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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生移莲台 八 ...

  •   尧灵玑参加的樊音会就在今天子夜。
      方才那一伙人冲进来,将尧灵玑吓着了,琵琶就这么被扔了出去,沉到了湖底。等下人们打捞起来,琵琶浑身都是淤泥,山口不知被什么撞碎了,弦也断了一根。
      往来的宾客纷纷入席,等了许久,却不见人来。
      萧玉琪的位置,是观众席第一排中间那张椅子。他姗姗来迟,等到了位置上,却发现右边正坐着小雀儿,左边的位置也空着。心中狐疑,一会子却又知晓了缘由。
      “哈哈哈,真是在府中学坏了。”萧玉琪心中想着尧灵玑,慢悠悠地坐在了位置上。

      小雀儿本来等着霁琳娘娘现身就等烦了,萧玉琪也不来,这会儿见南定王大人来了,脸上难堪的表情瞬间变作拙劣的谄媚,向萧玉琪明媚一笑。
      萧玉琪换上了一件红色的便服,气色看上去也不错,笑貌都比平时明朗了三分。
      没等小雀儿开口,萧玉琪却先开了口。
      “呀,真巧,是刘小姐?你也来听几位先生的乐曲。”
      萧玉琪朝她笑得开心,小雀打招呼的话顿时梗在喉头,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心里甜,却不知,这笑,可不是笑给她看的。
      “我不稀罕。”小雀儿撇撇嘴,“是他们冒犯了我,拿此顶罪的。”
      萧玉琪没理她,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回到冰冷的沉默。这样的表情变化,倒是将小雀吓了一跳,许久不敢搭话。

      霁琳是看客最多的,这场子里的人,大半都要看她的戏,听她的曲子。她不来这一会儿,满场都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吵的人耳朵痒痒,令萧玉琪微微皱了皱眉头。
      “大人,您瞧,”小雀儿终于敢搭话,“霁琳娘娘鼎鼎大名,此时此刻却放人鸽子。”
      小雀儿两手一摆,说:“这不是耍人么?”
      “好东西都是要等的。”萧玉琪修长的手指敲敲耳廓,看都没看她一眼,“你说呢?”
      小雀儿确实是没有任何套话的经验,也没有任何调动别人情绪的经验,特别是,调动的对象还是如此一位人物,心中不由得咚咚打鼓,一颗平静的心开始跳动起来。她心想,南定王大人,不会是与霁琳娘娘余情未了吧?
      “是……大人说得对。”

      不一会儿,霁琳便空着手上了台,引得众人十分诧异。
      台上的霁琳,体态羸弱,却有一种微妙的气场。她先是向众人行礼,说道:“诸位久等了,给诸位赔个不是。今日我的宝琴不慎落入池塘,山口碎裂,弦也断了一根,怕是无法让诸位聆听演奏了。”

      来的人有很多王公贵族,并且都不是些守礼貌的好人家,而是佯装高雅的风流公子哥。这群人赶了大段的路,特意来巴蜀听霁琳先生弹琵琶,听她这么一说,个个都急了。
      “你这不是糊弄人吗?你知道我赶了多长的路吗?”一位王公的夫人便骂起来,姿态十分泼辣。
      听她这么一吵,底下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你这不是糊弄人吗?你一介女流之辈,还是个裹小脚的,我们给足了你面子,大老远跑来听你弹琵琶,现在你却给脸不要脸!”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也跳了脚,指着她破口大骂,接着又说,“你说不演就不演,当我们好玩吗?你们湘妃坊这么多琵琶伎子,随便找个人借一把不行吗?”

      小雀听别人骂得这么难听,不由得斜眼看了看萧玉琪的表情。
      萧玉琪没有愠色,是真的。相反,他脸上是一抹微笑。看见这抹微笑,小雀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下来。
      萧玉琪心里知道,尧灵玑在台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说明这些人说的话并没有让她生气,自己也没必要去动什么心思,听到这些话,仿佛就是听了个笑话。

      面对那人的质问,一旁的印香雪回答道:“大人,这样可不行。”
      那人问:“为何?”
      印香雪答:“乐师与乐器,就像将士与兵器,要用的趁手,有了形神一体的契合度,方能演奏出最好的曲子。若是临时假他人之乐器,就如枪兵改用刀,行不通的。”
      说着,印香雪又朝这人投了一个笑:“大人,不会是长途跋涉,专门来听霁琳先生最差的演奏的吧?”
      “有点道理哦……”那人挠挠头,抬头又指他,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此时,尧灵玑向萧玉琪的方向看去,便见小雀与萧玉琪聊得开心,可萧玉琪只是点点头,眼睛,全看着自己。
      小雀没脑子,但见男人不看自己,还是有些怒火中烧,瞄了一眼萧玉琪看的方向,他居然在与旧情人眉目传情,而且二人的眼神,明显比先前温柔了不少。

      小雀想说话,一只手向萧玉琪伸去,却抓空了,见萧玉琪站起身来,对在场的各位说起话来。
      “诸位,都静一静。”他伸出手向四周按了按,语气慵懒无比,“我给各位出个主意。”
      众人听南定王大人发话了,纷纷不语,那个胖子也坐下了,满脸怏怏的样子,却又不敢说什么。
      “鄙人当大家同意了,拙计如此,”萧玉琪朝各位恭维地一笑,“霁琳先生当年在我手底下学了几首曲子,后来成了角儿,就用了定制的玉磬镶头琵琶。而原来那副莲纹鸡翅木琵琶,一直放在仓库里。先生后来还经常借来弹奏,若是可以,我命人将琵琶送来,如何?”

      “可以啊,可以。”台下这群人听说有法可解,高兴得合不拢嘴,纷纷喜笑开颜。
      见大家同意,萧玉琪便转头问台上的尧灵玑:“霁琳娘娘认为如何呢?”
      霁琳脸上面无表情,说道:“自然可以。”

      萧玉琪回坐,便被小雀儿戳了胳膊。
      “嗯?”萧玉琪笑容不减,“怎么了?”
      小雀儿憋了许久,才问出了口。她脸上通红,抿着的唇用力一动,说,“前两日,你说要娶我,这话是不是真的?怎么现在又喜欢上其他莺莺燕燕了?”
      “哈哈哈,”萧玉琪好似不当回事地笑了笑,回道,“放心,仲仙只是替霁琳先生解个围,除了夫人,仲仙就只会爱你一个。所以,信我,好吗?”
      小雀见他笑得真诚,便抿抿嘴,答应下来了。只听得后排的人正小声议论,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声笑。

      由于平时处地安静,这两人又在第一排,尧灵玑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她听出来,这东西是在自己耳边明着犯贱呢。
      东西指的是萧玉琪。因为尧灵玑知道,他肯定是在戏耍小雀,戏耍小姑娘的同时,还不忘记刺激一下自己,真是玩不够啊。
      当然,尧灵玑对小雀的妒忌心,从那天尧凤池从赌坊回来后,就转变成了无感中包含了一丝丝的怜悯——萧玉琪根本没把她当人看,陈闻更不会把她当人看。

      一会儿,一个奴婢抱来莲纹鸡翅木琵琶,坠链珠翠,金墨描画,一看就价值不菲。
      尧灵玑接过那琵琶,口中说道:“多谢大人。”
      谢过后,趁着尧灵玑调试琵琶声的时候,尧凤池便将九霄环佩抬了上来。琴身为髹(xiū )紫漆涂装,颜色典雅庄重,用指一弹,音色更是没的说。二人总是同台表演,仿佛一对同根异色的双生花。

      尧灵玑的手指率先在琵琶弦上拨,两三根弦振动,渐渐泛起了霏霏之音,好像一位异国他乡的书生,在雨水初霁后,只身走入烟雾缭绕的江南。
      小城的粉墙黛瓦逐渐清晰,琵琶声渐弱,琴声截入。琵琶悠扬的连音,突然化作三两声微动,见那琵琶声含蓄悠扬,似是谁家小姐,在凉亭里与友人嬉笑,引得书生四处回望。
      琵琶声渐急,阵阵拨弹,与琴声分分合合,一会儿如海浪般迭起,一会儿又双弦和鸣,好像书生与小姐相识相知。
      萧玉琪看着台上的尧灵玑,有些失神。
      揉荑染墨月笼霞,
      细化眉山朱唇拓。
      口衔面靥玲珑子,
      如月冥冥雾海花。

      突然,弦声骤停,好似给一副山水画留下了无尽遐想的留白,接着,琴声拨出来二三声,琵琶也动了二三声,让人遐想着,于此小居的书生将要离开,二人恋恋不舍地深情对视,小姐一步三回头,目送着书生离开。
      水城烟雨尽朦胧,绿墙花隐红。渔子放歌招渡客,雨响叶脆纸伞行难匆。
      瞧她还戴一枝来,掩面娇羞容。邻家春酒呷得醉,流水远去一别江州送。

      一曲奏毕,全场都沉浸在久久不能散去的江南山水中,许久,才爆发出掌声与叫好声。
      不知为何,看着霁琳娘娘的琵琶与赤粉娘娘的琴,小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如此受欢迎,可是有的人就要在脏污不堪的丐帮被关着不放出来呢?
      她当然感激刘禹收养了自己,可是他将自己送进湘妃坊,不仅活得干干净净,也平平无奇。这么一瞬间,他又开始怀疑萧玉琪笑容的真伪了。

      “会唱曲儿有什么用,湘妃坊最不缺的就是唱曲儿的。”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地一紧,又想:凭什么有的人是老天爷赏饭吃,而我是跪着要饭?
      她的手抓在萧玉琪的袖子上,忽然被扯动了,是萧玉琪起身往台后走。那袖子光滑,一瞬间就在她的指缝里溜走了。
      “大人……”
      霁琳下了台,萧玉琪竟然也跟到了后台去,摔下小雀儿一人不管了。
      可小雀做起事情来不经思考,萧玉琪才刚刚掀开帘幕进去,她便跟在后头,也钻了进去。

      尧灵玑其实只想演好霁琳这个角色,与萧玉琪配合,演一场萧玉琪移情别恋的戏码,好让这姑娘死了心。陈闻既然已经吃了瘪,那这边也没必要逼的太紧,点到为止即可。只要等樊音会结束,再以陈闻同党的罪名抓她不就好了。
      可是她没想到,这姑娘直接冲到后台,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瞪着眼,却什么也没说。倒是自己,小脚不好走路,差点摔到地上。
      “小心。”此时,萧玉琪正扶着尧灵玑的肩膀,这才没有叫她磕了碰了。
      “怎么了,刘小姐?”尧灵玑的眼神淡然,在小雀儿眼里,却有一种睥睨的感觉。

      “娘娘……”小雀不知道为何,心里打了退堂鼓,手也放了下来,说了一句蠢话,“我听闻娘娘和大人,已经很久不再来往。”
      帘幕外,其他演奏者的曲声传到幕后,幕后三人对立,只感觉空旷渺远。

      “你还敢来找我姐姐。”尧凤池从尧灵玑后方走来,脚步声无比清晰。她腰间的金蝶刀随着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腰封上的金属部件,气氛霎时将至冰点。

      “霁琳娘娘,你上次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小雀眯起了眼,没敢把一些严重的话说出口。
      尧灵玑没想到,这姑娘到这份上了,还没察觉到一点点的不对劲。
      “你们用这种方法欺负我?”小雀儿的眼睛渐渐渗出眼泪来,将目光移向萧玉琪,说,“小女爱慕南定王大人用心专一,可没想到,不过是诳语。”

      尧凤池白眼一翻,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小雀儿的双手擒住。小雀儿先是一惊,接着便是疯狂的挣扎,口中说了两三句:“放开我,你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缘由吗?”尧凤池看了一眼尧灵玑,给了一个眼神,又对小雀儿说,“这就告诉你。”
      尧凤池无奈地摇摇头,将琵琶放在萧玉琪的手上,说:“芜郎,你回去吧。”

      尧灵玑和萧玉琪表现的像一对夫妻,相敬如宾。小雀儿听他们这么一说,心里是害怕与委屈的交织,眼见着萧玉琪抱着琵琶离开,那一声“大人”却咽在喉低,迟迟不敢喊出来。

      “凤池,把她给我抓到柴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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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定王府的柴房在夫人府的右边,里面破破烂烂地堆了一些草根和灰土,还有柴的碎屑。小雀儿被尧凤池粗暴地往地上一扔,瞬间疼得直不起腰来。
      “诶唷!”
      好一会儿,才看见尧灵玑被几个侍女搀着进了柴房,旁边是高挑的尧凤池。
      一个婢子端来一张太师椅,搀着尧灵玑坐稳了,才行礼离开。

      小雀儿抚摸着身上的骨肉,好在是没有什么伤口的。她于是撑起身子,瞪了“霁琳娘娘”一眼,问:“你凭什么抓我?”
      “就凭两个,”尧灵玑拍拍衣袖,“第一,我是南定王夫人尧灵玑,第二,你是陈闻同党。”
      “什么啊!”小雀儿心里更加害怕,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心里那点奇怪却准确的第六感。
      尧凤池坐到太师椅的扶手上,不耐烦地说:“需要我帮你翻译一遍吗,霁琳娘娘就是夫人,赤粉娘娘就是夫人妹子,刘禹就是陈闻。”

      尧凤池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但就因为内容的震惊度,几乎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入小雀的心脏,疼的她再一次漫出泪来。
      “我其实觉得你可怜。”尧灵玑侧躺在尧凤池的腰上,两只手抓着尧凤池的手摩挲。
      许久,她才开口说道:“因为是女流,被家人卖给丐帮,又差点被丐帮做成似人非人的玩物,后来受了‘好心人’收养,还在工作的地方遇到了所谓的‘爱’,到头来,好心人是利用你,爱是在玩弄你。”
      “不,不可能,”小雀的双眼游离过地面,脑中反复过无穷个场景,思绪突然抓住了一个紫衣的人影,“还有的,我娘,我娘给我送饭呢,还叫我小心点,很关心我呢……”
      尧凤池的眼神黯淡下去,双手抱胸,幽幽地飘出来一句:“那个下贱胚子。”

      小雀的瞳孔瞪大,眼泪早已不受控制了。只见尧凤池的目光看向她,说道:“哭什么?你差点就被卖了知道吗?”
      “陈闻那个狗东西,在我赌场输了一大笔钱,还说要拿你抵债,最后被我砍了手指丢了出去,估计也不回来认领你了。”
      尧凤池原本以为,跟她说了这个,她就会为自己离开了陈闻而高兴一些的。
      小雀儿的目光沉下去,确实不哭了,声音也微弱无比。

      “那晚我在大人屋外走动,看见一方佛龛。”她双目半闭,语气平淡得像是给小孩子讲故事,“我就看呐,那佛像,怎么看怎么奇怪。他的笑容不像慈悲的微笑,也没有弥勒佛的福气。”
      “我现在才发现,她在戏笑。”
      说起戏笑,她便想起来《凤凰游》。
      天生我兮金赤羽,汝望望兮而不得,我身秀兮烧灵焰,青花焚成灰。双宿双飞金赤羽,戏笑百灵飞。

      忽然,小雀儿站起身来,不顾身上磕碰的伤痛,撞开仅仅阖上了的木门,霎时间窜了出去。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小雀已经没了踪迹。
      尧灵玑眉头微动,在尧凤池的肩膀上拍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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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萧玉书和南宫宸就准备要回胧月山庄了,可还没走出佛堂的门,便见一个黄色的人影,冲进了佛堂。
      萧玉书抓得不及时,没将人抓住,便见那人一头撞在了红木柱子上,鲜血迸开。

      尧凤池一路追到佛堂,却看见萧玉书与南宫宸正在里头。萧玉书立在一旁,而南宫宸,用一双手阖上了小雀儿的眼睛,口中不知在默念什么。
      刹那间,尧凤池心口一紧。
      再往里面走,便看见萧玉琪,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
      “死了?”尧凤池蹙眉。
      “没办法,她刚刚突然就冲进来,我没反应过来,她就撞上柱子了。”萧玉书手里还攥着一块明黄色的布料,似乎是从小雀儿身上拽下来的。

      南宫宸就站在堂前,看着萧玉琪后面的佛像,慈眉善目,正襟危坐,不渡一粒尘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杀生移莲台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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