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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墙上的钟摆缓慢而沉重地摆动着,嗒,嗒,嗒,一下一下,又一下,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个声音,让人徒增烦思。
      这里是玛格丽特酒吧,城南最偏僻亦是最鲜为人知的一所,偏偏又如此有情调,哥特风的壁纸,随处可见的英式风情小摆设,配上灯红酒绿又不带有丝毫温度的灯光时不时投射在玻璃上,酒桌上,服务生的领结上,如火红妖冶绽放的罂粟,越禁欲,越着迷,越勾起人探索的欲望。
      我解开手机锁屏,一阵白光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瞥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两点,我已在这待了整整两个小时了。
      我本想招手让服务员上几瓶鸡尾酒,好一醉解千愁,奈何正处于特殊情况,隔壁包间嘈杂的吵闹声提醒我,你可是来接酒鬼回家的人,还敢喝酒?
      “这位女士,您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旁女服务生用不太好看的脸色让我缓过神来,“sorry.miss.”我露出招牌式的礼貌又不失亲和的微笑,“我在这等人,有要紧事,一时忘了点单,十分抱歉。不过待了多长时间就不劳您提醒了。”
      她脸上鄙夷的神情刚收住又不小心显露出来,将酒单递给我后便支着下巴站在一旁,大红唇冷艳一勾,想看看我能点出什么花样来。我自然知道她想看我闹笑话,但没法子,只得先点了杯价格适中的绿茶应付着。
      她从我身边离开时,妖娆的波浪卷扫过我脸颊,带着不知名的洗发水味,摄人心魄,却随着一声不屑的轻哼。她走到拐角,和另一个人悄声说:“瞧她那样,背了个名牌包还真以为自己多高贵,在这蹭凉气蹭了两个小时才磨磨蹭蹭说要点单,结果呢——哟,来酒吧喝绿茶,还真是自恃清高,要我看来,干脆点凉白开,不仅一分钱不花,还可以无限续杯。”她旁边的小女生附和着轻笑,“是啊,那什么名牌包一看就是高仿的吧,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哪像丽姐您……”
      她赞美之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我打断:“小姑娘,听你这意思,是把你们丽姐和名牌包作比了?那真是极其贵重。”一句话听不出情绪,讽刺的意味却显露无遗,我平静地对上丽姐快要发怒的眼睛。
      小姑娘被吓着了,哆嗦着想扯住丽姐的胳膊解释,却被她狠狠甩开。
      “瞧您这脸色不太好啊?不会是白日梦做多了过度兴奋导致发烧吧?”我不怒反笑,“那可真得好好治治。毕竟是我妨碍了你,要是今晚在这的是个富二代,也不枉你如此精心打扮在此风情万种暗送秋波,明早一起来就榜上大款,摇身一变变成谁家少奶奶,嗯?”
      她自知理亏,我也无意再与她争论下去,这码子肮脏的事。
      这时手机进来一条短信。“张连: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和他分手,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可若真的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怎么会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想必是房间太闷了,我仍旧这样安慰自己。
      “小妹妹,挺有姿色的,还是做点正经事,何苦毁了自己。”出门时,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您的绿茶呢?”
      “随意处置。”
      我不是爱惹事的人,但我最讨厌虚荣的人,才会出言奉劝几句。虚荣的人总想着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拜高踩低嫌贫爱富是惯有的把戏。正因为我不是穷人,帮穷人说几句公道话,世人又会指责我虚伪。
      我讨厌那些因为所谓贫穷所谓配不上而懦弱退缩的人,比如张连;
      更讨厌那些明知如此还是纵容默许对方这样做的人,比如我。
      我如此厌恶他们,自己却仍然选择这样。
      以后的所有痛苦,种种不安,到头来,也不过是自食其果。

      二
      一出门,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压抑感顿时消失。
      随着喧闹声逐渐减弱,隔壁包间的门终于打开。
      我妈扶着我哥出来了,他踉踉跄跄地走着,看起来烂醉如泥。两位珠光宝气的妇人仍在喋喋不休地争吵着,无非就是你说我儿子不中用我说你女儿不顾家,平日里再怎么优雅端庄,吵起架来还是和菜市场的大妈一样没完没了。
      陈静和我印象中的模样毫无差别,远远地看着这一出闹剧,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挂在脸上,却还是美得不似着尘世之物。
      这就是困了我哥几乎半辈子的女人。听故事的人或许鄙夷,但凡真正见过她的人,又会觉得她值得所有男人为她付出。
      我蓦然捕捉到她嘴角一抹稍纵即逝的冷笑,似是嘲讽,又似是同情。
      她高高在上,风轻云淡似一切如常;他俯首称臣,到如今这般落魄模样,让自己低到尘埃里。
      我突然笑了,真是幼稚,爱情早就被生活的压力给打败了,哪儿还有什么爱情。
      听说陈静又有了身孕,已为人母的女人还这么绚烂,真是妖孽。可毕竟她年过三十了,又拖着两个孩子,此时另寻良人也不见得有多高明。时过境迁,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数少男梦中的系花,他不再是那个死心塌地追姑娘的毛头小子了。
      “怎么样了?”我问妈,顺带把哥哥揽到背上。
      “还能怎样?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说动他们离婚。当初你哥娶她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女人太狐媚,你把她锁在笼子里面也关不住的。现在倒好,大半夜的和其他男人打电话,指不定哪天就……”她看见我哥在迷糊中瞪了她一眼,便住了嘴。
      哪有这样痴情的男人,简直自己被她推到悬崖边了还不忘护短。
      可是我忘了,过于痴情的很大原因还是因为懦弱,自己没有能力,又卑微,只能靠着一昧单方面的付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来换取她回头。
      这样想着,我又觉得离了也挺好的,找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过真正的生活,到白头也能牵着手在公园散步。
      “快把你哥送回家去。”我应下,这才感觉到肩头沉沉的重量。
      “阿静,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的,不要离开我……”我哥还在胡言乱语。
      “喂,装醉这么久了,也该醒醒了吧?”

      三
      一句话这个男人又生龙活虎起来,嘁,真是死性不改。
      “我的妹妹,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感谢不戳穿之恩!”他还死皮赖脸冲我眨眨眼。他越是这样,难受越说不出。
      “你那点演技最多也就骗骗那些老眼昏花的奶奶们,我妈居然也信。”
      他突然默不作声,灯光下,树叶斑驳的残片和他的影子被拉的好长好长。
      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欢笑声,一切都像旧时代的黑白影片。世界是热闹的,世界却不属于我们,两个同样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的人。
      就这样安静地走到他家门口,一按门铃,我哥的儿子Echo就站在门口迎接。
      “爸爸,你是不是又喝酒了?”Echo向来很反感这些酒精的气味。
      “Echo,不是让你一个人乖乖睡觉吗?怎么又跑出来了?”他佯装生气,“唐宋,带他去睡觉,我先洗个澡。”他抓起毛巾转身去了浴室。
      Echo。回声。很美的一个名字,是陈静给他取的。一个喜欢三毛的似白莲恬静又似玫瑰绽放的女子,即使不站在我哥的立场,我也很难不喜欢她。
      “唐宋姑姑,我以后会不会有爸爸就没有妈妈,有妈妈就没有妈妈?”Echo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剩下一双琥珀似的眼睛望着我。
      “不会的。”你以后会有一个真正温柔贤惠的妈妈。这是我说过最动听的谎言,只求真相揭开之时不那么鲜血淋漓。
      陈静这样的女子,永远只适合做你窗口的白月光,她无法长长久久停留在你心上。
      哄Echo安然入睡后,回到客厅,我哥又开了一罐啤酒。
      “这次真的下定决心了?”
      “嗯。”湿漉漉的头发,顺着发梢掉落下来的水珠让他更显狼狈,“我追她的时候,做了不少傻事,送礼物,送花,送饭,当护花使者。直到那天晚上她哭着打我电话,说她又跟她男友分手了,不知道第几个。她喝醉了,我把她抱回家,唱王菲的《再见萤火虫》哄她睡觉,唱到‘事到如今你不肯亲我’那句,她的唇贴上来,软的,又很凉,再后来有了孩子,她就嫁给我了。”
      “所有人都说,唐明清,娶了陈静是你的幸运,你的福气。我无法反驳,这是一个只会弹吉他唱歌的路人甲娶白富美女神的励志故事。”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怜悯我,还是真被我感动。反正,无关爱情。她望向我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丝毫爱意。”
      “结婚以后,发现她好多缺点,不爱做家务,任性,不讲道理,死要面子。但我还是爱她,从一而终,认真且怂。不管说的多矫情。”
      “唐宋,一定要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不那么喜欢的人结婚。”黑暗中,最后他对我说。

      四
      已是深夜,鼓浪屿上空次第绽放的烟花这儿都能看得见,一簇簇,一丛丛,何其夺目耀眼。
      2月14日,5∶20,这极具浪漫的时间点,鼓浪屿千里红线牵促就几世情缘。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厦门的日子,也是我注定难以释怀的日子。
      电视屏幕里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没什么意思,我却看得出了神。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
      由于那天航班延迟,加之我天性路痴,到达鼓浪屿已是凌晨时分。海岛即使是夜晚,也没有让我失望,星空,海浪,清风,沙滩,谱成动听的和弦,我却看不清那忽明忽暗的光线。
      各种小路纵横交错,很没用悬念地......我迷路了。手机仅剩的电量像那渺茫的希望。
      路上的行人少之又少,偶尔出现的几个又都是行色匆匆,“阿嚏——”,我连忙裹紧了风衣,有些凉了。后来我恼了,干脆决定就在这公园长凳上风餐露宿,多诗意。
      就在此时,口袋中一枚硬币掉落,稳稳当当地朝前滚去,当啷当啷清脆的声音,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这就是冥冥之中牵引我与张连相见的东西。
      我跟随着它向前走去,完全没有考虑过万一走到狼巢虎穴是什么后果。
      这就是缘分吧,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人们偏又那么执着地相信。
      绕过美食店,小吃街,书吧几条路后,硬币又稳稳当当地停下。
      它的前面是一双帆布鞋,还未待我拾起,它已经到了帆布鞋的手中,帆布鞋发话了∶“姑娘,这个时候,是要许愿的。”
      不,不是帆布鞋,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长相普普通通的男孩子。用普普通通形容完全不为过,皮肤不够白,大概是长期接受太阳照射的缘故甚至有点黑。小平头,几撮头发像刺猬一样竖起,上衣是T恤,下头是牛仔裤,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还是太瘦了。是放在人群中就找不到的类型,但是很干净。
      没等我回话,他又开口∶“我猜,你用这枚硬币许的愿是,遇见一个此生一遇的人。”
      话音刚落,不早不晚,5∶20到来,满天烟花,人潮拥挤,我本该是黑白静默片的世界,好像突然多姿多彩了起来。那些夺目的光芒,我通通看不到,我的眼里只剩下他这样一个人,眯眯眼笑得比烟花还灿烂。
      此生一遇,我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是你吗?我这样想着,没想到不自觉出了声,“是我,我是张连。”他答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我突然觉得不冷了,一点都不冷了。
      真好啊,诗意的厦门。
      真好啊,我的张连。
      此生一遇,以后再也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了,我的张连。

      五
      就是这样的相识,后来发现他也是厦门大学的,就如同普通朋友一样,一起选修了几门相同的课程,一起吃食堂饭,晚上偶尔散散步。
      我去他们宿舍找过他几次,他都在床上捧着手提电脑写论文,连我进门都注意不到,时不时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另一个手搭在栏杆上,没节奏地敲几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他认真的样子真帅啊,比什么杨洋李易峰要帅上千倍万倍。
      “哟,张嫂又来了?”“把嫂子这么美的姑娘拐跑了,真是便宜你小子了!”他的室友经常这样调侃,他听见了也不恼,腼腆地笑笑,我也不反驳,空气中充满暧昧的气息。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他应该是属于我的。
      终于,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表白了。
      我走在路上突然捡起一堆花瓣塞到他的衣领口里,马上小孩做坏事得逞似的跑开,留下他在后头气急败坏地跺脚。
      “喂,唐宋,你把我衣服弄脏了,怎么赔?”他半开玩笑地喊住我。
      “脏就脏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干脆耍起赖来。
      “那就把你赔给我。”他换上严肃的表情,一把扣住我手腕,那时候他的眼里好像住进了灼灼桃花。
      “张连,在你真正做决定之前,先给你看看我的秘密。”
      我带他来到了我的画室。
      “怎么样?”我问他。
      “构图精准,用色大胆,每一幅画都很绮丽。”
      “不必说得和我们系里的教授一样文绉绉,那都是糊弄人的。简单说说你的看法。”
      “很好看,但是很多地方用色有问题,唐宋,你是不是……”
      “是的,我是色盲,先天性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敢正视自己的缺陷。张连,都是你给我的勇气。
      一个色盲,却想要成为画家。小时候,怕被别人知道,只敢用线条画建筑,死板的东西。长大了就无所顾忌,粉色的树,树上蓝色的星星,树下缤纷的梅花鹿,却被称赞想象丰富,有天赋。
      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改变主意了吗?”
      “色盲有什么,又不是眼瞎。”他意识到这话不对,“开玩笑的,我是说,以后,让我来带你感受这事件所有的颜色。”
      黑暗一瞬间被光芒照亮了。
      世界只有黑白,你是唯一的色彩。

      六
      “后来呢?”恍惚中我听见我哥问我。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我哥家里,而不是两年前的鼓浪屿。过去的都是真的回不去了。
      “如你所知,分手了啊。”我只想保持我那仅剩的骄傲,“他说他配不上我,就是这样。”
      配不上?不试试你就知道配不上?没有钱我们白手起家一起努力啊,一起变成更好的人啊!这是十九岁的唐宋才会有的想法。
      生活的压力根本不只眼前的这些,为了孩子的奶粉钱都可能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分开,或许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这是如今的唐宋的释然。
      谁都有苦衷。
      “挺像的。”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我和张连,不就是陈静和唐明清?
      一样,又不一样。我们都没能够再勇敢一些。他没有向我走来,我也没有朝他走去。
      分手的方式我没有说出口,有了开始,结束才显得那么讽刺。
      他拿出初见他时用的硬币,“我们背过身去,抛出这枚硬币。是数字就分开,是花,我们就抛开一切,我们在一起。”
      一声落地响后,我回头,他已经消失在灯海人潮里。
      一个人想离开你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理由。
      “你快走吧——你别回头!”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
      鼓浪屿一切如常,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在路边捧着个硬币哭得像条狗的小姑娘。
      答案是数字,这是天意,也是命运。
      以何种方式得到,又以何种方式失去。
      得不到和已失去,哪个更痛苦?
      乌鸦,灰格子,起起落落的钢琴键,我的眼中又恢复了单调的光影交错。
      那些烟花,海洋和缤纷的色彩,全都被他偷走了,留在了唐宋十九岁时的那个鼓浪屿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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