佛站在钢索上的双脚踩上了坚实的大地。
恐惧有什么道理呢?
那个人在身边,有什么恐惧的呢?
展耀呼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静静地笑起来。
“……你承认一下,会死啊……”
白羽瞳推开扫帚间的门,迎面一个猩红的图案撞进他的眼里――那是一个血淋淋的圆形,中间布满了凌乱的发散状的线条,正正印在通往地下的铁门上。
白羽瞳掏出手枪,脊背下压,把枪稳稳地端在身前。
“跟着我。”
展耀的肩膀贴着白羽瞳宽厚的后背,点点头。
白羽瞳轻轻地把铁门推开一条缝,踏进一只脚,枪口转了一圈,停顿了片刻。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展耀,飞快地闪身进去,和展耀背靠背用枪指向四周。
面前赫然是一个铺着地毯的楼梯,破破烂烂的地毯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留下几个被火烧坏的大洞,像一个一个血盆大口,等着他们一脚踩上去,掉进怪物的咽喉。
白羽瞳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战战兢兢地拐过一个让人心惊的急弯,终于看见了一扇高耸的,被虫蚁蛀食得面目全非的雕花木门。
又是相同的图案,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
白羽瞳利落地把风衣脱下来随手一丢,低头给手枪安上全新的弹匣,拧了拧手腕,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尖。
“我怀疑他注射了违|禁药物……等会儿你离他远点,放着我来,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想办法撤离这里……不用管我。”
“我不,说好一起走的。”
“听话,”白羽瞳抬手拂去展耀肩头的灰尘,“我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警校第一毕业啊,堂堂SCI组长白羽瞳,收拾个变态而已,死不了,没事的。”
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啊。
可是你不行。
你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我不。”
展耀一把拽住白羽瞳的衬衫领口,关节分明的手腕有些病态的苍白。
“你别想一个人逞英雄,门儿都没有。”
说好了一起走,你别说话不算数。
白羽瞳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轻轻拍开,低头苦笑了一下。
“傻猫……”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