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谈》轻薄幕

2、第二章 走出老林子

　　托这个小姑娘的福，陵生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怜香惜玉是何滋味。
　　看着这名唤姜姜的小姑娘可怜巴巴地唤着她“姐姐”的模样，只觉这一颗心都快要融化了。这是与那些精怪们厮混时从来不曾有过的感受。
　　据姜姜说，她是躲避战火饥荒的流民，走到大雁山附近遇上了两军交火，只得匆匆躲进了山里。却不想在半路，被嫌弃她脚程慢的未婚夫婿给撇下，还带走了所有的干粮。
　　小姑娘独自在山里猛兽的嘴底下躲藏多日，饿了就捡几个野果扯几把野菜，早就不辨方向，都不知道她在这老林子里已经越走越深，若是没有遇见陵生，她这一条小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这一番经历说完，陵生不禁骂道：“你那未婚夫婿着实不是个东西。”
　　然而那单薄的小姑娘却只苦涩地笑了笑：“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把自家媳妇孩子煮了吃的也不是没有的……”
　　陵生骇然，便是那陆兄，都因着她猎杀了一只同族险些要与她拼命，这人族莫不比妖精们还要可怕？
　　陵生疼惜这小姑娘，便暂时将人留下。两个人在草棚里待了两日，期间姜姜说了不少儿时的外界见闻。虽然里里外外不过是村东到村西的鸡毛蒜皮，却让陵生觉得异常新鲜，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也愈发的让人觉得怜爱。次日，陵生便将人带去见了见那几个树精兔友。
　　这回巧的是当她到的时候，樟子树精、陆兄、兔儿爷，连那高冷的梅花精都在。
　　经历了上一回的事，陆兄仍旧深陷在痛失族人的悲伤之中，自见到陵生，一双眸子里的情绪就变得十分奇怪。
　　陵生像领着一个小媳妇一般，将姜姜引荐给了大家。因着大家从前也没有吃人以及采阴补阳的恶习，所以看见可怜巴巴的小姑娘，都表现得十分客气，与当初初识陵生的他们简直判若两人！
　　姜姜只知道在座这几个人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气势，而对面坐在中间颇为丰腴而面色粉红的那个女子，看向陵生的眼神分明带着阴风阵阵，吓得白姜愈发胆颤，只能一步不落地跟着陵生，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陵生递给她什么便吃什么，陵生说什么便应什么，引得那几个为老不尊的遐想联翩。
　　那兔儿兄更是忍不住探过来头，刻意顾忌着一旁的姜姜，小声地对陵生说道：“难怪我们几个瞧着你虽然俊得很，却不像个雌的，原来你当真只是顶了个女子的面皮子啊！这小妞儿不错，兄弟，有眼光！”
　　这话说完，陵生顿时便起了身，一脚便将那兔子给踹倒在地。
　　陵生一脚踩着一旁的板凳，弯下腰捏住了那两颗惹眼的门牙，满脸杀机地说道：“叫谁兄弟呢？纵然我该有的东西都稍微小了点，那也不能改变我也是个正经的娘们的事实！”
　　兔儿兄只觉陵生的口水喷了一脸，却被人钳制了兔牙无从躲避，只听陵生狠狠地质问道：“记！住！了！吗！”
　　这下子便换其他两位兄台慌了神，樟子树精历来就是个和事佬，眼见着兔儿兄的门牙都快要被陵生给掰下来了，连忙扑上去抱住了陵生的手，念叨道：“快松手，松手松手！这牙没了可怎么嚼萝卜去呀，姜姜姑娘你快劝劝这丫头！”
　　姜姜本就胆小，陵生骤然发怒的时候便把她吓得不知往何处躲去，现在被人点了名，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哪里敢去劝阻陵生？
　　反倒是兔儿兄怜惜自己的门牙，见兄弟们相救不成，连忙点头，同时挤眉弄眼地对陵生卖好，总算是暂时消了陵生心中的怒火，放过了兔儿兄的那两颗门牙。
　　众人重新落座，陆兄独自喝了半晌的香露，方才故作高深地说道：“依我看，陵生你的真身，一定是个雌雄莫辨的东西……”
　　眼见着陵生又要怒起，陆兄连忙解释道：“陵生妹子你莫要误会。实话与你说，我们精怪的六感一向是最为灵敏的，可是相处这么久，你看我们哪一个把你当过娘们了？”
　　说到这里，兔儿兄和樟子树精齐齐附和。
　　“没有没有……当真没有。”
　　“陆兄确实是实话实说。”
　　眼见着陵生的拳头都攥起了青筋，那陆兄赶忙继续说道：“陵生吾妹你莫要误会，我们之所以这样认为，绝非是因为你外形上的先天不足……”
　　咔嚓……
　　几人中间的桌子应声而碎，陵生站在一旁俯瞰着仍旧坐着的诸人，仿佛下一刻就该要劈人了。
　　陆兄砸吧砸吧嘴，赶紧把话头往回兜。“为兄说得是——从我们三人天生的直觉判断，你的真身一定是一个雌雄莫辨的东西……对，就这样。”
　　见几人这副模样，陵生着实沮丧极了，垂着脑袋坐回了凳子上：“可是我觉得我并不是你们精怪一族，你们都各有所能，术法信手拈来，将来修得好了还可以御风而起……而我离了这跟笛子，什么都不是。”
　　除却梅花精一如既往地不理会她，那几位兄台倒是破天荒地将她安慰了一番。然则桌子已经拍碎了，陵生这一颗心也被搅得乱糟糟的，左右时没心情再与他们四个厮混，便趁着天还透亮，领着姜姜回了草棚。
　　然而姜姜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早就吓得快要魂飞魄散。
　　听她们的话头，自己竟是掉进了妖精窝不成？只不过任她在心中百般设想，陵生却独自一人坐在了草棚外头，静静地看着天色渐渐变暗，许久都不曾动过。
　　“姜姜啊，你说你虽然惨了点，好歹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是个什么出处和种族，可我呢，竟然连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清楚。”陵生转过头来看着姜姜，一脸的哀伤，“难不成我真是个什么雌雄同体的怪物？”
　　见她这副样子，姜姜竟然不那么畏惧了，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我不觉得你是怪物和妖精，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陵生拿出那只短笛，翠绿色的笛子，触手有着温润熟悉的触感，“可是……”
　　姜姜想起了方才他们在一处时说的话，心中却有了别的想法。“姐姐，你不是也说，就是这根笛子很厉害吗？说不定你就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是捡了神仙的法宝呢？”
　　陵生握着玉笛，不再说什么，只转过头继续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良久才开口说道：“姜姜，带我去你们人族的世界把，我不想跟他们混了。”
　　姜姜听她这么说，心中早已欢喜万分。毕竟，在这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里，只有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走不回外面的世界，所以在她给陵生说起外面的时候，都刻意将一切说得很好，而外界的凶险却没有全都说与陵生。
　　比方说东图如今出现了一只大妖怪，眼如灯笼，吼起来能震碎人的心肝，肚大无比，逮住什么就吞什么，一口嚼得开好几个人，等等……
　　但是，尽管外面再可怕，也没有这深山老林可怕。
　　此番诓骗了陵生，对她不住却也没有办法，唯有出去之后自己好好地补偿陵生。然而当她满心愧疚的时候，陵生却一直在望着视线尽头，那朵探头探脑的牵牛花。
　　“再待下去，我不是被那几个人气死，就是要被这破花玩儿死啊……”
　　姜姜问道：“姐姐你说什么？”
　　陵生尴尬地笑笑，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
　　姜姜继续道：“姐姐，你别听他们说的，其实你的模样放在我们人族，是带着英气的漂亮，是很受欢迎的女子。”
　　听见这话，陵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明天咱们就出发！”
　　于是两人第二日便趁着天色未明，那几个兄台还没有睡醒的时候，悄悄启程，向着可能有人烟的方向摸索而去。
　　陵生不善告别，也不喜这个过程。
　　而这一路上，姜姜还发现了陵生有一个习惯，就是见到鲜花轻则踩死重则连根拔起。也终于见识到陵生的打虎绝技：就是在老虎扑过来的时候，拿她的小玉笛子一指，一阵红光出去老虎就死了……
　　这委实算不得什么招式，如她所言，当真就是仰仗那神奇的小笛子。
　　两个人走着走着，姜姜摘野果采野菜，陵生打虎猎兔也不在话下，是以荤素搭配倒也行得愉快。就这么走到夏天似乎都要过去了，不知糟蹋了多少无辜的花儿朵儿，终于觉得身边的林子稀疏了，天空少了树木繁枝的遮蔽变得开阔起来。
　　那该死的牵牛花好久没出现了，陵生心情不错坚持要在这里住几日，因为她觉得这里的野鸡好吃又好打。
　　但姜姜非要说那是鸡。
　　姜姜说不过陵生，心想也好，起码有鸡说明周围有村落了，并未曾想到她们落脚的地方，山头那端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颠海关。

作者有话说

　　怎么有的字还是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